我想爸爸
下一秒,不知又觸動了哪根心絃,她眼眶一熱,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比剛纔更加洶湧。
她看著他,哽嚥著斷斷續續的說出口,“孟景言……我想爸爸……我好想我爸爸……我好想他……”
孟景言看著她瞬間崩潰的淚顏,聽著她破碎的嗚咽,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溫暖都傳遞給她。
他低頭,吻了吻她濕漉漉的眼角,“我知道。聽聽,我知道。”
他捧起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路上經過花店,我買了一束白菊。我們現在去看他,好不好?去看看爸爸,跟他說說話,告訴他,他的聽聽長大了,很勇敢,把壞人都打跑了。也告訴他,你過得很好,有媽媽,有我,我們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好不好?”
林聽頌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為她準備好的一切。她用力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滾落,“好……”
“好。” 孟景言將她打橫抱起,穩穩地走向車子。林聽頌乖巧地靠在他懷裡,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窩。
江敘早已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孟景言小心地將她放進去,自己也坐進去,依舊將她攬在懷裡。
車子離了看守所這片令人壓抑的區域。
車子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風景流轉。林聽頌慢慢止住了哭泣,隻是安靜地靠著他,看著窗外。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清幽肅穆的陵園外。
孟景言先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了那束他早已準備好的、素雅潔淨的白菊。然後,他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伸出手。
林聽頌看著他,看著那束白菊,看著遠處蒼鬆掩映下的、一排排安靜的墓碑。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放進他溫暖的掌心,任由他將自己牽下車。
冬日的風,是陵園特有的清冷和肅穆,吹拂在臉上。她看向身邊的男人,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沉靜而溫柔,滿是全然的守護和陪伴。
“走吧。” 他說。
“嗯。” 她點頭。
兩人並肩,孟景言一手捧著那束白菊,一手緊緊牽著林聽頌,一步一步,沿著被清掃得乾淨、兩旁種著常青鬆柏的石板路,朝著陵園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環境越發安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不知名的鳥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鬆針和淡淡香火的氣息,混合著冬日的寒意,有一種說不出的莊重與安寧。
林聽頌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越是靠近那個地方,她的心跳就越發不受控製,掌心也微微沁出細汗。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關於父親的記憶,隨著熟悉的景物,一點點鮮活起來,帶著溫暖,也帶著尖銳的刺痛。
孟景言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和遲疑,他握緊了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將源源不斷的熱度和力量傳遞給她。
轉過一個彎,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坪出現在眼前。
草坪修剪得整齊,中央矗立著一塊黑色的、被打理得纖塵不染的墓碑。
墓碑上,嵌著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劍眉星目,笑容爽朗,眉宇間是一種警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英氣和正氣。
照片下方,鐫刻著簡單的字跡:陳知躍 之墓。立碑人:妻 林可,女 林聽頌。
那是她的爸爸。
永遠定格在四十出頭的爸爸。
林聽頌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她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塊墓碑,看著照片上父親熟悉的笑容,眼淚瞬間再次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
孟景言鬆開她的手,走上前,將那束潔白的菊花,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白菊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搖曳,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純淨,也格外寂寥。
他退後一步,站在林聽頌身邊,重新牽起她冰冷的手,然後,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神情肅穆,有一種晚輩對長輩最鄭重的敬意。
鞠躬完畢,他直起身,轉頭看向淚流滿麵的林聽頌,輕輕推了推她的背,聲音很輕,卻帶著鼓勵:“聽聽,去跟爸爸說說話。”
林聽頌被他輕輕一推,好像被注入了勇氣。
她鬆開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墓碑前。
膝蓋一軟,她直接在冰冷的、覆蓋著一層薄霜的草地上跪了下來。
她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摸著墓碑上那張冰冷的照片,觸摸著父親含笑的眼睛,“爸爸……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她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語無倫次地訴說著:
“爸爸,這麼多年關於徐澤川和沈星澈的事,我都不敢跟你說……我怕你難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著:“孟景言……孟景言他對我很好,你在天上看到了嗎?他現在是我丈夫了……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媽媽也認可他了……”
她絮絮叨叨,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好的,壞的,委屈的,解氣的,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長眠地下的父親。
孟景言一直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上前打擾。
他隻是看著她跪在墓前,單薄顫抖的背影,聽著她破碎卻真摯的訴說,眼眶也微微發熱。
他能想象,陳知躍警官如果還在,會是一個多麼開明、正直、又疼愛女兒的父親。他會為女兒的堅強驕傲,也會為女兒受的委屈心疼。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代替這位父親,好好守護他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林聽頌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她似乎說累了,也哭累了,隻是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墓碑,一動不動。
孟景言這才走上前,在她身邊蹲下,伸出手,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肩膀,讓她可以靠在自己身上。
“爸爸,” 他開口,對著墓碑上那張照片,“我是孟景言,謝謝您,把聽聽帶到這個世界上,把她教得這麼好,這麼堅強,這麼善良。您放心,從今以後,我會替您,好好照顧她,保護她,愛她。不會讓她再受任何委屈。我向您保證。”
他的承諾是女婿對嶽父的交代,也是一個男人對自己心愛之人的誓言。
林聽頌聽著他的話,靠在他肩頭,眼淚又無聲地流了下來。
孟景言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替去墓碑上的汙漬,然後扶著林聽頌,慢慢站了起來。
跪了太久,林聽頌的腿有些麻,孟景言便讓她靠著自己,輕輕幫她揉著膝蓋。
“爸爸,我們要走了。” 林聽頌看著墓碑,輕聲說,聲音依舊帶著鼻音,“下次,我帶媽媽一起來看您。您放心,我和媽媽,都會好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父親的照片,然後,她轉過身,將手重新放進孟景言溫暖的掌心。
“走吧。” 她說。
“嗯。” 孟景言握緊她的手,最後對著墓碑,再次微微頷首致意,然後,牽著她,轉身。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黃昏,天色暗得很快,遠處的天際線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灰色。
陵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溫暖的光暈。
手依然緊緊牽著,隻是剛纔那種沉重壓抑的氛圍,似乎隨著在墓前的那場傾訴,而悄然散去了一些。
悲傷還在,思念還在,但心口那塊大石,彷彿被挪開了一角,透進了一絲新鮮的空氣。
風似乎也溫柔了些,吹動著林聽頌額前的碎髮。
她知道,爸爸會在天上看著她,守護她。而她身邊,有這個叫孟景言的男人,會牽著她的手,陪她走過餘下的、或風雨或晴天的,漫長歲月。
走了一會兒,孟景言側過頭,看了看身邊沉默的林聽頌。
她眼睛還紅腫著,鼻尖也紅紅的,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他握了握她的手,斟酌著開口:
“聽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林聽頌抬起頭,看向他。
“是關於爸爸的墓地。” 孟景言商量的口吻道,“這個陵園環境雖然清幽,維護得也還算乾淨,但在京市,隻能算是一個普通的公墓。條件相對簡單了些。”
他觀察著她的神色,繼續說:“我們現在已經結婚了,是一家人。我想著是不是可以給爸爸換一個環境更好、更清靜、也更高規格一些的陵園?這樣以後你和媽,還有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也能更方便、更舒適一些。你覺得呢?”
林聽頌冇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她微微怔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飄向身後已經漸漸隱冇在暮色和鬆柏林中的方向。
爸爸的墓地在這裡,已經很多年了。
是媽媽當年咬牙,用儘了存款,纔買下的。那時她還要上學,能有一處安息之地,已屬不易。
媽媽總安慰著,爸爸不在乎這些,隻要乾淨、清靜就好。
這些年,她和媽媽每年正月十五、清明、爸爸忌日,都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