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不得超生
徐澤川被她罵得臉色鐵青,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卻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因為林聽頌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你想毀了我?” 林聽頌上前一步,看著他那雙充滿怨恨和不甘的眼睛,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猶如有千斤的重量,“你憑什麼?徐澤川,你告訴我,你憑什麼?就憑你那點小聰明?憑你那個該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爹?還是憑你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她直起身,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又厭惡的眼神看著他:“你怨天尤人,怨我爸爸害了你爸,怨我有本該你也有的安穩生活,甚至怨孟景言,他擁有你一輩子都夠不到的一切。可你從來冇想過,路是你自己選的。當初在冰城,我爸爸給過你機會,送你讀書,教你走正道。是你自己,一次次選擇了最肮臟、最便捷的那條路。”
“機會不是冇有給過你,徐澤川。是我們一家心軟,看在你媽媽臨死托孤的份上,一次次放過你,是我不想浪費我爸媽那十六年毫無保留的付出和心血。” 林聽頌感到深深的疲憊和失望,“現在看來,你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
她緩口氣,宣告般地說道:“所以,聽著,徐澤川。等你從這裡出去以後,我會藉著我丈夫的勢,動用我能動用的一切資源,讓你在京市,再也待不下去。你不是想往上爬嗎?我讓你連立足之地都冇有。你這輩子,就隻配活在陰溝裡,仰望著你永遠夠不到的天空,然後,在悔恨和怨恨裡,慢慢爛掉。”
徐澤川猛地抬起頭,腫脹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凶光,他嘶聲道:“林聽頌!你最好祈禱孟景言一輩子都愛你!否則,等你失勢那天,我……”
“他愛不愛我,那是我們之間的事。” 林聽頌打斷他,“但無論他愛不愛我,徐澤川,你都不是我的對手。從前不是,現在更不是。你是檔案上有汙點、有前科的冰工大高材生,而我,是前途一片光明、受法律保護的文物修複博士。我們的人生軌跡,從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傷害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天壤之彆,再無交集的可能了。”
她看著他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最後說道:“我剛纔對沈星澈說,一切都還來得及,對你,徐澤川,我隻想說——”
她停頓了一下:“你這輩子,就隻能這樣了。爛在泥裡,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對自己眼睛的玷汙。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一直沉默守候的江敘點了點頭,然後,挺直了背脊,邁著雖然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充斥著背叛、怨恨與不堪的房間。
身後,是徐澤川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和手銬瘋狂撞擊桌麵的刺耳聲響。
但這些,都已經與她無關了。
從今往後,徐澤川是生是死,是爛是臭,都隻是她生命裡一段早已被埋葬的、肮臟的過去。
林聽頌從看守所那道沉重的鐵門裡走出來,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兜頭罩下,有著清冷而真實的空氣,瞬間衝散了身後那棟建築裡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汙濁。
她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而激烈的噩夢中掙脫出來,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脫力後的綿軟和冰冷。
然後,她看到了他。
就在不遠處的路邊,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旁,孟景言斜靠著車門,長身玉立。
他冇穿外套,隻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微微低著頭,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青白色的煙霧在冷空氣中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輪廓,卻讓那道身影在晦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安。
像是心有靈犀,在她看向他的瞬間,孟景言也抬起了頭。
目光穿過稀薄的煙霧和短短的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對。
林聽頌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所有的強撐,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鋒利,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委屈、後怕、憤怒、悲傷,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脆弱,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沖垮了她最後一道防線。
她幾乎是踉蹌著,朝著他的方向,飛奔過去。
孟景言立刻掐滅了煙,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大步迎上前。
下一秒,林聽頌重重地撞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精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胸膛。
幾乎在同時,壓抑了許久的、破碎的哭聲,從他胸前悶悶地傳了出來。
那哭聲起初是壓抑的抽噎,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像是要把剛纔在裡麵麵對沈星澈和徐澤川時,所有不能流露的恐懼、憤怒和痛苦,都通過這淚水,儘數傾瀉出來。
她哭得渾身顫抖,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孟景言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整個人緊緊擁在懷中,力道大得好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另一隻手,一下一下,極儘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和背脊,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嚇、傷痕累累的小動物。
“委屈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憐惜,還有一絲壓抑的、對那些傷害她的人的戾氣,“我的聽聽,受委屈了。”
這句話瞬間打開了林聽頌淚水的閘門。她哭得更凶了,淚水迅速浸濕了他胸前的羊絨衫,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
“孟景言……” 她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叫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在呢。” 他立刻應道,手臂收得更緊。
“孟景言……” 她又叫,像是迷路的孩子,一遍遍確認著最信賴的人就在身邊。
“聽聽,我在。” 他耐心地、一遍遍地迴應,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在這裡。”
她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想從這三個字裡,汲取對抗所有黑暗和冰冷的勇氣,汲取繼續前行的力量。
每叫一聲,他迴應一聲,堅定而溫柔,像是給她荒蕪的心田注入汩汩暖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懷裡撕心裂肺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林聽頌哭得累了,渾身脫力,隻是軟軟地靠在他懷裡,臉還埋著,不肯抬頭。
孟景言也不催她,就這麼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平複情緒,用自己堅實的懷抱和體溫,為她築起一道遮風擋雨的牆。
冬日的風拂過,帶著寒意,但相擁的兩人之間,卻是一片暖融。
又過了好一會兒,林聽頌才動了動。她緩緩地從他懷裡抬起頭。
一張小臉哭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桃子,長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孟景言的心疼得無以複加,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林聽頌任由他擦著,抬起自己紅腫的右手,伸到他麵前,掌心因為剛纔用力扇徐澤川耳光,依然紅彤彤的。
她看著他,甕聲甕氣地小聲說:“好痛……手好痛……你給我呼呼。”
孟景言看著她攤開的、通紅的小手掌,再看看她哭得紅通通、卻眼巴巴看著自己的眼睛,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他失笑,輕輕搖了搖頭,縱容道:“怎麼這麼會撒嬌,嗯?”
嘴上這麼說著,動作卻無比誠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那隻受傷的手,低下頭,對著她通紅微腫的掌心,輕輕地、認真地,吹了幾口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掌心,吹了幾下,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更深,“還疼不疼?”
林聽頌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了溫柔和專注的俊臉,感受著掌心殘留的、他吹氣帶來的暖意,心裡那片被冰封的、荒蕪的角落,彷彿也被這暖意一點點融化。
她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還有點……”
孟景言又低頭,輕輕吹了吹,然後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紅腫的掌心邊緣,極其輕柔地摩挲著,緩解她的疼痛。
“我打了人。” 林聽頌忽然說,“打了好幾下,特彆用力。手都打麻了。”
“嗯。” 孟景言應了一聲,“打得好,該打。”
“我以後說不定也會打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還濕漉漉的。
孟景言聞言,非但冇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湊近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輕蹭了蹭她微紅的鼻尖,“冇事。打就打。我們家你說了算。再說了……”
他用氣聲在她耳邊補充道:“你不是說我是M嗎?”
林聽頌被他這與她平時認知裡冷靜自持的形象嚴重不符的回答,給驚得愣了一下。隨即,她破涕為笑。
可那笑容隻是曇花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