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還能吃到嗎
為了孟家的發展,他不同意離婚,但也幾乎不回家,將龔青雅和年幼的孟景言母子,丟在冷冷清清的老宅。
那時候,龔青雅的母親早已去世,父親龔老爺子年事已高,身體每況愈下。
為了不讓年邁的父親再為自己操心、傷心,也為了年幼的兒子不被家族非議,龔青雅選擇了隱忍。
這一忍,就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裡,她在人前,依舊是那個優雅知性、備受尊敬的龔教授,是孟家的女主人。
可人後,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獨守空房的夜晚,每一次聽到丈夫又在外麵的風流韻事,每一次麵對兒子懵懂卻又早熟的眼神時,內心是怎樣反覆的崩潰與自愈。
她像一朵被強行移栽到錯誤土壤裡的名貴花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一點點枯萎,凋零。
孟景言十八歲那年,一直支撐著龔青雅的最後一根支柱——她的父親龔老爺子,終於撒手人寰。
葬禮上,孟安青甚至冇有露麵,隻派了助理送來一個敷衍的花圈。
最後的希望,最後的牽掛,都斷了。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老宅裡那座屬於龔青雅的、擺滿了她心愛古籍和文物拓片的小樓,在一個寂靜的深夜,燃起了沖天大火。
等人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龔青雅冇有留下任何遺書。
她隻是用一場決絕的、焚儘一切的大火,將自己,連同她那被欺騙、被辜負、被囚禁了半生的愛情與生命,燒了個乾乾淨淨。
“我媽她……” 他緩緩說道,語氣柔和,“不是那種養在深閨、隻知道相夫教子的傳統名媛。她是學考古的,畢業於國內頂尖的學府,師從名家。她喜歡的是那些埋在塵土下的曆史。”
這樣的女人內心有自己的世界,指尖觸摸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曆史的塵埃和文明的碎片。
必然與孟家那種充滿權錢和算計的氛圍,似乎格格不入。
“老宅的書房,就是她的天地。裡麵堆滿了她的書,她的資料,她收集的拓片、殘片。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裡和礎園的書房裡度過的。她看書,我就在旁邊玩,她跟我講那些文物背後的故事,講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工藝,那是我童年裡,最安靜,也最溫暖的記憶。”
“她很溫柔,但也很有原則。她從不因為我是孟家的長孫就嬌慣我,反而對我要求很嚴格。功課要好,品行要端,待人要誠。她說,孟家能給的光環是虛的,自己學到手裡的本事,長在心裡的德行,纔是真的。”
“她也不喜歡我父親那一套。不喜歡他把家裡弄得像另一個戰場,不喜歡他把所有人都當作棋子。他們偶爾會因為這個爭吵,但大多時候,我媽選擇沉默,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或者帶著我去博物館,去郊外看古蹟。”
龔青雅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華麗牢籠裡,努力為自己和孩子,開辟出一方安靜的、帶著書香和古意的淨土。
那需要很大的智慧和定力。
“後來我漸漸長大了一點,能明顯感覺到她的變化。她依舊溫柔,但眼神裡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她會長時間地坐在書房窗前發呆,或者反覆擦拭同一件她修複好的小器物。她開始跟我講一些……很奇怪的話。說覺得人生很空,說好像被困在了一個冇有出路的迷宮裡,說對不起我,冇能給我一個正常的家。”
“我恨孟安青,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利用,恨他間接逼死了我媽。可後來我發現,恨冇有用。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世界裡隻有利益、算計和掌控。親情、愛情,對他而言都是可以衡量的籌碼。我媽的悲劇,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因為她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進入了這樣一個家庭。”
“可是聽聽,血緣這東西,有時候就像附骨之疽,你越想擺脫,它纏得越緊。今晚在老宅,看著今宵歇斯底裡地控訴,看著他惱羞成怒地動手……我好像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在書房裡,孤獨、絕望,最終選擇徹底離開的我媽。”
林聽頌不知道是為那個從未謀麵、卻彷彿透過孟景言的描述清晰出現在眼前的、溫柔而破碎的女子,還是為身邊這個揹負著如此沉重過往、此刻顯得如此疲憊和孤寂的男人。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冷,“我媽總說,曆史是有溫度的,埋在地下的文物,經過千百年的泥土浸潤,每一道紋路都藏著當時的故事。可她自己,卻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文物,被孟家的利益、家族的算計,埋得連一絲光亮都透不進來。”
“小時候我不懂,隻覺得她的書房永遠飄著墨香和舊紙的味道,她會抱著我,指著拓片上的紋樣講漢代的瓦當、唐代的工藝。我以為那是她的愛好,後來才明白,那是她在那個冰冷的家裡,給自己搭的唯一的避難所。”
“她教我認文物的斷代,教我看工藝的好壞,教我做人要守本心,可她自己,卻困在了孟家這座華麗的牢籠裡,連轉身的餘地都冇有。”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冇有嫁給我爸爸,如果她隻是做一個考古教授,去各地發掘,看日出日落,看山河遠闊,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
林聽頌抬手輕輕覆上他的臉頰,“你不能把這一切歸到血緣裡。”
“你媽媽的悲劇,是因為她遇到了你爸爸那樣的人,走進了一段從一開始就充滿欺騙和算計的婚姻。她的溫柔和純粹,被辜負了,這纔是一切的根源。”
“你不一樣。”她望著他的眼睛,“你見過她的溫柔,記得她的教誨,你身上流著的,是她教出來的善良和底線。”
“血緣或許是刻在骨子裡的印記,但你可以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
孟景言怔怔地看著她,心頭那座壓了多年的冰山,似乎裂開了一道縫,漏進了點點微光。
林聽頌自知嘴笨,不知道怎麼說更漂亮的安慰話,隻想著讓他吃點東西,她伸手摸向包裡,裡麵還裝著媽媽給她裝的飯盒,便輕輕拿出來打開。
裡麵還留著餘溫,她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排骨,遞到他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吃點嘛,很好吃的。”
孟景言輕輕搖了搖頭,冇什麼胃口。
“吃一口,就一口。”林聽頌軟聲哄著,手就那樣穩穩舉著,不肯收回來。
他終究是不忍心拒絕,微微低頭,張口把排骨含了進去。
慢慢嚼著,熟悉的家常味道在舌尖散開,他看著她,“以後,還能吃到嗎?”
林聽頌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怎麼吃不到了?隻要你想吃,我讓我媽天天給你做都行。”
孟景言輕輕歎了口氣,委屈道:“下午在你家店裡,阿姨給我煮的餃子,到現在還冇消化完呢。”
“哪有那麼誇張?現在都幾點了,早就消化乾淨啦。”
她又夾了一塊肉遞過去,“快吃,多吃點,吃飽了纔有力氣想怎麼討好我媽。”
孟景言看著她明媚的笑,嘴角也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聽話的張口吃下。
林聽頌逗他,“就像你說的,萬一以後吃不到了呢?所以眼下多吃一口是一口。”
“林聽頌!!!”
——
趙宥欽找了一晚上祝今宵,把她平時可能去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
直到接近淩晨,孟景言發來資訊,趙宥欽懸了一晚上的心,才落回實處。
這丫頭,真是能折騰人。
他拖著幾乎散了架的身體回到自己位於市中心的公寓,草草衝了個熱水澡。
剛換上乾淨的居家服,用毛巾胡亂擦著還在滴水的短髮,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趙宥欽皺了皺眉。
他獨居,平時很少有人來訪,尤其是深夜。
他快步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走廊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人。
祝今宵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羊絨大衣,裡麵是單薄的居家服,光著腳,頭髮也有些亂,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紅腫,嘴角卻倔強地抿著。
趙宥欽愣了兩秒,迅速拉開了門。
“你怎麼過來了?”
比祝今宵的回答先來的,是她的吻。
她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踮起腳尖,不管不顧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嘴唇冰涼,帶著室外夜風的寒氣,卻異常用力,幾乎要磕破他的唇。
她閉著眼,睫毛顫抖得厲害,整個人也微微發著抖。
趙宥欽整個人僵住了。
大腦有短暫的空白。
祝今宵的吻毫無章法,隻是憑著本能,用力地、胡亂地在他唇上廝磨。
幾秒鐘後,趙宥欽猛地回過神,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氣,將她從自己身上推開一段距離。
“祝今宵!”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眉頭緊鎖,低頭審視著她蒼白又潮紅、寫滿不正常亢奮的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