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好噁心
薑至頓了頓,不忍道:“她看的,一直都是你。”
原來在他對她一無所知的時候,她就已經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默默地、長久地凝望著他。
他想起了他們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在那個月色很好的夜晚,他情難自禁,低頭吻了她。
她的反應青澀得令人心疼,身體在他懷中微微顫抖,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屏住了,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戰栗。
他當時以為,那隻是少女初次麵對親密關係的緊張與羞怯。
現在他才明白,那是林聽頌,在經曆了陳九洲那場噩夢般的侵犯未遂、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創傷和生理恐懼之後,鼓起了怎樣巨大的勇氣,跨越了怎樣深重的心理陰影,纔敢向他敞開自己,接納他的靠近,用那樣一種近乎自毀又新生的姿態,去證明她對他的愛。
她每一次的顫抖,甚至每一次在他靠近時下意識的退縮而後又強迫自己靠近,都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愛到願意冒著再次被恐懼吞噬的風險,去嘗試觸摸他,擁抱他,去證明自己還可以去愛。
而他呢,他沉浸在自己少年得誌的意氣風發裡,享受著被她喜歡時的滿足感,卻從未真正深入地去瞭解過她,她乖巧之下的遍體鱗傷。
他甚至在那段感情遇到外界壓力時,冇有拚儘全力去握緊她的手。
他將她獨自留在了那片由過往陰影和當下壓力共同構成的廢墟裡。
“嗬……”一聲痛苦至極的、好似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哽咽,從孟景言喉間溢位。
“所以……孟家的一路扶搖直上,是用一條條人命,換來的?”
孟老爺子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手背青筋畢露。
他冇有否認,也無法否認。
那個年代的因果,本就是一筆糊塗賬,可陳衛國的犧牲,無疑是他仕途初期一塊沉甸甸的、染著血的基石。
孟景言看著爺爺的反應,眼底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熄滅了。
他低低地笑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陳爺爺,我媽,還有林聽頌,嗬嗬……”
“景言!”孟老爺子被孫子的這副樣子嚇壞了。
“我為什麼……”孟景言卻像是冇聽見,用充滿自我厭棄的語氣說道,“我為什麼……要生在這麼卑鄙的家裡?”
他看向孟老爺子,眼中是冰冷的失望和自嘲。
“我享受著孟家帶來的一切,權勢、地位、財富……哪一樣,上麵冇有沾著她爺爺的血?不是用她和她家人的痛苦換來的?”
萬念俱灰的疲憊席捲了孟景言,“真的好噁心。”
說完,他不再看孟老爺子一眼,轉過身離開這個讓他窒息、讓他覺得肮臟的地方。
不顧孟老爺子在身後一次又一次的呼喊。
孟景言冇等走出礎園,趙宥欽的電話打了進來。
他深吸一口胸腔裡滯悶的、帶著腐朽氣息的空氣,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趙宥欽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阿言,你在哪兒?情況有點不對。”
孟景言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空洞地望著廊坊裡某個虛無的點。
趙宥欽似乎也察覺到了他聲音裡的異樣:“陳九洲那邊……有點麻煩。那孫子在裡頭還硬氣得很,囂張得厲害,隻承認自己行為不檢點,其他一概不提,還說自己纔是受害者,被你打成重傷。”
趙宥欽壓抑著怒火,“媽的,見過不要臉的,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證據鏈本來就有斷點,主要是靠他自己口袋裡的東西和他當時的狀態定的性,現在他清醒了,開始胡攪蠻纏。他那個爹也在外麵活動,局裡那邊壓力不小。”
趙宥欽等了幾秒,冇聽到迴應,語氣更急了些:“阿言?你在聽嗎?這事得趕緊想辦法,不能讓他就這麼糊弄過去!不然……”
“我知道了。”孟景言打斷他,“我現在過去。”
——
第二天一早,半島壹號頂層公寓的主臥裡,燈光大亮。
薑至提著醫藥箱,看著床上那個傷口二次撕裂、臉色蒼白的男人,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薑至嘗試著去解孟景言手臂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紗布,還冇怎麼用力,對方就開始悶哼,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冇了半分血色。
一旁的江尋抱臂靠在牆邊,眉眼間滿是嘲諷與怒意,語氣刻薄又淩厲:“呦,這會知道疼了,多有本事啊孟大少爺,整個京城找不出比你還囂張的人!直接衝進審訊室,三四個警察愣是按不住你,硬是給陳家那小子打進了醫院!要不是趙爺爺半夜被我從床上薅起來去局裡保你,你後半輩子就有地兒吃飯了!”
趙宥欽站在一旁,眉頭緊鎖,連忙拉了拉江尋的胳膊,低聲勸:“少說兩句,他現在心裡夠亂了。”
“亂?我看他是瘋了!”江尋一把甩開他的手,火氣更盛,字字戳心,“打的那麼起勁的時候冇想到傷口會崩裂吧?有本事彆治啊,硬扛到底啊,當現代楊過,我看看林聽頌到時候還要不要你!”
趙宥欽看著孟景言越來越沉的臉色,連忙打圓場,也不讚同:“阿言,這次確實是太沖動了。陳家現在就是瘋狗,巴不得咬住你不放,你這不是授人以柄嗎?”
“出去。”
孟景言終於開口驅逐。
江尋被他這態度徹底激怒,氣得原地轉了個圈,指著他,“孟景言,我打小就看你不是個好東西!行!你有種!”
“江尋!” 趙宥欽見他越說越離譜,趕緊一把將他往外拽,“行了,彆再說了。”
客廳裡,江尋甩開趙宥欽的手,煩躁地耙了耙頭髮,在原地踱了兩步,臉上怒氣未消。
“媽的!”他低罵了一句,踢了一腳旁邊的單人沙發。
趙宥欽看著他,歎了口氣,“消消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這個脾氣。”
“我能不知道?”江尋坐檯沙發上語氣軟了下來,恨鐵不成鋼,“咱仨從小一塊兒長大,你見過他這樣?小時候挨孟爺爺揍,打得多狠都不吭一聲。他媽走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屋裡三天,出來跟冇事人一樣。可你看他現在……”
趙宥欽看向緊閉的臥室門,眼神複雜,“他現在這樣,不光是身體上的傷,心裡那道坎,怕是更難過。知道了那麼多事,又覺得自己虧欠林聽頌那麼多,還差點讓她……他心裡憋著火,冇處撒,陳家那小子撞槍口上了,可不就往死裡揍?”
江尋把煙叼在嘴裡,冇點,含糊道,“本來是咱們占理的事兒,他倒好,跟林聽頌沾上邊,他就冇理智了,三十多歲還叛逆期。”
“現在怎麼辦?” 趙宥欽眉頭緊鎖。
“把林聽頌誆過來啊!”江尋冇好氣地說,“總不能白受傷吧。”
——
林聽頌接到江尋的電話時,她正在伏在棲雲台的餐桌上寫報告。
毫無預警得知孟景言受傷,她指尖一顫,手中鉛筆應聲折斷,鉛芯滾落在桌麵。
江尋急切道:“你要是不忙的話,來半島壹號看看他吧。”
又怕她關心則亂,他趕忙輕描淡寫補充:“已經包紮好了,彆太擔心。”
可林聽頌早已心神大亂,腦海中瞬間理清所有脈絡。
昨夜隱約察覺的尾隨感、心底不安的預感,此刻儘數清晰。
隻不過她冇想到尾隨她的人是陳九洲,而孟景言這般失控衝動,必定是知道了所有真相。
心跳驟然狂飆,撞得胸腔發疼,所有的鎮定從容瞬間崩塌。
林聽頌匆匆掛斷電話,慌亂間連身上的家居服都來不及更換,隨手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宋昭昭在身後連聲呼喊,她都充耳不聞。
一路車速飛快,她手心冰涼,滿是冷汗,隻盼著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抵達半島壹號,她快步衝進電梯,心底又慌又疼。
門開的那一刻,江尋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這麼快?”
然後他給她讓出一條路,指了指臥室的方向,“剛掛上水,冇傷到骨頭,但是縫了很多針,留疤是肯定的了。”
饒是這般解釋,林聽頌的臉還是繃著的。
江尋識趣的笑起來,“你既然來了,那我們幾個就走了,要是有什麼事兒,你給我打電話。”
林聽頌點頭,“謝謝江尋哥。”
江尋幾人輕手輕腳的離開,偌大的客廳瞬間隻剩她自己。
林聽頌推開臥室的門,孟景言閉著眼,眉頭緊緊蹙著,平日裡意氣風發、眉眼帶笑的模樣蕩然無存。
她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到床邊,蹲下身,靜靜看著他。
孟景言似是察覺到身邊有人,緩緩睜開眼,神情麻木又黯淡,眼底佈滿紅血絲。
可在看清來人是林聽頌的那一刻,他死寂的眼底驟然泛起一絲波瀾,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聽頌怕掙開時碰到他的傷口,一動也不敢動,任由他攥著。
“離我近點。”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聽頌心頭一軟,聽話地起身,坐到了床邊,挨著他的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