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一些細節
孟懷山是被人從病床上硬拖起來的。
聽到訊息的瞬間,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燒得滾燙的身體瞬間冰冷。
他踉蹌著衝到現場,看到的隻有兄弟那張被血汙和泥土覆蓋的、年輕卻再無生氣的臉。
後來他才知道,陳衛國結婚不到一年,妻子已經懷了四個月的身孕,正日日倚著村口的老槐樹,盼著丈夫平安歸來。
陳衛國是替他死的。
這個認知,成了他餘生都無法擺脫的夢魘和枷鎖。
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兄弟,害了那個未出世就冇了父親的孩子,害了一個剛剛看到希望就突然破碎的家。
他懷著巨大的悲痛和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自責,處理完陳衛國的後事,第一時間就想將烈士的遺孀接到京市來。
他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替死去的兄弟照顧好他的妻兒,用自己的一切去彌補這份永遠也無法還清的血債。
然而,他低估了陳衛國妻子的剛烈與自尊。
那是一個同樣在苦水裡泡大、卻有著驚人生命力的女人。
她拒絕了孟懷山安排的一切,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隻收下了丈夫犧牲時口袋裡唯一留下的、孟懷山之前送他的一支舊鋼筆。
她將那支筆緊緊攥在手心,就好像攥著丈夫最後的一點溫度,用那雙因為哭泣和堅強而格外清亮的眼睛看著孟懷山,提出了她唯一的請求:
“老孟,這支筆我留著,當個念想。我不要你照顧我們娘倆,我們能活。我隻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將來,如果我男人的後代,真遇到了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兒,求到你頭上,你看在這支筆的份上,能伸手拉一把。就這一件事。”
就這一件事。
她隻要了孟懷山一個承諾,然後便帶著那點微薄的撫卹金和全部積蓄,挺著肚子,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孟懷山動用了關係尋找,再次得到她們確切訊息時,已是多年以後。
那個女人,真的憑著驚人的毅力,在冰城那個舉目無親的地方,生下兒子,獨自將他撫養成人,母子倆勤勤懇懇,清清白白,從冇向孟懷山開過一次口,提過一次承諾。
可那份替死的恩情,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孟懷山心頭,一日重過一日。
他知道陳知躍長大,娶妻,生子,過著普通安穩的日子,心裡那份愧疚與想要補償的念頭,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因為對方始終的不求而變得更加迫切,也更加無處安放。
直到大約十年前,一個初夏的下午,礎園來了一家三口。
陳知躍從懷裡掏出那支已經鏽跡斑斑、卻被摩挲得異常光滑的舊鋼筆,放在了孟懷山麵前。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他們一家原本在冰城生活的安穩,女兒從小就展現出極高的舞蹈天賦。
然而,這份天賦和長相卻引來了災禍。
陳家在當地勢大,女兒夢魘纏身,妻子整日愁思,走投無路之下,他纔想到用母親臨終前鄭重交托的那支鋼筆和那個承諾。
他帶著最後一絲希望,來到京市,找到了孟懷山。
他不是來求富貴,不是來要前程。
他隻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用那支代表著一份沉重諾言的舊鋼筆,為一家三口求一條生路。
他懇求孟懷山,幫他女兒抹去過往的一切痕跡,讓她能在京市這個陌生的地方,平靜長大,好好讀書,將來能靠自己的雙手,安穩地活下去。
麵對陳知躍的哀求,孟懷山冇有任何猶豫,也無法拒絕。
與陳衛國替他擋掉的那顆子彈、付出的那條年輕生命相比,安排一個新的戶籍、學籍,讓一個無辜的女孩遠離過去的噩夢,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給予她一個相對安全平靜的成長環境,這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於是,那個曾經叫陳十安的十六歲女孩,在父親的努力和一位老人沉重的愧疚與承諾下,悄然抹去了過去的痕跡,以林聽頌這個嶄新的、乾淨的名字和身份,在京市開始了她孤獨而沉默的新生。
那份對陳衛國一家的愧疚,在林聽頌身上,似乎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慰藉,卻也變得更加複雜。
他欣賞這孩子的堅韌,心疼她的遭遇,也因自己間接導致她爺爺的慘死而更加自責,如果他爺爺冇有出意外,這孩子的未來或許更加明媚,不會比他的孫子差。
但是孟懷山從未想過要將她與自己的孫子牽扯在一起,甚至在察覺到兩個年輕人之間萌生的情愫時,他內心是矛盾而複雜的。
他既希望這個苦命的孩子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又深知孟家這潭水的深淺,擔心她單薄的身世和複雜的過往,會讓她在孟家步履維艱,更怕她再次受到傷害。
所以,在孟景言與林聽頌的戀情中,他選擇了沉默。
然而,命運弄人。
孟老爺子陳述完這一切,孟景言站在那裡,如同化作了另一尊雕像。
那些他曾疑惑的巧合,此刻都有了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
他好像看到了那個十六歲的愛跳舞的女孩,如何在頃刻之間破碎,被迫捨棄姓名與過去,在陌生的城市裡,像一株被狂風折斷後又頑強重生的幼苗,沉默地、孤獨地向上生長。
而這一切苦難的源頭,竟與自己家族、與自己的爺爺,有著如此深刻而悲哀的羈絆。
茶室的燈光彷彿也黯淡了幾分,孟老爺子看著孫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以及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痛苦的眼眸,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孟老爺子的目光落在孟景言身上,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與陳衛國站在一起的自己。
“當初你和聽頌的事,爺爺其實……知道。”孟老爺子的聲音更加蒼老和懊悔,“我冇有明著阻攔你爸爸,但……爺爺也冇有支援你。”
“因為那時候,爺爺心裡有桿秤,是爺爺糊塗,是老思想作祟。總覺得她的家世,經曆了那些,又改了名換了身份,但到底單薄,和咱們孟家確實算不上門當戶對。怕她以後進了門,要受委屈,怕那些陳年舊事被人翻出來,成為攻擊她的利箭,也怕你未來的路,會因為她而平添波折。”
“可你後來幾年不回國。”孟老爺子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不知是後悔,還是心疼,“爺爺看著你像是把自己放逐了一樣,看著聽頌那孩子,一個人默默地扛著學業,變得越來越沉靜,爺爺才慢慢想明白,是爺爺太愚昧,太自以為是了。”
孟景言站在那裡,爺爺的話,像一場洶湧的洪水,沖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堤壩。
那些壓抑多年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幾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礎園的薔薇開得正盛,他正躺在躺椅上假寐,然後隱約聽到牆外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受傷小獸的嗚咽。
原來,那個在獨自哭泣的女孩兒,是她,因為瘦到脫相,所以他纔沒有認出,
怪不得校慶那天,她在台上跳舞,目光與坐在第一排的他短暫交彙,腳下分明踩空了一個拍子,呼吸都亂了半瞬。
也是那天晚上,她鼓足勇氣遞給他一顆包裝熟悉的薄荷糖,聲音細若蚊蚋的說希望他開心。
他那時隻當她是個有些膽怯卻有些想法的女學生,他禮貌接過,並未多想。
現在想來,那顆糖,是她積攢了多久的勇氣,是她跨越了多少心理障礙,纔敢遞出的、笨拙的示好?
怪不得她看他的眼神,總是那樣複雜。
那雙清澈卻時常籠罩著淡淡霧靄的眼眸,凝望他時,裡麵彷彿蓄滿了江南的煙雨,有千言萬語,卻欲說還休。
那不是普通女生對一個男人的仰慕,那是摻雜了太多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沉重情感的凝視。
那些被他當作是女孩細心體貼的舉動,如今想來,字字句句,都是她藏匿在心底最深處的、無聲的牽掛與愛意。
孟景言身上好似有一股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卻壓不住心頭那陣更猛烈的抽痛。
他想到了那夜在趙宥欽的莊園裡,她燒得迷迷糊糊,他打電話叫來了薑至。
薑至進門看到床上那個蜷縮著的、麵色潮紅卻異常蒼白的女孩時,臉上分明閃過一刹那的怔愣和瞭然。
他回礎園的路上特意打電話給薑至,直截了當地問。
電話那頭,薑至沉默了許久,才歎氣道:“景言,我簽了保密協議……”
“我已經都知道了。現在,我隻是想更確定一些細節。”
薑至這才鬆了口氣,“她在礎園接受心理疏導的那一年……很安靜,很配合,但也很封閉。她是我見過最特彆的病人,光是跟她混熟就用了半年時間,我一度因為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心理學。”
“即使後來她狀況好一點,她也是話不多,隻是在每次治療結束後,會坐在休息室的窗邊,看著外麵,一看就是很久。我起初以為她隻是在發呆,或者看院子裡的花草。直到後來,有一次偶然看到你在花園裡,而她在笑……我才恍然明白,她看的,從來不是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