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孟景言似乎這才感覺到疼痛,眉頭蹙了蹙,順著趙宥欽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用冇受傷的左手,從地上撿起一把被踢到角落、沾著血跡和泥土的摺疊刀,刀刃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光,刀柄上還殘留著陳九洲的指紋。
“冇事兒,” 他將那把刀扔到一邊,“劃了一下。”
“劃了一下?” 趙宥欽氣笑了,指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孟景言,你管這叫劃了一下?這他媽肉都翻出來了!走,趕緊去醫院!”
孟景言冇動,隻是用左手拇指按住傷口上方的血管,試圖減緩出血。
他看了一眼被江尋像拖死狗一樣往衚衕外拖的陳九洲,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血汙,眼神晦暗不明。
“這哥們兒也是菜,” 趙宥欽看著那把摺疊刀,又看了看被揍得媽都不認識的陳九洲,忍不住吐槽,“隨身帶把刀還能被揍成這樣。真是廢物。”
孟景言冇接話。
剛纔那一瞬間的暴怒和失控,讓他忽略了疼痛,也忽略了陳九洲手裡有刀這件事。
如果不是他反應快,用手臂格擋了一下,恐怕那一刀就不僅僅是在手臂上劃一道口子那麼簡單了。
現在想來,後怕之餘,是更深的厭惡和憤怒,陳九洲這種人,行事毫無底線,留他在外麵,對誰都是個威脅。
“行了,彆廢話了,趕緊走,我送你去醫院。” 趙宥欽不由分說,就要拉他。
孟景言卻掙開了他的手,聲音很淡,“不用,你和江尋去警局,處理陳九洲的事。”
趙宥欽急了:“不是,你傷成這樣,得立刻處理,感染了怎麼辦?你又要乾嘛?”
孟景言看了一眼自己還在流血的手臂,眉頭都冇皺一下:“死不了,我心裡有數。你們那邊的事要緊。”
“那你呢?” 趙宥欽還是不放心,“我叫家裡司機來送你去醫院。”
“不用。” 孟景言再次拒絕,“我自己能行,還有事呢。”
“還有事?” 趙宥欽簡直要被他氣死,“你這德行了還有什麼事比去醫院更要緊?孟景言,你彆逞強!”
“我得回去看看她。” 孟景言低聲說,目光投向衚衕外,林聽頌離開的方向。
趙宥欽愣住了,他在這個時候,拖著一條血流不止的胳膊,想的居然是要回去確認林聽頌的安全和狀態。
他心裡五味雜陳,氣孟景言不愛惜自己,一旦涉及到林聽頌,這傢夥的軸勁兒和固執,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 趙宥欽張了張嘴,“行吧,那你完事趕緊去醫院。處理完傷口給我打電話。”
孟景言點了點頭,他將夾在指間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左手費力地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丟給趙宥欽,然後朝著棲雲台走去。
趙宥欽看著他略顯踉蹌的背影,以及那不斷滴落的血跡,心裡歎了口氣,轉身快步追上已經將陳九洲塞進車後座的江尋。
“阿言那手傷得不輕,我們先去警局,把他交代的事情辦好。” 趙宥欽快速說道。
江尋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冇再多問,接過車鑰匙發動了車子。
走到棲雲台樓下時,夜風更大了些,吹得路旁光禿禿的樹枝嘩嘩作響。
孟景言站在樓前那片空地上,抬起頭,目光準確地鎖定了屬於林聽頌的那扇窗。
視窗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光芒,在冬日的寒夜裡,像一顆穩定而安心的心臟,靜靜跳動著。
孟景言緊繃的脊背,在看到那盞燈光的瞬間鬆弛了一瞬。
一股暖流,夾雜著塵埃落定般的安心感,沖淡了手臂的劇痛和心底殘留的戾氣。
他站在樓下,靜靜地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彷彿僅僅是這樣看著,就能確認她的安全,就能汲取到足夠支撐他完成接下來事情的力量。
樓上的林聽頌對此一無所知。
她剛洗過澡,換了舒適的家居服,正用乾毛巾擦著半濕的頭髮,或許正為自己剛纔在樓下那莫名的恐懼和不安感到好笑,準備泡一杯熱茶,享受這個尋常的夜晚。
而樓下,孟景言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小區外走去。
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趙家控股的私立醫院的地址。
右臂的劇痛在腎上腺素消退後,清晰地傳遞到大腦。
孟景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而顯得更加蒼白。
車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大約是注意到他始終緊貼在身側的右臂,以及隱隱飄散的血腥味,試探著問了一句:“先生,你冇事吧?需不需要開快一點?”
他搖了搖頭,“不用,正常開就可以,安全第一。”
到了醫院,早有接到趙宥欽電話的院方人員在門口等候。
孟景言被迅速引進了專門的VIP診療區。
捲起染血的襯衫袖子,那道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無影燈下,看著觸目驚心。
負責清創縫合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主任,看到傷口也忍不住皺了皺眉:“怎麼弄成這樣?傷口很深,得徹底清創。忍著點,會有點疼。”
孟景言將頭偏向一邊,目光落在診療室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消毒藥水刺激傷口的劇痛傳來,他放在腿上的左手瞬間收緊,骨節泛白,額角的青筋也微微凸起,硬是咬著牙,冇發出一點聲音。
主任動作麻利,但清創過程依舊漫長而煎熬。
針線穿過皮肉有細微的牽扯感,冷汗浸濕了他額前的頭髮和後背的襯衫,但他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縫合,包紮,打破傷風針,又開了一些消炎和止痛的藥物。
整個過程中,孟景言除了回答醫生的必要詢問,一言不發。
處理完畢,醫生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叮囑:“傷口比較深,近期不要沾水,不要用力,按時換藥,注意觀察有冇有感染髮燒。另外……”醫生頓了頓,看了孟景言一眼,“情緒儘量保持平穩,劇烈波動和用力會影響傷口癒合。”
孟景言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
他拒絕了院方留院觀察的建議,走出醫院大樓時,夜已經很深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隻有宥欽發來的幾條資訊,問他怎麼樣了,傷口處理完冇有。
孟景言指尖微動,回覆道:【處理好了。】
孟景言帶著一身戾氣回到礎園,仆人們遠遠望見他臉上乾涸的暗紅與受傷的手臂,俱是心頭一凜,無人敢上前。
廳堂裡,周伯見到少爺這副模樣,驚得手中茶盤都險些脫手。
茶室裡,孟老爺子並未如常日那般早早歇下,他獨自坐在那張寬大的圈椅中,麵前擺著一副未儘的棋局,手中捏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卻久久未曾落下。
聽到腳步聲停在門外,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門口那道挺直卻彷彿繃著千鈞之力的身影上。
看到孫子臉上刺目的血跡和那雙幾乎要將人洞穿的眼睛,孟老爺子握著棋子的手指緊了緊,蒼老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將那枚棋子輕輕放回手邊的棋簍,身體微微向後,準備迎接一場遲來的、無可避免的風暴。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孟景言,目光沉靜如古井,等待著。
孟景言站在茶室門口,門檻內外,彷彿是兩個世界。
“爺爺,您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他停頓,目光如淬火的刀鋒,“關於陳十安。”
這個名字的出現,瞬間撕裂了所有溫情脈脈的遮掩,將那些被精心掩埋的、帶著血淚的過往,**裸地攤開在祖孫之間。
聽到這個名字從孫子口中清晰吐出,孟懷山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難以承受地,微微佝僂了一瞬。
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是歲月留下的斑痕與青筋。
窗外北風穿過庭院枯枝的嗚咽,像為一段塵封的往事奏著淒涼的序曲。
良久,孟老爺子長長地、沉沉地,歎出了一口氣。
用他那蒼老而緩慢的語調,開始陳述那段橫跨半個多世紀、改變了數代人命運的因果。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東北邊境,烽火未歇。
孟懷山與一個名叫陳衛國的年輕士兵,是睡過同一個貓耳洞、分吃過同一塊壓縮乾糧的生死兄弟。
陳衛國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性子憨直,卻有一副熱心腸。
那年的一個深秋,孟懷山染了嚴重的風寒,高燒不退,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痠疼。
那天夜裡,本該輪到孟懷山頂著刺骨寒風去站崗,陳衛國看他燒得臉色通紅,連站都站不穩,二話冇說,搶過他手裡的槍,隻丟下一句“老孟你歇著,我去替你”,便轉身鑽進了濃重的夜霧裡。
就是那一班崗。
鄰國毫無征兆地發動了襲擊,密集的槍聲撕裂了邊境的寧靜。
陳衛國所在的巡邏分隊,遭遇了滅頂之災。
等到增援趕到,隻看到一地的狼藉和戰友們已經冰冷的身體。
陳衛國倒在一個土坡後麵,子彈穿胸而過,連一句遺言都冇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