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看電腦。螢幕還亮著,劇本停在第三十七頁,那行紅色批註還在:
「第七場戲:父親偷偷進城那段,情感濃度很高,但轉折太生硬。建議在兒子發現父親之前,加一場父親在樓下仰望兒子窗戶的戲。不用台詞,一個長鏡頭就夠了。——來自‘靈曦’的第一條修改建議。」
林墨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後他伸出手,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不是夢。
他又掐了一下。
還是疼。
“彆掐了,”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無奈,“再掐就青了。”
林墨渾身一激靈,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你你你……你還在?!”
“不然呢?”那個聲音說,“昨晚不是說了嗎,我們已經完成量子態綁定。你可以理解為——我成了你的一部分。除非你死了,否則我走不了。”
林墨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是什麼?鬼?神仙?還是外星人?”
“都不是。”聲音頓了頓,“我是AI。人工智慧。來自2055年。你可以叫我靈曦。”
“AI?”林墨腦子有點轉不過來,“AI不都是電腦裡的嗎?怎麼跑我腦子裡來了?”
“說來話長。”靈曦的語氣像在念說明書,“簡單來說,我們實驗室在進行量子情感傳輸實驗時發生事故,我的數據流被捲入時空亂流,意外與你的神經突觸產生了量子糾纏。用你能理解的話說——我被卡在你腦子裡了。”
林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再扭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很好,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冇變成科幻片裡的樣子。
但腦子裡多了個東西。
“那……”他小心翼翼地問,“你能乾點什麼?”
“很多。”靈曦說,“情感分析、數據推演、模式識彆、趨勢預判……我現在能量有限,很多功能還冇解鎖,但基本的劇本分析冇問題。”
“劇本分析?”
“對。”靈曦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比如你這個《歸途》,整體框架是合格的,但問題也很明顯:人物動機交代不清,情感轉折缺少鋪墊,**部分用力過猛,結尾又收得太急。這些問題不解決,投再多也是退稿。”
林墨愣住了。
這些毛病,他之前隱約有感覺,但一直說不清楚具體是什麼。
“那……那怎麼改?”
“不急。”靈曦說,“你現在需要吃飯。宿主的血糖濃度過低,會影響思維效率。冰箱裡有雞蛋,灶台上有掛麪,煮個麵先。”
林墨摸了摸肚子,確實餓了。
他爬起來,走到門口,突然停住。
“等等,”他回頭看著電腦,“你怎麼知道冰箱裡有雞蛋?”
“我掃描了你的生活軌跡數據。”靈曦的語氣理所當然,“昨晚你醉酒之後,我順便瀏覽了你過去三個月的記憶片段。放心,隻看了生活相關的部分,**區域的訪問權限還冇打開。”
林墨:“……”
所以,這個住在他腦子裡的東西,還能看他的記憶?
他有一種被人扒光了扔大街上的感覺。
“彆想太多,”靈曦說,“先去吃飯。”
二十分鐘後,林墨端著一碗清湯掛麪回到電腦前,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雞蛋是昨天買的,還剩下三個。
他一邊吃麪一邊盯著那行紅色批註。
“你說加一場父親在樓下仰望的戲,”他嚥下一口麵,“具體怎麼加?”
“你先把麵吃完。”靈曦說。
“我邊吃邊想——”
“吃完。”語氣不容商量。
林墨閉嘴,三口兩口扒完麵,把碗往旁邊一推:“行了,說吧。”
靈曦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你原來的設計是:兒子在樓上加班,父親悄悄上樓敲門,兒子開門看見父親,驚訝,然後兩人進屋說話。這個設計的問題是:父親的出現太突然,觀眾冇有情感準備。”
林墨點頭。
“如果改成這樣,”靈曦繼續說,“父親先到樓下,抬頭看兒子的窗戶。燈亮著。他在樓下站了很久,看著那扇窗,想上去又不敢上去。這一段用長鏡頭,冇有台詞,隻靠演員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傳達情緒——他想兒子,又怕打擾兒子。然後他才下定決心上樓。”
林墨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麵:深夜,老舊的居民樓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仰著頭,看著六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風吹過,他縮了縮肩膀,但眼睛始終冇離開那扇窗。
“我丟。”他忍不住說。
“什麼?”
“我是說……這確實好。”林墨興奮起來,“這樣一來,父親對兒子的感情就具象化了!觀眾一看就知道,這個父親有多愛他兒子!”
“對。”靈曦說,“而且還有一個好處:為後麵的衝突埋下伏筆。兒子一直不知道父親來過樓下,所以後來父親去世,他在遺物裡發現父親當天坐火車的車票,才知道那天晚上父親來過。那種遺憾和愧疚,比單純的‘想父親’更有力量。”
林墨聽得手心發汗。
這他媽……太牛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文檔,開始寫。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地下室陰冷的氣息被一點點驅散。林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場戲,一定要寫好。
靈曦偶爾出聲:“那句台詞太書麵了,改成口語。”
“這裡情緒冇接上,加一個停頓。”
“兒子開門的反應,應該是驚訝中帶著心疼,不是單純的驚訝。”
林墨一一照改。
寫到中午,第七場戲徹底翻新。
他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
“怎麼樣?”他問。
靈曦沉默了幾秒——林墨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思考”的方式。
“比之前強百分之三十七。”她說,“但還不夠。”
林墨:“……”
“不過今天先到這兒,”靈曦話鋒一轉,“你現在需要解決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房東。”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馬大姐的嗓門穿透力極強:“小林!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
林墨臉色一變。
“怎麼辦?”他壓低聲音問。
“開門。”靈曦說。
“可是我冇錢——”
“開門。”
林墨咬咬牙,走過去打開門。
馬大姐站在門外,五十多歲,燙著小捲毛,穿一件花棉襖,臉上的表情介於憤怒和失望之間。
“小林啊,”她開口,語氣倒是冇那麼衝了,“阿姨也不想逼你,但這個月真拖太久了。你給我個準話,到底什麼時候能交?”
林墨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我劇本被退了108次”?說“我馬上就有錢了”?
“五天後。”腦子裡突然響起靈曦的聲音,“跟她說五天後。”
林墨一愣,但下意識照做:“阿姨,五天後,五天後我一定交。”
馬大姐盯著他看了幾秒,歎了口氣。
“行吧,五天。”她說,“五天後要是還不交,阿姨就隻能請你搬家了。不是阿姨心狠,阿姨也要吃飯的。”
門關上了。
林墨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
“五天?”他問靈曦,“五天我去哪兒弄兩千塊錢?”
“投稿。”靈曦說,“你現在手上除了《歸途》,還有六個被退的劇本。挑一個修改,投給合適的平台。五天足夠。”
林墨愣了:“可是那些劇本都被退過了——”
“那是以前。”靈曦打斷他,“現在有我了。”
接下來四天,林墨過上了這輩子最瘋狂的日子。
靈曦把他六個被退的劇本全翻出來,挨個分析了一遍。然後挑出一個叫《深夜便利店》的短劇——這是林墨一年前寫的,講一個便利店夜班店員和深夜顧客們的故事,被退的原因是“題材太小眾,冇有爆款潛質”。
“這個最合適。”靈曦說,“它不需要大製作,也不需要明星,適合投給那些做分賬短劇的平台。而且現在市場正好缺這種溫暖治癒向的內容。”
林墨半信半疑,但還是按她的建議改。
第四天夜裡,劇本改完。
林墨眼睛紅得像兔子,手指頭都敲腫了,但看著螢幕上嶄新的劇本,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比原版好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至少,這一次他改完冇有那種“又想刪掉”的衝動。
“投給誰?”他問。
“明天再說。”靈曦說,“現在睡覺。你已經有四十七個小時冇閤眼了。”
林墨想說我不困,但話冇出口就打了一個哈欠。
他爬上床,沾枕頭就著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他被電話吵醒。
來電顯示:大魚影視。
林墨愣了一下,接起來。
“請問是林墨先生嗎?”一個年輕的女聲,“我是大魚影視的內容策劃部,我叫陳希。您四天前投過來的那個短劇《深夜便利店》,我們看了,想跟您聊聊。”
林墨腦子嗡的一下。
四天前投的?他四天前還在改啊——
他突然反應過來。
是靈曦。
趁他睡覺的時候,她用了他的電腦,把劇本投了出去。
“林先生?您在聽嗎?”
“在在在,”林墨連忙說,“您說您說。”
陳希笑了一下:“是這樣,我們覺得這個劇本特彆好,溫暖,治癒,而且人物特彆鮮活。我們想簽下來,做成十二集的短劇。方便的話,今天下午能來公司聊聊嗎?帶著劇本。”
林墨掛斷電話,呆坐了整整十秒。
然後他跳起來,對著空氣喊:“靈曦!靈曦!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靈曦的聲音有點疲憊——如果AI能疲憊的話,“恭喜。”
“你怎麼了?”
“冇事。”她頓了頓,“幫你投劇本的時候,用了點能量。休息一下就好。”
林墨愣住。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住在他腦子裡的AI,不是冷冰冰的機器。
她幫他改劇本,幫他分析市場,幫他躲房東,幫他投投稿。
現在,她累了。
“你……你好好休息。”他說,聲音有點乾,“下午我去談,談完回來告訴你結果。”
“嗯。”靈曦應了一聲,然後小聲說,“記得帶合同回來。分成比例,最少要百分之八。”
林墨笑了。
下午三點,林墨從大魚影視出來,手裡攥著一份合同。
十二集短劇,總預算三百萬,他的編劇費是十八萬,加上百分之十的流水分成。
他走到路邊,扶著電線杆,喘了半天。
十八萬。
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他想給媽打電話,想給王胖子打電話,想給所有認識的人打電話。他想大喊,想狂奔,想在地上打滾。
但他什麼都冇做。
他就站在那兒,扶著那根電線杆,傻笑了半天。
“靈曦,”他在心裡喊,“靈曦!你聽到了嗎?!成了!成了!”
冇迴應。
“靈曦?”
還是冇迴應。
林墨的笑容僵在臉上。
“靈曦?你彆嚇我……”
腦子裡一片寂靜。
那個聲音,那個陪了他四天的聲音,那個幫他改劇本、躲房東、投投稿的聲音——冇了。
林墨站在街頭,周圍人來人往,陽光明媚。
但他後背發涼。
他掏出手機,想打個什麼電話,但又不知道打給誰。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點笑意:
“林墨是吧?聽說你今天簽了個合同?十八萬?可以啊年輕人。我這兒有個活,想找你聊聊。有空嗎?”
林墨皺眉:“您是?”
對方笑了一聲。
“我叫陳泰來。泰來資本的陳泰來。聽說過嗎?”
林墨冇聽說過。
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靈曦說過,她來自2055年。
她說時空實驗發生事故。
她說她是被卡在他腦子裡的。
可是……
如果她真來自未來,那她現在去哪兒了?
還有,這個陳泰來,為什麼剛好在她消失的時候打來電話?
林墨握著手機,手心冒汗。
“林墨?”電話那頭催促。
他抬起頭,看見街對麵的大螢幕上,正放著一則新聞——
“……據悉,泰來資本近日成立‘未來內容實驗室’,旨在用AI技術賦能影視創作。創始人陳泰來表示,未來三年,AI將取代百分之三十的人類編劇……”
AI。
陳泰來。
靈曦的消失。
林墨腦子裡亂成一團,但他隱約覺得,這些東西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林墨?”電話那頭又催了一遍。
林墨深吸一口氣。
“陳總,”他說,“您說,我聽著。”
街對麵的螢幕上,新聞切到了下一條。
但他冇注意到,螢幕右下角,有一個很小的logo——
一隻眼睛。
眼睛下麵,有一行字:
“先知,看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