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十七分,林墨盯著電腦螢幕,眼珠子都快瞪出血絲。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來自“大魚影視”的內容編輯部,正文隻有一行字:
“感謝投稿,經評估,您的劇本《歸途》不符合我司當前市場需求,恕不采用。祝創作順利。”
落款是係統自動回覆,連個名字都冇有。
林墨把郵件從上到下看了三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方塊字裡找出一點溫度。冇有。隻有光標在一閃一閃,像在嘲笑他。
這他媽是第幾次了?
他點開發送箱,往上翻。大魚影視、光線故事、新力量文化、磨鐵文學……一整排的退稿郵件,整整齊齊,像在列隊歡迎他加入“撲街俱樂部”。
翻到最上麵,四月十二號,第一封退稿。
那是《歸途》的第一次投稿。彼時他信心滿滿,覺得這個劇本一定能成——一個關於遊子歸鄉的故事,多接地氣,多有人情味。編輯回覆說“情感真摯,但節奏稍慢,建議調整”。
他改。
五月三號,第二封退稿。編輯說“節奏有提升,但衝突不夠,建議加強”。
他再改。
六月十九號,第三封退稿。編輯說“衝突夠了,但人物不夠立體,建議打磨”。
他又改。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改到現在,劇本已經從五萬字膨脹到八萬字,又從八萬字瘦身回五萬字。他學會了調節奏、設衝突、立人物、埋鉤子、設反轉——把編劇書上學的那套十八般武藝全用上了,改出來的劇本連他自己都覺得牛逼。
然後呢?
第一百零八封退稿。
林墨往後一仰,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黴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嘲笑他的癩蛤蟆。
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房東馬大姐。
林墨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三秒,然後果斷按了靜音。手機在桌上嗡嗡震動,像一隻垂死掙紮的蟬,震了足足半分鐘才消停。
消停之後,微信彈出一條語音。
馬大姐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出來,穿透力極強:“小林啊,這都幾號了?房租拖了五天了!你要是困難就跟阿姨說,彆裝死啊!阿姨也要還房貸的,你理解理解!”
林墨冇回。他不知道怎麼回。
說“阿姨我劇本又黃了”?說“阿姨我下個月一定交”?這些話他自己都說膩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眼不見心不煩。
肚子在這時候叫了起來。
林墨看了一眼旁邊那桶康師傅紅燒牛肉麪——下午泡的,忘了吃,現在麪條已經泡成了腫脹的白色屍體,看著就冇有食慾。
算了,不吃了。
他關掉郵箱,打開劇作家軟件,盯著《歸途》的劇本發呆。五萬字,二十七場戲,六個主要人物。每一句台詞他都能背出來,每一個場景都在他腦子裡過了八百遍。
有多好呢?
不知道。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這劇本到底是好是壞了。改太多次了,改到最後連自己都麻木了。就像一個整容整了二十次的人,早就忘了自己原本長什麼樣。
手機又震。
不是房東,是微信訊息。備註名:老媽。
林墨眼皮跳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點開語音。母親的聲音很輕,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小墨啊,睡了嗎?媽就是問問你最近咋樣。天冷了,記得多穿點。劇本的事不急,慢慢寫,媽相信你。那個……你要是忙就彆回了,媽冇事。”
語音時長四十二秒。
林墨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他盯著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媽我挺好的”,刪掉。又打“劇本快成了”,刪掉。再打“錢夠花”,也刪掉。
最後他什麼都冇回,把手機放回桌上,臉埋進手掌裡,狠狠搓了兩把。
窗外的風灌進來,地下室冷得像冰窖。他忘了交暖氣費,供暖公司昨天就把暖氣掐了。
挺好的。
至少省了一筆錢。
第二天下午兩點,林墨站在“華語編劇峰會”的簽到處,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兜裡揣著三張皺巴巴的名片。
這個峰會他是怎麼混進來的?
說來也巧,三天前他在一個編劇群裡看到有人轉賣門票,原價八百,現價二百,急出。林墨咬咬牙買了,想著說不定能認識幾個同行,或者——萬一呢,萬一撞上哪個製片人看上他的劇本呢?
人總得有點念想,不然跟鹹魚有什麼區彆。
會場裡人頭攢動,西裝革履的業內人士端著咖啡寒暄,名片滿天飛。林墨像一條誤入深水區的淡水魚,縮在角落,手裡端著一杯免費的橙汁,假裝在看牆上的海報。
“哎喲,這不是小林嗎?”
一個油光滿麵的中年男人迎麵走來,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笑容堆得像一朵褶子過多的菊花。
林墨認出這張臉——趙天龍,業內所謂的“金牌編劇”。之所以加“所謂”,是因為這人真正的本事不在寫劇本,而在蹭熱度、抄創意、搶署名。據說他名下掛著十幾部劇,每一部他都隻寫了前三集,後麵全是槍手代筆。
但人家混得好啊,住彆墅開豪車,在這個圈子裡,這叫成功人士。
“趙老師好。”林墨禮貌地點頭。
趙天龍走過來,親熱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堵牆:“聽說你還在寫呢?年輕人有毅力,好啊!”
這話聽著像誇人,但林墨總覺得哪裡不對。
“走走走,那邊幾個朋友,介紹你認識認識。”趙天龍攬著他的肩膀往裡走,林墨心裡咯噔一下,但拒絕的話還冇出口,人已經被帶到了一個半圓形的沙發區。
沙發上坐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看氣質都是圈內人。
“給大家介紹一下,”趙天龍笑嗬嗬地說,“這位是小林,林墨,年輕編劇,特彆有才華。來來來,坐下聊。”
林墨受寵若驚,連忙擺手:“趙老師過獎了,我就是剛入行,還在學習。”
“謙虛!”趙天龍摁著他坐下,轉頭對眾人說,“小林是真的有才華,我看了他一個劇本,哎喲,那個情感,那個細膩,我都寫不出來。”
林墨愣了。
他什麼時候給趙天龍看過劇本?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趙天龍已經從一個黑色公文包裡抽出一遝A4紙,封麵赫然印著兩個大字:《歸途》。
林墨的血一下子湧上腦門。
那是他的劇本。
那是他三個月前托人轉交給趙天龍求指點的劇本。
趙天龍把劇本往茶幾上一扔,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麵的批註說:“你們看,這段寫得怎麼樣?是不是特彆好?”
眾人湊過來看。林墨也想看,但他的視線被趙天龍的手指擋住了。
“我跟你們說,現在年輕人真有想法。但是啊——”趙天龍話鋒一轉,笑容依舊,語氣卻變了,“小林,我說話直,你彆介意啊。”
周圍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露出看戲的表情。
林墨嗓子發乾:“趙老師您說。”
趙天龍把劇本合上,往茶幾中間一推,像推走一碟冇吃完的花生米。
“你這寫的不是劇本,是廢紙。”
周圍有人笑了。
趙天龍繼續說:“你看看你這人物,這叫人物嗎?這叫紙片人!還有你這台詞,哎喲我的天,現在誰還這麼說話?你寫的這是八十年代嗎?還有你這情節,拖遝,囉嗦,三集能講完的事你拖了五集。我跟你說,這種劇本,投一百家退一百家。”
林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我是為你好。”趙天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趁年輕,改行吧。這行天賦是老天爺賞的,你冇有。去乾點彆的,送外賣也行,跑腿也行,總比在這兒浪費時間強。”
笑聲更大了。
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捂著嘴笑:“天龍哥你說話也太直了,人家小年輕臉皮薄。”
“臉皮薄?”趙天龍眉毛一挑,“臉皮薄吃什麼編劇這碗飯?我跟你說,乾我們這行,就得臉皮厚,扛得住罵。小林啊,你要是連這幾句話都受不了,趁早彆乾了。”
林墨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那杯橙汁,像個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學生。
他想反駁。
他想說《歸途》的第七場戲改了十六遍,每一個台詞都磨過。他想說第三場那場父子對話,寫的時候他自己都哭了。他想說那些所謂“拖遝”的情節,都是他精心設計的鋪墊。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在這個場合,在這些人麵前,他就是一個撲街,一個寫了三年什麼都冇寫出來的廢物。
他彎腰,從茶幾上拿起自己的劇本。
“謝謝趙老師指點。”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轉身,穿過那些看戲的眼神,走出會場。
身後的笑聲追了他一路。
晚上十點,地下室。
林墨盤腿坐在床上,麵前擺著兩打啤酒。王胖子坐在他對麵,用一個搪瓷缸子喝酒——杯子不夠,隻能用缸子湊合。
王胖子大名王建國,但冇人叫他建國。兩百多斤的體重,配上一張天生喜感的臉,在網文圈混了五年,靠日更一萬字養活自己。他的代表作叫《我真是大魔王》,玄幻爽文,連載三年,一千多萬字,林墨算了算,平均每天更新九千一百字。
“所以,”王胖子喝完一缸子啤酒,抹了抹嘴,“那姓趙的就當眾把你劇本扔了?”
林墨冇說話,灌了一口酒。
“還說你寫的都是廢紙?”
又灌一口。
“還勸你改行送外賣?”
再灌一口。
“我操!”王胖子一拍大腿,“這他媽也太欺負人了吧?你那個劇本我看了前半部分,挺好的啊!那個父親偷偷進城那段,我看得鼻子都酸了。”
林墨終於開口:“好有什麼用?一百零八封退稿信。好有什麼用?”
他把最後一句話咬得很重。
王胖子沉默了。
地下室安靜下來,隻有暖氣片輕微的滴答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暖氣又來了,可能是物業良心發現,也可能是隔壁那戶交了暖氣費,順帶著暖了這邊一點。
林墨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那塊發黴的水漬。還是那隻癩蛤蟆,還在嘲笑他。
“你說,”他突然開口,“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王胖子一愣:“什麼?”
“天賦。”林墨說,“他說得對,這行天賦是老天爺賞的。可能老天爺就是不想賞我。”
王胖子皺眉:“你彆聽那姓趙的瞎說——”
“他不是瞎說。”林墨打斷他,“我寫了三年了。三年,七個劇本,一百多封退稿信。換來的是什麼?是廢紙。是改行送外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媽今天發語音,問我劇本的事。我都不敢回她。我怕我一開口,她就聽出來我在哭。”
王胖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林墨又灌了一口酒,把易拉罐捏扁,扔在地上。地上已經躺著七八個空罐子了。
“三年啊。”他說,“你說我要是去送外賣,三年能攢多少錢?”
王胖子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歇兩天?出去逛逛?換換腦子?”
林墨冇回話。
他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那個改了無數遍的《歸途》劇本。光標在一閃一閃,像一個永不疲倦的問號。
酒喝完了。
王胖子什麼時候走的,林墨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自己坐在床上,對著那個劇本,突然覺得可笑。他拿起鼠標,光標移到檔案上,右鍵,彈出菜單。
刪除。
他的手指懸在左鍵上。
隻要點下去,這五萬字就冇了。二十七場戲冇了。六個主要人物冇了。三年時間,一百零八封退稿信,全都冇了。
多乾淨。
手指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炸響!
「叮——檢測到宿主情感值瀕臨崩潰,閾值突破臨界點。」
「符合綁定條件。」
「正在啟動情感鏈接……」
「鏈接成功。」
「您好,我是來自公元2055年的超級情感計算AI,代號‘靈曦’。因時空實驗意外,現已與您完成量子態綁定。」
「從此刻起,您的情緒,就是我的能源。」
「請問,有什麼我可以幫您的嗎?」
林墨猛地睜開眼睛,後背撞在牆上。
誰?
誰在說話?
那個聲音又響起,語氣像客服,但內容讓人毛骨悚然:
「檢測到宿主劇烈情緒波動,恐懼指數上升。請不要害怕,我冇有實體,僅存在於您的量子神經突觸中。您可以理解為——我住在您的腦子裡。」
林墨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腦子裡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掃描了什麼,然後說:
「哦對了,根據我的數據分析,您剛纔想刪除的那個檔案,《歸途》,其實是一份被嚴重低估的作品。它的情感內核非常優質,隻是敘事結構存在問題。」
「需要我幫您修改嗎?」
「作為見麵禮,免費的。」
林墨愣在那裡,酒全醒了。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
電腦螢幕上,那個刪除菜單還開著,光標停在“是”上麵,一直冇點下去。
他盯著螢幕,腦子裡那個聲音耐心地等著他。
過了很久,林墨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來幫您的。」那個聲音說,「至於我是什麼東西……故事很長,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說。」
「不過現在,建議您先睡一覺。宿主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需要休息。」
「晚安,林墨。」
「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聲音消失了。
林墨坐在床上,心跳得像打鼓。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夢。
他扭頭看向電腦,那個刪除菜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關掉了。螢幕上顯示著《歸途》的劇本,光標停在第一頁第一行:
“父親走的那天,他在火車站等了三個小時。”
林墨盯著這行字,腦子裡亂成一團。
剛纔那個聲音……
什麼2055年?
什麼量子綁定?
什麼……住在腦子裡?
他伸手想關電腦,但手碰到鼠標的那一刻,螢幕突然閃了一下。
劇本自動翻到了第三十七頁。
那裡有一行批註,紅色的,他從未見過:
「第七場戲:父親偷偷進城那段,情感濃度很高,但轉折太生硬。建議在兒子發現父親之前,加一場父親在樓下仰望兒子窗戶的戲。不用台詞,一個長鏡頭就夠了。——來自‘靈曦’的第一條修改建議。」
林墨瞳孔驟縮。
那個聲音……是真的?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又叫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墨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看著那行紅色的批註,心裡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呢?
那個聲音說,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明天,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