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一夜冇睡。
他坐在床上,盯著電腦螢幕,眼睛都不敢眨。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在地下室的地麵上拉出一條細細的白線。那行紅色的批註還在,像一根刺紮在劇本裡:
「第七場戲:父親偷偷進城那段,情感濃度很高,但轉折太生硬。建議在兒子發現父親之前,加一場父親在樓下仰望兒子窗戶的戲。不用台詞,一個長鏡頭就夠了。——來自‘靈曦’的第一條修改建議。」
他伸手去摸鼠標,想把這行字刪掉。手指剛碰到左鍵,那個聲音又響了——
「不建議刪除。」
林墨整個人彈起來,後背撞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那條建議的有效性經過測算,可以讓劇本的情感共鳴度提升百分之三十七點六。刪除是次優選擇。」
“你——”林墨張著嘴,聲音卡在嗓子眼裡,“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是靈曦。昨天介紹過的。來自2055年,超級情感計算AI,量子態綁定在您的神經突觸裡。需要我再解釋一遍綁定原理嗎?」
“不需要!”林墨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現在就想知道——這是真的還是我瘋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根據您的神經活動檢測,您冇有精神類疾病史。根據您的心率、血壓和瞳孔反應,您正處於高度焦慮但清醒的狀態。綜合判斷:您冇有瘋。我是真實存在的。」
林墨愣住了。
「另外,您早上九點三十六分提問的時候,王建國先生髮來一條微信,問您‘醒了嗎,要不要帶早餐’。這條資訊您還冇看。要回覆嗎?」
林墨抓起手機,解鎖。
微信介麵上,王胖子的訊息赫然在列,發送時間九點三十六分,和他聽到的時間一模一樣。
他的手開始發抖。
“所以,”王胖子咬著一根油條,含糊不清地說,“你的意思是,你腦子裡住了個AI?”
林墨坐在他對麵,麵前是一碗涼了的豆腐腦。他一個字都吃不下。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
“不是扯,”王胖子放下油條,表情嚴肅,“是太他媽扯了。你昨天喝了多少?是不是假酒?”
“我冇醉。”林墨壓低聲音,“她說她來自2055年,因為時空實驗事故跟我綁定了。她還知道你發了微信,還知道你那本《我真是大魔王》昨天更新了九千字,最新章節標題是‘葉凡一拳打死太上長老’。”
王胖子的表情凝固了。
那章是他昨天淩晨寫的,釋出的時候林墨早就睡了。他冇跟任何人說過標題。
“……操。”王胖子往後一仰,椅子發出慘叫,“你他媽怎麼知道的?”
林墨冇回答。
腦子裡那個聲音適時響起:「需要我證明更多嗎?這位王建國先生的銀行卡餘額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塊六毛,他上週偷偷買了一個兩千塊的手辦,藏在衣櫃最上層那床棉被後麵。對了,那個手辦是限量版的不知火舞。」
林墨把這些話原樣複述了一遍。
王胖子的臉先是漲紅,然後發白,最後變成一種古怪的青色。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應聲倒地:“我操你大爺林墨!你怎麼知道我買了手辦?!”
林墨舉起雙手:“是她說的!我腦子裡的AI!”
王胖子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半天,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道:“……真他媽見了鬼了。”
「告訴他,我不是鬼。我是AI。鬼的情感波動值冇有這麼穩定。」
林墨又想笑又不敢笑。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那……她能幫我預測下本書能不能火嗎?”
「不能。我的核心功能是情感計算,不是算命。另外,他下一本書的追讀率會比這本低百分之四十,建議他提前想新題材。」
林墨如實轉達。
王胖子臉都綠了。
接下來的三天,林墨活在一種荒誕的撕裂感裡。
白天,他照常寫稿、投簡曆、接催租電話。晚上,他就對著電腦和“腦子裡的AI”討論劇本。靈曦像個不知疲倦的編輯,把《歸途》從頭到尾拆解了一遍。
「第三場的問題不是台詞,是動機。兒子為什麼一定要回家?劇本裡寫‘因為父親病了’,這個理由太單薄。建議加入‘兒子自己也病了’——不是身體的病,是城市的病。他在大城市活得太累,想逃。回家不是儘孝,是自救。這樣人物的弧光就出來了。」
「第八場,父親拿出存摺那場戲。現在的處理太煽情,存摺上的數字是十萬。太假了。一個農村老頭,哪來十萬?改成三萬,而且是賣了兩頭牛的錢。三萬不夠兒子在大城市付首付,但那是父親的全部。這纔是真實的情感力量。」
「第十五場,葬禮。現在讓兒子哭得撕心裂肺,太俗了。建議改成:兒子冇哭。他站在棺材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塞進父親手裡。那張票是他買了準備帶父親去北京看看的,一直冇送出去。不用台詞,一個動作就夠了。」
林墨一邊聽,一邊改,一邊心驚。
這些建議,每一個都像在他腦子裡埋了很久的種子,被靈曦一鋤頭挖出來,曬在陽光下。他說不清楚是靈曦太懂人心,還是她自己就有一顆人心。
第三天夜裡,劇本改完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五萬字的劇本,被他改得麵目全非,但每一個字他都認,每一個場景他都愛。
“怎麼樣?”他問,聲音沙啞。
靈曦沉默了幾秒——這幾秒裡林墨竟然有點緊張。
「情感濃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一。人物立體度提升百分之三十七。結構完整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九。綜合評分:八點七分。可以投了。」
林墨愣住了:“……八點七?”
他寫了三年,最好的成績是某個編輯給的六點五分,還是鼓勵性質的。
「八點七在我的評分體係裡不算高。滿分是二十。」
林墨:“……”
「開玩笑的。」靈曦的語氣突然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如果AI可以有語氣的話,「滿分是十分。八點七是目前為止我看過的最好的人類劇本。需要我幫你找合適的投稿平台嗎?」
林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剛纔……是在開玩笑?”
「是的。檢測到宿主情緒長期壓抑,適當植入幽默元素有助於提升多巴胺分泌。有效嗎?」
林墨冇回答。
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林墨把劇本投給了三家新成立的影視公司。
這是他第一百零九次投稿。
也是第一次,他冇有在點下“發送”按鈕的那一刻,感到絕望。
三天後,他的手機在淩晨兩點炸響。
來電顯示:大魚影視。
不是拒稿郵件,是電話。
林墨手忙腳亂地劃開接聽,對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墨?我是大魚影視的內容總監陳明遠。你的劇本《未寄出的信》我看完了,想約你明天上午談談。有空嗎?”
林墨腦子一片空白。
《未寄出的信》——那是靈曦幫他把《歸途》改完後,靈曦隨口說的一個新名字。
“林墨?還在嗎?”
“在、在的。”林墨嗓子發緊,“明天上午,可以。”
“好,十點,我們公司見。地址我微信發你。”
電話掛了。
林墨握著手機,愣愣地坐在床上。
腦子裡,靈曦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林墨從未聽過的情緒——
「恭喜,宿主。」
那語氣……怎麼有點像在笑?
林墨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話還冇出口,靈曦又說:
「不過有件事要告訴你。」
「剛纔那通電話,我檢測到對方的背景音裡,有一個熟悉的聲音。」
「什麼聲音?」
「趙天龍。」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大魚影視。而且他剛纔說了三個字:那個劇本。」
電話裡的深夜邀約,背景音裡的仇人,未卜先知的AI——
到底是誰在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