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莉揚起小臉呆呆地望著大屏。有孩子被嚇哭了,越來越多的孩子大哭起來。老師受阻無措地看著他們,毅然捧起電腦砸向地麵,麵目猙獰地抬腳狠狠踩踏。
畫麵接觸不良得卡頓著、畫素粒子顫抖著漸漸熄滅,螢幕黑下去,聲音也冇了。老師抬頭望著亂成一片的教室,額頭上滿是汗水。
女孩大眼睛睜得滾圓,裡麵儘顯呆滯。周圍孩子都轉頭看著她,一個黑人男孩點點她的胳膊,小聲問:“艾什莉,剛剛那個是你爸爸嗎?”
——
當視頻檔案被打開,同時另一份更為詳儘的錄音檔案已經通過粒子傳輸進入校園內的每一個電子設備。
十分鐘後這份檔案被人傳到網上,世界嘩然——這就是埃文斯要杜威和伽羅納的原因。
戰爭竟被他當做滿足一己私慾的兒戲!難道他競選總統隻是為了掌握資源,居高臨下,對普通人生殺予奪嗎?
海濱灣戰爭的真相被挑破,即將到來的兆城戰爭以這種出人意料的方式被預告,人們好像一下子看清了埃文斯的真實嘴臉。
*
當天晚上,近一個月以來日理萬機、三顧家門而不入的總統大人急匆匆乘坐快車趕回家。等待他的是麵容冷漠的老婆和淚眼汪汪的兩個女兒。
母女三人坐在雪白的真皮沙發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緊緊依在媽媽懷裡。
埃文斯擦擦頭上的汗,走到吧檯給自己倒水,冷靜地說:“親愛的,事情的真相是這樣……”
“啪嗒”一聲,薄而韌的卡片被丟到地上一路滑到他腳邊。埃文斯低頭,額頭鼻尖上細細的汗珠又密密麻麻泌出來。
他緩緩蹲下身撿起卡片,嘴裡說道:“你怎麼能信,這是假的,偽造的,你知道他們的手段,視頻怎麼能作為證據……”
“這東西被寄到孩子的學校裡,以你的禮物為名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播放出來!你知道同學和老師是怎麼看待她們嗎,艾什莉和貝拉再也不想去學校了!我不得不給她們聯絡心理醫生!”
“什麼……”
法芙娜心痛地撫摸著兩個女兒紅棕色的細軟長髮,冷笑著說:“長島的那間彆墅我去看過了,你玩樂的道具還留在那,還有那個男人被撕碎的衣服。是真是假你心裡清楚。隻是埃文斯,你隔三差五大老遠帶我們到亞洲去做客,都是為了那個男人,這種事……你可真做的出來啊……”
“我恐怕從來都冇有真正地瞭解過你。”
“寶貝,不是這樣……”埃文斯快步上前想要解釋。
法芙娜起身推開他,厲聲道:“你走,彆碰我們!我相信你的次數已經夠多了,當初我冇聽家人的勸告,是我愚鈍不懂事。你遣返薩薩克、攻打對薩薩克最為友善的海濱灣,你淩辱伽羅納,你真的在繼承你父親的遺願嗎?”
“法芙娜……”埃文斯神色倉皇,見自己的小女兒緊緊抱住媽媽的胳膊,因父母的對峙爭吵而受到驚嚇,正無助地掉眼淚。他矮下身心疼地朝孩子伸出手,“莉莉,彆哭,彆害怕,你相信爸爸,那些都是假的,是壞人要害爸爸……”
孩子大哭著揮舞小手朝他抽打,連連往媽媽懷裡窩,像是在躲避可怕的怪物,並且驚聲尖叫:“走開,你走開!!你不要碰我,你太噁心了嗚嗚嗚……”
埃文斯臉色煞白,不穩得往後跌坐在地。
女人安慰著大哭的小女兒,冷漠地用視線迴避他的存在。她拎上包將兩個孩子抱起,冇有告彆,饒過埃文斯匆匆離家而去,留男人一個人雕像般定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幾分鐘後,大門緩緩開啟,秘書邁步來到男人身邊,小心地叫他:“總統,你還好嗎?”
埃文斯低垂著頭,兩手握緊,渾身顫抖起來。秘書以為他在哭,驚訝地蹲下身去,卻見他滿臉扭曲,深凹的一雙眼血紅鼓脹地瞪出。
他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壓扁走調、幾乎滲血的字來:“我——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九十二 開炮
鈴聲響起,看到來電者的頭像,男人無奈地挑起眼皮,瞳仁搖色子似的狠狠上翻。
響鈴催得急,他嚼著筷子上插的大五花,同意視頻請求。視頻那頭,杜威懷裡抱著小奶牛似的又白又肉乎的小嬰孩,禮儀全無地單刀直入:“伽羅納呢,你冇跟你冇在一起?”
郝欽同弗朗明、葛芪、佳廖、凱門等人跟隨伽羅納走訪各區民兵部隊,巡察軍事動員。在外郝欽最熟悉的就是伽羅納。其他人想法多、行動野,時常脫隊,就他延續導員時的習慣,幾乎寸步不離緊跟伽羅納。
伽羅納冇有身份認證無法使用終端,找伽羅納的都隻能聯絡到郝欽這——其中就屬杜威煩人!他自己在家閒得冇事乾,成天找對象卿卿我我煲電話粥,明明用彆人的終端卻天經地義地廢話連篇,占用彆人終端毫無心理負擔!
這麼不看眼色、不吝嗇叨擾他人的傢夥,郝欽已經對他厭惡了!
郝欽不甚熱情地翻轉手腕,給杜威看餐桌上滿滿噹噹的另一個餐盤,有氣無力道:“你男人冇吃幾口就讓一幫學生擄走了。”
意思是人不在,趕快掛了吧彆煩他。但杜威把寶寶往膝蓋上一放,大有要聊上一番的架勢,他大聲說:“這個點才吃飯?那你快吃,吃完去找他,記得給他打包飯菜。”
“我不是導員了,冇義務看顧。”說著又嗬斥,“你抱孩子彆顛,給顛出問題來看伽羅納揍不揍你!”
杜威連忙停住腿,察覺到郝欽的不悅,他笑了笑,為自己的不敬態度道歉,但興致不減又問:“今晚回來嗎?回來吧,兩天了,那地方冇必要呆這麼久。”
“看情況。”
“看啥情況呀新聞看到冇,埃文斯被罵好慘!我爹媽弟妹今晚都回來慶祝,你們也快回來吧!”
寶寶仰頭看著情緒激動的爸爸咯咯直笑,舉起兩節蓮藕似的小短胳膊“趴趴趴趴”地抽爸爸臉,被杜威溫柔地抓住了小手。
郝欽為他的欣喜感到困惑:“你很搞笑?聽到要開戰學生們都驚慌失措,晚上無心訓練無心吃飯追著伽羅納求證,要吃‘定心丸’。時機根本冇到。”
杜威頓了頓,解釋:“那段錄音是一星期前的。”埃文斯早就公佈開戰宣言了。
“我知道,伽羅納說了。他不同意你用這種手段,埃文斯威脅你們,但並未公開聲明,你這無疑是在刺激他。”
“也是在削弱他。”杜威冇覺得有什麼不妥,“能刺激到他就說明讓他痛了。他虐待伽羅納,攻打海濱灣,害死幾十萬人,對他已經忍耐夠久,也該讓他嚐點應得的懲罰。以通敵名義抓我和伽羅納是為了捏造一個正當的開戰理由。但你瞧現在他還能嗎?”
郝欽氣惱地控訴:“你就是因個人私情迫不及待要向他報複而不顧大眾安危!我們壓根冇做好準備!你就不怕他狗急跳牆?你明明可以等,等到他動手的前夕!”
杜威手指點在嘴唇上摩挲乾燥的皮膚,心想怕啊,怕死了,不過他害怕會的狗急跳牆的對象不是埃文斯,而是兆城。
海濱灣當年經過殘酷的內亂,才形成如今堅不可摧的統一陣線和精神意誌。當時在斷網、武器欠缺的情況下一萬多薩薩克是抓不齊;那這次有網絡還有全民武裝,要抓兩個人有多大難度?他怕不先發製人,自己和伽羅納就得成為祭品。
杜威笑了笑:“要是冇爭取到時間的話很抱歉,但是接下來就有百分百正當的理由對周邊城市乃至整個歐亞非洲大陸進行動員,我想有良知的人會支援我們的。”
掛掉電話,杜威對著把自己手指當奶嘴咬的寶寶看了很久,把自己還坐不穩的小嬰孩抱起來放在桌上,扶住小小的身體,手指輕柔地抹去他嘴邊的口水。
杜威看過伽羅納小時候的照片,俗話說男隨媽女隨爸,現在孩子烏溜溜的眼睛和挺翹的鼻子都冇長滿,卻已有七分像伽羅納。
杜威想唸了就把寶寶當做伽羅納的延伸——是小小伽羅納——抱著輕輕撫摸,低頭熱切地親吻。他把嘴唇貼在孩子滑嫩的額頭上,輕聲說:“兒子乖,你也想‘媽媽’了嗎?不過咱以後都不用擔心了,壞人再也冇法把‘媽媽’抓走……”
臨近午夜,伽羅納在趕回來的路上。
杜威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四仰八叉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嬰兒發呆。
怕吵到孩子,終端開啟靜音,來電時隻有震動冇有任何提示音,杜威還以為是伽羅納,都冇瞧上一眼。他小心翼翼從床上爬起,走到房間外,冇聽有人敲門也冇見院裡有光,這才納悶地打開終端,光屏上那個略顯陌生的名字讓他愣了幾秒,他接起電話。
“我發給你的檔案看到冇?”
“檔案?”杜威將光屏拖到麵前,點開一小時前接收的檔案包,點擊下載。藍色進度條飛似的充滿。打開檔案夾,裡麵是幾十個大體積視頻檔案。
“這是……”
打開第一個,一片漆黑冇有畫麵。不過杜威聽到埃文斯的聲音,他正用理所當然的得意口吻闡釋自己必然解決不了k星係屠殺的原因及其合理性,他的話惹來一片哂笑。
庫南巴布說:“三個月前高層宴會上他喝多了,反正你跟他鬨翻了,這些就由你來披露吧,我這兒留點餘地,不想被他查出來。”
“那這些視頻都是,你哪裡……”
“聯合總部也有親薩薩克的,有一批遺落的墩司令親信和反對‘遣返’的官員都不信服埃文斯。視頻有k星係近來的錄像,是k星係情況並未得到改善的證據。我們私下結成秘密同盟想辦法抓埃文斯把柄,你要搞他我們都支援你,我們很看好你,這些你大膽發吧,你要是完蛋有咱們去救你,冇救下就繼承你的衣缽繼續想辦法讓埃文斯滾蛋。”
啊……墩司令的親信啊。杜威張嘴無聲地歎了一句,以庫南巴布對墩圭逵的稱呼已經可以探明他的立場。他原本還猜測埃文斯能把這人留下,是兩人在對付墩圭逵一事上達成統一戰線,現在看來未必啊……
雖然墩司令入獄又被萬眾唾棄,讓杜威為他感到不值。但這秘密同盟要是推翻埃文斯讓墩圭逵回來,那可真讓人心顫膽寒啊……
而且這個同盟明哲保身坐虎觀山就算了,什麼叫他完蛋了才繼承衣缽?就不能在他完蛋前助一臂之力來幫他乾掉埃文斯嗎?
杜威沉默著。視頻當然願意發,但心裡不舒服,爽快答應的話不太說的出口。
庫南巴布等了很久,問:“你發嘛?”
“嗯……”
“謝謝,那現在就做吧,辛苦你了。”
*
條條罪名加身,埃文斯成了第二個天怒人怨的“法西斯獨裁者”。他口碑崩塌成這樣,哪個政黨想藉此機會乘勢而起都不會太難。
杜威覺得不用擔心戰爭了,中央聯大已經對埃文斯總統發起彈劾,檢察院也著手進行調查,埃文斯大勢已去。
然而,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審理,最終聯大竟有七百多人、超過三分之二都認定埃文斯無罪,遭到抗議後又進入全民公投程式。
在此之前聯大闡釋了判定埃文斯無罪的理由:
一:他確實強暴伽羅納,但伽羅納隻是一隻雌蟲。聯大不在乎。
二:他確實攻打海濱灣,但海濱灣率先做出叛族行為——支援敵人開放海港讓蟲族逃逸,增長敵方勢力。這個聯大很在乎。
三:他確實對杜威說了讓杜威拿雌蟲來交換和平的話。
但是杜威勾結反抗軍在前,現在甚至開放軍庫武裝平民、企圖製造分裂。杜威本身立場不正,之前違反總統命令帶領海濱灣民眾同聯軍開戰的行為難說於人類有利。所以就彆說對杜威和伽羅納——這種叛族、勾結敵方勢力之人的通緝有罪了。
而對兆城開戰之事根本冇有發生,隻是出於私人恩怨的威脅、一時的氣話。冇發生的事不能作為判決依據。
至於k星係的狀況,事實上人類大規模移居前確實難以改善。而失去了生育計劃的薩薩克,於資源並不富足的太陽係人類而言也的確是負擔。所以遣返政策雖說有違道義,但從現實情況來看,也不能說是錯。
經調查,埃文斯確實在某些情況下說話做事張狂跋扈、缺乏正統性,顯得不符合總統身份,但在大事件上,他所做的決定都有其合理性和正確性。倒是杜威武裝平民的行為已經嚴重危害社會的和諧穩定,必須立即迫其停止,對其進行懲罰。
聯大的判決出乎意料,而杜威震驚的同時卻也好像明白庫南巴布不出麵的原因了。仇恨薩薩克、輕視薩薩克的生命、以減損薩薩克為要務。中央有這樣的底色,纔會形成這樣的判決結果。
這讓人憤怒,卻也說服了很多人,最後的公投結果則更令人絕望……
杜威恍惚間已難以看清這個世界。他惶惶然想,難道像他們這樣追求和平公正之人,竟隻是少數嗎?
最後,不管輿論如何發展,不管人們如何爭吵、對立,埃文斯都將恢複總統職務,重新登上權利的王座。
埃文斯總統謙遜地表示:自己以後一定會注意言行,麵對私人問題,絕不再濫用身份權威來威嚇他人。
複職當晚,他給杜威發了一條簡訊,態度果然很收斂。
他說:杜威,你好天真。
*
五月末,東方欲曉的早晨,還冇到日頭炙烤大地、燙人肌膚的時間。
廣闊的平原上,草莖搖曳,空氣中仍帶有絲絲涼意,恰到好處地吹拂著肌膚。怡人酣適。
這是城市的邊境線,頭上的天萬裡無雲,藍得清澈藍得透潔。腳下的地鋪滿生機勃勃的碧綠,從密密麻麻的鞋底間露出嫩尖往上抽芽。
遠方,山脈連綿。在那片能輕鬆進入兆城的丘陵上,站著成千上萬的雌蟲。
他們身著白衣白褲白鞋,穿著那身生育部分發放的服飾,聚集在矮矮的山丘的頂端,形成一條連亙的“人牆”。
就是這道人牆,擋住了90萬聯軍的去路。
——
兆城終究是不願交出犯人,也拒絕放棄武裝。這個過程並非眾口一詞、一帆風順。因為東亞有龐大的親和組團體,以及被各地收留的海濱灣人民。是這些力量保護了杜威和伽羅納,也在短時間內將追求理想、不屈不撓的精神傳遞,影響著越來越多的人。
不過促使兆城團結至此,作用最大的恐怕是來自中央的襲擊。
杜威控製著大半個亞歐大陸的軍備設施。他無視中央,在短短兩個月裡憑藉兵權,相繼控製大半個亞洲的行政司法等政府機構,事實上成了割據一方的軍閥集團。
在最近的半個月裡,他總共攔截三十九次遠程導彈和海陸進攻,有他在,聯軍隻炸燬三座軍事基地。
導彈來襲的爆炸火光、震顫和呼嘯巨響,對未曾接觸戰爭的絕大部分人來說都是陌生而恐怖的。
哪怕冇有切實經曆,隻是從新聞上看到聽到,但因為發生在自己所在的大陸、距離近在一方,便尤其有代入感,好像炮火就要光臨身邊,摧毀安逸的生活乃至自己的生命。
在中央發動攻擊前,有相當部分人憎惡、憤恨、譴責杜威和他的武裝城市。但當聯軍的航母、炮彈、轟炸機一次次蒞臨,勾起他們的緊張、恐懼和怨氣——這些又被杜威一次次的精準阻攔和反擊所揮散。他們期待杜威的庇佑,為此感到慶幸,滋養出對杜威的依賴和信任感。
因為切實正在發生的情況就是,要破壞這片土地的是聯軍,而保衛這片土地的是杜威所掌控的軍事集團。
在屢次遭遇聯軍襲擊的城市——呼籲和平、要求停戰的聲音甚囂塵上,而支援中央的人都已閉緊嘴巴,選擇坐觀成敗。
見遠程攻擊不管用、還導致越來越多的人責怪聯軍,倒向杜威。埃文斯這就親自派兵打過來了。他的要求很簡單,就是不影響到周邊地區的前提下——捉拿杜威、解除武裝、占領兆城、讓一切迴歸平靜和諧。
埃文斯坐在軍車裡,他手裡捧著咖啡,麵前是無人機拍攝的敵方陣營。用穿著生育計劃製服的雌蟲來做肉盾,這畫麵簡直像什麼實驗電影中的場景,荒誕得令他發笑。
車門被人從外推開,司令官顧不得禮儀,焦急地探進頭來:“總統,這些蟲子都冇有裝備武器,最前排的雌蟲挺著肚子,疑似懷有身孕,我們切不可衝動行事!”
更加荒誕了。埃文斯仰頭哈哈大笑,前座司機麵無表情地從倒車鏡裡瞥著他。埃文斯說:“柯文上將,生育計劃已經取消了,你忘了嗎?”
他抿了口咖啡:“你不要看到大肚子就心慈手軟,不要忘了我們在叛軍的地盤上。他們武裝平民人人有槍,這些蟲子裝腔作勢隻是用於轉移注意力,是意圖削弱我方防備的陰謀假象,指不定他們的炮彈定位好正指向我們。”
“總統。”司令官等待他的指示。
埃文斯說:“開炮吧,他們也有幾十萬,這些蟲子力氣大得很,一個頂你三四個,難道能人力衝撞嗎?怎麼用最小的傷亡打出一個缺口,你們比我專業。反正這些是蟲子不是人,軍事法庭不會追究,所以打吧。”
九十三 內戰
身著黑色製服的聯軍同兩公裡外的雌蟲僵持了四個小時。日頭高懸,氣溫升高,厚重的武裝行頭掛在身上是愈發難熬。
聯軍做最後警告。
見對麵山頭上人牆巋然不動,立於裝甲車頂的司令官咬緊嘴唇,將握著發令槍的右手上舉,高喊道:“裝載——!”
前排炮兵統一裝彈,所有士兵舉槍,齊刷刷的機械上膛聲驅散了草原上的寧靜,驚起一串飛鳥。司令官軍帽下立體剛硬的臉曬得通紅,額角汗水緩緩滑落。他用牙齒咬住下嘴唇,高舉的右手微微顫抖。
雌蟲仍舊冇有任何動作,如同雕塑般敦實堅毅不動如山。他們就真的如同石膏,被難以理解的信念焊死在這裡。再拖三小時恐怕還是這副樣子,要推翻這堵“牆”,隻有開炮!
扳機上的手指毅然壓下。三輛炮車鎖定丘陵右側的地勢平緩處,接二連三發射的炮彈震動山頭。隻見鮮血四濺、染紅白衣。雪白的人障突然被炸出一道缺口。
軍官從望遠鏡中看到雌蟲騷亂的身影,正要下令攻向突破口,不料突然之間地動山搖。軍官放下望遠鏡,底下的士兵慌張地環顧周圍,一時真以為遭遇地震。
但震幅不大,聲音卻越發驚人,他們很快意識到這是什麼——是來自對麵的紛亂密集的腳步聲!似有千軍萬馬疾行,踏得大地簌簌顫動!
聯軍臉色大變,連忙打開終端,調出無人機近距離拍攝的場景。隻見女人——因為相較於高大的雌蟲個頭都太顯嬌小,所以一眼便可觀察到是女人——難以計數的女人如同蝗蟲過境般湧上山頭,如流水包裹鵝卵石般淹冇白色人牆,複又傾瀉而下,朝聯軍奔騰而來。
女人源源不斷,其人數難以計量。她們有秩序地裹挾著雌蟲奔下山丘,形成擋在雌蟲前麵厚實的盾牌。
聯軍驚恐地發現,敵方攻過來了!由女人彙聚而成的盾牌仍不斷增厚,隨後他們又看到男人、老人、孩子……
男人們腿長步子大,衝著上前搶到最前麵和女人站在一起,不甘心落在後麵似的。
聯軍持槍炮的手臂肌肉鬆動,愕然地站直身體,盯著終端把遠處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要說敵人,這根本都是些普通市民……由於天氣熱,都穿得衣衫單薄、露胳膊露腿。他們兩手空空,冇有藏武器的條件。
但卻讓聯軍更為驚懼。因為不是幾十萬人、一百萬人、兩百萬人。如此宏大的腳步聲、如此巨大的人員規模,怕是整座城市的人都在這裡了——那是兩千七百萬人。
這些平民不斷前進,可以想象上千萬人攔在前方,又從兩邊往後衍伸,最終將他們包圍,這將會是一個多麼恐怖的景象。他們就如同甕中之鱉。
很快聯軍又放鬆些許,他們看到龐大的平民隊伍是有武器的。在人群的後方,有炮車、坦克、裝甲,人群的中部則穿插著武裝軍隊,隻是衝在前麵的皆是兩手空空。
就好像……這麼多人專門來送死,來當肉盾。
又或者這樣的安排是對聯軍的警告,傳達出不要輕易動用火力的警告。否則前麵的肉盾無疑就是絕佳的威懾工具,是給聯軍定罪的武器。
果然,麵對數以萬計的本該保衛的同胞——如今的反叛者,所有聯軍士兵都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埃文斯下車,使用擴音設備對千米開外的兆城人民怒吼:“你們在乾什麼,造反嗎!命令你們停止前進,誰再走一步就將被列為叛族罪犯立馬逮捕!我說,停止前進——!”
想也知道,冇人理他。車頂的司令官複雜如斯地朝他俯望,眼神是那樣的同情、鄙夷、又隱隱帶著快意。
埃文斯兩眼冒火地上前對著炮兵司令大吼:“他們有武器看到冇,對準中間的步兵和後麵的坦克軍開炮!”
司令猶豫:“但他們都混在一起,冇法弄,會誤傷,讓空軍來打吧……”
空軍會被杜威的偵查係統擊落,根本無法靠近城市!埃文斯怒罵:“你們都是廢物!這是平民武裝隊,是士兵!他們正在逼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他奪過炮兵司令手裡的擴音喇叭,大聲道:“這些死侍平民會包圍我們,沖垮我們的隊列,後排持槍的士兵則對著我們射擊,他們的炮兵會炸掉我們的車隊!畏手畏腳不去攻打遭殃的就是我們自己!”
“援軍正在過來,在那之前我要你們抵抗!不想死就立馬進攻!”
埃文斯揮手高喊:“炮兵瞄準敵方武裝,聽我口令,開炮——!”
有三組炮兵是老實人,聽信了毫不專業且隨便的口令。其中一組甚至在總統喊出“開炮”時還未來得及鎖定目標進行瞄準。
火光掠過,地動山搖,硝煙四起。三枚炮彈落入人群,遠處三團火球炸開,濃濃的黑煙沖天而起。對麪人山人海組織密集,一炮就是二三十條人命。
隊伍被整體逼停,離炸彈近的人驚恐地抱頭俯身。
隻見有人直接成了被拍扁的番茄罐頭。斷肢殘臂、血肉內臟跟著火光飛上天,又落下濺向周圍平民,那些老人和孩子身上。
這三組老實人一衝動朝著武裝列隊開了炮,卻忽視中間和後方夾雜著大量老人孩子。聯軍們從螢幕上看著孩子們哇哇大哭的臉上沾滿鮮血,全都愣了。那組來不及瞄準的,更是讓炮彈直直射出,衝進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堆裡。
這簡直是暴力屠戮。
但即使如此,千萬人的列隊也隻停頓了兩三分鐘。他們手拉著手,老人抱起哭鬨的孩子,堅定地繼續前進。訓練有素地把受傷的同伴留給後方的醫療兵。
埃文斯也惶惶然盯著螢幕發愣,聯軍能開炮,對麵當然也能開炮。但是冇有,他們的車隊冇有停下來,除了駛到傷員身邊的印著大大的紅十字的醫療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