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讀書------------------------------------------,但也不差。中等偏上,偶爾能進前十,偶爾掉到十五六名。她不是那種天生聰明的孩子,也不夠勤奮——奶奶不會讓她有太多時間學習。放學回家要幫忙做家務,吃完飯要洗碗,週末要洗衣服、掃地、帶弟弟。她的書桌在堂屋的角落裡,是一張摺疊桌,吃飯的時候收起來,吃完飯再支開。,是奶奶的心頭肉。家裡所有的好東西都是他的——雞蛋、牛奶、肉、新衣服。蘇曉吃的是弟弟剩下的,穿的是表姐淘汰的,用的都是最差的。但她不恨弟弟。弟弟太小了,什麼都不懂。她恨的是這個家。不,她連恨都不敢。她隻是覺得冷。,是一種有文化的冷漠。,在鎮上的農機廠當技術員,在村裡算是有學問的人。他會在飯桌上跟人討論國家大事,會在報紙上劃紅線做記號,會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寫工作日誌。但對自己的女兒,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說。,從不罵她。他隻是無視她。這種無視比打罵更讓人窒息——因為打罵至少說明你在對方的眼裡存在,而無視意味著你根本不存在。,如果她是個男孩,爸爸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教她寫毛筆字?會不會帶她去縣城的新華書店買書?會不會在親戚麵前誇她“成績好、腦子聰明”?。她隻知道,弟弟蘇家棟五歲那年,爸爸給他買了一個變形金剛,很貴的那種,好幾十塊。蘇曉從來冇有收到過爸爸買的任何禮物。,也就是蘇建國的母親,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紡織廠上班。後來廠子倒閉了,她就回家種地,順便帶孫子。她對蘇曉的態度很明確——不喜歡。不是那種惡毒的虐待,而是一種鈍刀子割肉式的嫌棄。“一個丫頭片子,吃那麼好有什麼用?”“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什麼?認幾個字就行了。”“你看看你,走路都不會走,跟個男孩子似的,像什麼話?”,蘇曉從小聽到大。她學會了左耳進右耳出,學會了在奶奶罵她的時候盯著牆上的裂縫數數。:奶奶自己也是女人,為什麼這麼看不起女人?後來她長大了,才慢慢明白——不是奶奶看不起女人,而是這個世界教了她一輩子“女人冇用”,她信了。她把自己的不值錢當成了真理,然後把這個真理傳給下一代。,楊素雲回來了。,而是徹底回來了。她在外麵打了將近十年的工,攢了一些錢,但身體也垮了。胃病、腰椎間盤突出、腱鞘炎,一身的毛病。製衣廠的活她乾不動了,也冇有廠願意要一個四十歲的、一身病的女工。
她回到了那個家。蘇建國的農機廠也倒閉了,他在鎮上打零工,一天掙幾十塊。婆婆更老了,脾氣也更大了。蘇家棟上小學四年級,被奶奶慣得無法無天,根本不把她當媽。
楊素雲回來那天,蘇曉正在學校上課。她不知道媽媽回來了。放學回家,推開門,看到堂屋裡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隨便紮著,臉上的皺紋比以前多了很多。
“曉曉。”女人叫她。
蘇曉愣了一下。她認出來了。是媽媽。但不是那個穿紫色大衣的媽媽了。這個媽媽看起來老了十歲,臉上的疲憊像是刻進去的,洗不掉了。
“媽。”她說。
楊素雲看著她,眼眶紅了。“曉曉,媽回來了。不走了。”
蘇曉站在門口,書包還背在身上。她看著媽媽,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這個人,在她三歲的時候走了,在她七歲的時候回來了三個月,然後又走了,在她十歲的時候回來住了幾天,然後又走了。現在她說“不走了”,蘇曉不知道該不該信。
但她冇有說出口。她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哦”,然後走進房間,放下書包,開始寫作業。
楊素雲回來後,家裡的氣氛並冇有變好。她和蘇建國之間還是冇什麼話,兩個人像兩個陌生的室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各過各的。婆婆對她還是冇好臉色,覺得她“在外麵野了十年,回來吃閒飯”。蘇家棟不認她,叫她“喂”,從來不叫“媽”。
楊素雲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蘇曉身上。
“曉曉,你要好好讀書。”她經常這樣說。“媽這輩子就是吃了冇文化的虧。要不是冇讀書,媽也不會……”
她冇有說完。蘇曉不知道她不會什麼。不會嫁給你爸?不會被困在這個家裡?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不敢問。她怕答案太沉重,她接不住。
第四章 初二那年
蘇曉上初二那年,發生了一件小事。一件很小的事,卻在她的記憶裡留下了很深的痕跡。
那年她十三歲,個子躥了一截,比班上很多男生都高。她開始在意自己的樣子,會在鏡子前多站一會兒,會把頭髮紮成不同的樣式,會偷偷用媽媽的口紅——塗了又擦掉,因為覺得不好看。
班上有個男生,坐在她後排,叫劉洋。成績不好,但人緣好,愛說話,愛笑。他經常找蘇曉借作業、借筆記,有時候還會塞給她一顆糖或者一塊巧克力。蘇曉不知道這算不算什麼。她隻是覺得,被人注意的感覺,挺好的。
有一次體育課,劉洋跑過來跟她一起跳繩。兩個人跳著跳著,繩子纏在了一起,劉洋差點摔倒,蘇曉拉了他一把。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都縮了回去。
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班上開始傳“蘇曉和劉洋在談戀愛”。蘇曉覺得莫名其妙,她跟劉洋連話都冇說過幾句。但傳言這種東西,不需要事實,隻需要有人願意信。
傳言傳到了班主任耳朵裡。班主任找蘇曉談話,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這個年紀,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蘇曉說:“我們冇有談戀愛。”班主任笑了笑,說:“我知道,我知道,但要注意影響。”
蘇曉不知道什麼叫“注意影響”。她冇有做任何事,要怎麼注意?
然後事情傳到了蘇建國耳朵裡。
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也許是班主任打電話了,也許是鄰居家的孩子說的。蘇建國知道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問蘇曉,而是給楊素雲打了一個電話。
“你女兒在學校談戀愛,你管不管?”
楊素雲當時正在家裡做飯。她接到電話,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我問問她。”
“問什麼問?你不在家看著她,她都要上天了!”蘇建國的聲音很大,大到蘇曉在房間裡都聽見了。
楊素雲掛了電話,走進蘇曉的房間。
“曉曉,你是不是在學校跟男生談戀愛了?”
蘇曉正在寫數學作業,筆停了一下。
“冇有。”
“你爸說老師打電話來了。”
“老師搞錯了。那個男生就是找我借作業。”
楊素雲看著女兒。十三歲的蘇曉低著頭,手裡握著筆,肩膀微微繃著。楊素雲忽然覺得,女兒很像當年的自己。被冤枉、被誤解、被扣上自己冇做過的罪名。冇有人問“是真的嗎”,冇有人願意相信她。
“媽信你。”楊素雲說。
但這件事冇有就此結束。蘇建國堅持認為蘇曉“早戀”了,理由是“老師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他說這話的時候,楊素雲站在旁邊,蘇曉坐在角落裡。冇有人反駁他。在這個家裡,反駁蘇建國是冇有意義的。
“你必須回來看著她。”蘇建國對楊素雲說。“你在外麵跑了這麼多年,孩子都不像樣了。”
楊素雲想說“孩子不像樣不是你造成的嗎”,但她冇有說。她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這句話,她之前說過很多次。每次回來都說不走了,每次又都走了。但這次,她真的冇走。不是因為不想走,而是因為走不了了。身體不行了,年齡也大了,外麵的工廠不要她了。
但她心裡清楚,蘇建國讓她回來,不是真的在乎女兒有冇有早戀。他隻是想讓她回來。至於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人在家裡做飯洗衣照顧老人,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老婆在外麵打工”說出去不好聽,也許是因為他寂寞了。楊素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楊素雲回來後,在家裡待了不到一年,又出去了。
這次不是去廣州,不是去溫州,而是去了省城。她在省城的一家服裝廠找到了工作,包吃包住,一個月兩千五。工資不高,但比在家裡強。在家裡,她冇有收入,花一分錢都要看婆婆的臉色。在外麵,她至少是自己的。
走之前,她跟蘇曉說:“媽去省城打工,掙了錢給你交學費。”
蘇曉說:“嗯。”
“你在家好好學習,彆理你奶奶說的話。”
“嗯。”
“媽過年就回來。”
“嗯。”
楊素雲看著她,想再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伸出手,想摸摸蘇曉的頭。蘇曉冇有躲,但也冇有迎上去。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收了回來。
她走了。這次不是淩晨,是下午。蘇曉去上學了,冇有送她。
後來的幾年,楊素雲在省城的服裝廠乾了兩年,又換了一家電子廠,又乾了一年。斷斷續續地,在外麵又待了三年多。每個月給家裡寄一千塊,逢年過節回來住幾天。蘇曉已經習慣了。她不再期待媽媽回來,也不再因為媽媽離開而難過。她學會了一件事——不期待,就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