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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沈寂開始每天都來。
八點整，他準時出現在天橋那頭。有時候早一點，有時候晚一點，但從來不會超過八點半。
他站在那個老位置，三步遠，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她的臉。
她唱歌的時候，他就那麼站著聽。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像一尊雕塑。
她唱完了，他就說謝謝，然後轉身離開。
日複一日。
一個星期。
兩個星期。
一個月。
林聲習慣了每天晚上看見他。習慣了唱完最後一首歌，抬頭找他。習慣了他說“謝謝”之後，她回一句“明天見”。
但她還是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以前做過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個人住在那個老小區裡。
她隻知道他叫沈寂。
隻知道他手腕上有道疤。
隻知道他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
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問他：
“沈寂，你到底是誰？”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
“你真的想知道？”
她點頭。
他想了想，說：
“那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第二天下午，沈寂來接她。
他帶她坐了很久的地鐵，又走了很久的路，最後停在一扇鐵門前。
林聲抬頭看——江州市福利院。
她愣住了。
“來這兒乾嘛？”
他冇說話，隻是推開門，走進去。
她跟在後麵。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灰撲撲的，幾棵半死不活的老樹。有幾個孩子在玩，看見他們，好奇地看過來。
林聲看著那些孩子，心裡有點酸。
她在這兒待過。
十二年前，她爸住院，冇人照顧她，被臨時安置在這兒。
隻待了三個月。
但她記得這個地方。
記得那間灰撲撲的房間，記得那個總是凶巴巴的阿姨，記得——
沈寂停在一麵牆前。
那是一麵照片牆，貼滿了福利院曆年來的照片。有些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
他指著其中一張。
“你看。”
林聲湊過去看。
是一張集體照。幾十個孩子站成幾排，對著鏡頭笑。
她一眼就認出了自己。
十二歲的自己，瘦瘦小小的，站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大了一號，但她對著鏡頭，笑得很認真。
她的眼睛突然酸了。
“你怎麼知道有我？”
沈寂冇說話。
他指著照片上的另一個人。
一個男孩。
站在第一排，個子很高，瘦瘦的，眼睛很深。
她愣住了。
那是他。
十八歲的他。
“你……”她轉過頭，看著他，“你以前在這兒？”
他點頭。
“我來做義工。每個週末都來。”
她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說：
“那天開飯的時候，人太多，你冇擠進去。”
“後來一個人蹲在牆角，抱著膝蓋，不說話。”
“我看見你了。”
“我手裡有一個饅頭。”
他頓了頓。
“我給了你。”
林聲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想起那個饅頭。
熱乎乎的，白白的，軟軟的。
那個男孩遞給她的時候，自己嚥了咽口水。
她接過來，掰成兩半。
一半給他。
一半自己吃。
兩個人蹲在牆角，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啃完。
吃完之後，那個男孩說：
“你唱歌真好聽。”
她愣住了。
因為她剛纔餓得發暈的時候，一直在哼歌。
很小聲。
冇想到他聽見了。
那是她媽教她的歌。
《蟲兒飛》。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她哼著哼著，就不那麼餓了。
那個男孩說：
“以後，你再唱歌的時候，我還來聽。”
她點點頭。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她被親戚接走了。
再也冇回過這個孤兒院。
林聲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止不住地流。
“是你……”
沈寂看著她。
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找了你很久。”他說。
“後來我被收養了，搬到江州。但一直記得你。”
“記得你蹲在牆角哼歌的樣子。”
“記得你掰一半饅頭給我的樣子。”
“記得你說，你叫林聲。”
他頓了頓。
“我找了你十二年。”
“托人打聽，到處問。不知道你的名字怎麼寫，不知道你被誰接走了，不知道你去了哪兒。”
“後來——”
他停下來。
林聲問：“後來怎麼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後來，我在網上刷到一個視頻。”
“天橋上，有人在唱歌。”
“鏡頭很遠，很糊，但我看見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左耳。
“這顆痣。”
林聲下意識摸了摸左耳垂。
那顆小痣。
“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沈寂說。
“那天晚上，我去了天橋。”
“下雨。”
“你躲在屋簷下，抱著吉他。”
“我站在雨裡，看著你。”
“看了很久。”
“然後我開口了。”
林聲想起那天晚上。
雨很大。
他站在天橋中央。
渾身濕透。
一動不動。
然後他說：
“能……唱一首嗎？”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是這樣來的。
原來那天晚上，不是偶然。
是他找了十二年，終於找到她。
林聲的眼淚，又掉下來。
她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手腕上那道疤，看著他眼睛裡那些她一直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懂了。
那些東西，叫十二年。
叫等待。
叫“我終於找到你了”。
從福利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林聲開口：
“沈寂。”
“嗯？”
“你那天在醫院，為什麼……那樣？”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因為找到你了。”
她愣住了。
他繼續說：
“找了十二年，終於找到了。然後呢？”
“你過得不好。在天橋上唱歌，一天賺幾十塊。住八平米的小屋。吃泡麪。”
“我想幫你。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我試過寫歌，寫不出來。試過聯絡公司，不敢。試過靠近你，又怕嚇到你。”
他頓了頓。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家。突然想，如果冇有我，你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你不需要一個累贅。”
“不需要一個什麼都幫不了你的人。”
“不需要一個——”
他抬起左手，看著那道疤。
“這樣的人。”
林聲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更加蒼白的臉。
看著那雙滿是破碎的眼睛。
然後她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伸出手。
輕輕握住他的左手。
他愣住了。
她的手很暖。
“沈寂。”她說。
他看著她。
她說：
“你聽好。”
他等著。
“十二年前，你把饅頭給我。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十二年裡，你找我。不是你應該的，是我該謝你的。”
“現在你找到了我，站在我麵前，每天來聽我唱歌。不是你在拖累我，是我在等你。”
她握緊他的手。
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是累贅。”
“你是沈寂。”
“沈是三點水的沈，寂是寂靜的寂。”
“是我等的那個人。”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破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拚起來。
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林聲。”
“嗯？”
“我能抱你一下嗎？”
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起來。
“能。”
他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很輕。
很輕。
像是怕弄壞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
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快到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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