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聽我的演唱會 第46章 老吳

沈寂和方寸走了三天。三天裡，林聲每天都站在“拾音歸”門口，看著巷子儘頭。蘇婉說她像她媽，當年也是這樣等一個人回來。林聲冇反駁，因為她確實在等。不隻是等沈寂，也在等那個叫老吳的人。

第三天傍晚，車燈照進巷子。那輛黑色suv慢慢開過來，停在老槐樹下。沈寂下車，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林聲走過去，他輕輕抱住她。“回來了。”

她靠在他肩上。“嗯。”

方寸從副駕下來，伸了個懶腰。“開了二十多個小時的車，骨頭都快散了。”他轉身拉開後座的門。

一個老人走下來。

很老了。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背佝僂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麵。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上是布鞋，沾滿了泥。他站在老槐樹下，抬頭看著那塊“拾音歸”的木牌，看了很久。

“拾音歸……”他唸了一遍，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好名字。”

林聲看著他。“老吳？”

他轉過頭，看著她。“你是林月的女兒？”

“是。”

他看了她很久。“像。真像。”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又抬起來。“你媽的事，我對不起她。”

林聲冇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了。她媽死了二十多年，她等了二十多年，三個字怎麼夠？但她也冇說彆的。隻是側過身。“進去吧。”

老吳走進“拾音歸”，走得很慢。一樓大廳裡，所有人都在。蘇婉、蘇小婉、外婆、薑眠、陸瑤、錢小雨。冇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蘇婉先開口。“老吳，你還認得我嗎？”

老吳看著她，看了很久。“蘇婉……你老了。”

蘇婉的眼淚掉下來。“二十多年了，能不老嗎？”

老吳低下頭。“對不起。”

蘇婉擦掉眼淚。“彆說對不起了。說說你知道的事。”

老吳在椅子上坐下。他的手一直在抖，放在膝蓋上，抖得整個椅子都在輕輕晃動。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聲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說了。

“我叫吳德貴。周永年的律師。星夢計劃的所有合同，都是我起草的。那些女孩的字，都是我叫她們簽的。我說，簽了就能出名，簽了就能賺大錢。她們不識字，信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檔案。

“蘇婉是第一個簽的。她唱得好，長得也好。陳泰說她能火。後來她跑了，被抓回來。陳泰說，關起來。關到她聽話為止。”

他看著蘇婉。“你被關了四個月。那四個月，我每天去送飯。你不說話，不吃飯，隻是唱歌。唱那首《蟲兒飛》。唱得我晚上睡不著。”

蘇婉的眼淚一直流，冇說話。

老吳繼續說。“後來林月來了。她來找蘇婉，說要帶她走。陳泰不讓。江懷遠說，她知道得太多了，不能讓她走。林月說她要報警。江懷遠笑了。他說，報警？你知道公安局局長是誰嗎？是我的人。”

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那天晚上，林月跑了。江懷遠讓人去追。追到馬路上，一輛車開過來——”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站在視窗看著。看著那輛車把她撞飛。看著她躺在血泊裡。看著她最後看的方向——是孤兒院的方向。”

他看著林聲。“她在看你。”

林聲的眼淚掉下來。但她冇哭出聲。

老吳低下頭。“那之後，我想跑。周永年不讓。他說，你走了，那些合同誰管？那些賬誰做？他說，你走了，我就告訴彆人，那些事都是你乾的。我怕了。我留下來，繼續給他們做事。一做就是二十年。”

他抬起頭。“三年前，周永年死了。我以為我自由了。但陳泰找到我，說，你知道的太多了，彆想跑。他讓我簽了一份檔案，把星夢計劃的所有責任都推給周永年。我簽了。簽完就跑。跑到雲南，躲在一個小縣城裡，不敢出來。”

他看著林聲。“直到方寸找到我。”

薑眠問：“那些檔案，你還留著嗎？”

老吳點頭。“留著。每一份都留著。合同、轉賬記錄、錄音。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份名單。”

“什麼名單？”

“當年參與這件事的所有人。從策劃到執行，從幕後到台前。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的職務，每一個人做的事。我都記著。”

他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箇舊信封，很薄，邊角都磨破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還在抖。

薑眠拿起信封，打開。裡麵是一張紙，折了很多折。她展開，看了幾秒，手開始抖。她把那張紙遞給林聲。

林聲接過來，看著那些名字。第一個，周永年。第二個，陳泰。第三個，江懷遠。第四個，張遠。後麵還有十幾個名字。有些她認識，有些她不認識。每個名字後麵都寫著職務和參與的事項。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憤怒。

“這些人，還活著。有些還在台上。有些還在台上。”

老吳點頭。“還活著。活得很好。住彆墅，開豪車，受人尊敬。冇人知道他們做過什麼。”

沈寂問：“你願意作證嗎？”

老吳看著他。“我都來了，還能不證嗎？”他頓了頓，“但我有個條件。”

林聲看著他。“什麼條件？”

“我要見一個人。”

“誰？”

“趙秀英。”

林聲愣住了。趙秀英，那個在療養院住了二十年的女人，那個被江懷遠的人帶走又救回來的女人。

老吳說：“她是唯一一個，我送過飯之後，還活著的人。我想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那天晚上，沈寂聯絡了方寸。方寸說趙秀英還在那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見。第二天一早，老吳和方寸出發了。林聲冇去。她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開走。沈寂走過來。“不放心？”

她搖頭。“不是不放心。是——”她想了想，“是覺得，見了又怎樣？說對不起又怎樣？那些年，能回來嗎？”

沈寂輕輕握住她的手。“回不來。但說了，總比不說好。”

那天下午，方寸發來一張照片。老吳和趙秀英坐在一起，兩個老人，頭髮都白了，臉上的皺紋都很深。趙秀英在哭，老吳也在哭。他們握著手，誰都冇說話。

林聲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掉下來。

沈寂走過來。“怎麼了？”

她把照片給他看。“二十多年了。他們終於見麵了。”

他輕輕抱住她。“嗯。終於見麵了。”

那天晚上，老吳回來了。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表情比走的時候輕鬆了很多。他坐在大廳裡，喝了一杯茶，然後說：“趙秀英說，她不恨我。她說，恨一個人太累了。”

林聲看著他。“那你呢？你恨自己嗎？”

老吳沉默了很久。“恨。但恨冇用。做錯的事，回不去了。隻能還。”

那天晚上，林聲失眠了。她坐在窗邊，看著月亮。沈寂也冇睡，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麼？”

“想老吳說的話。做錯的事，回不去了。隻能還。”

“你覺得他能還清嗎？”

她想了想。“還不清。但他在還。”

窗外，月亮很亮。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靠在他肩上。“沈寂，你說，那些人會還嗎？”

“會的。”

“為什麼？”

“因為這次，他們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