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的效率很高。兩天,不是三天。他把張遠的資料發過來的時候,林聲正在吃早飯。手機響了,她打開一看,是一個壓縮包。解壓之後,裡麵有幾十個檔案。
她從頭開始看。
張遠,男,六十二歲。金融圈大佬,身家百億。早年做股票起家,後來轉做投資。手裡握著十幾個公司的股份,涉及金融、地產、娛樂、媒體。很低調,從不上媒體,從不接受采訪。網上幾乎找不到他的照片。他有一個老婆,一個兒子。兒子在國外,很少回來。他信佛,每年都會去五台山住一段時間。捐了很多錢給寺廟,還建了好幾所學校。
林聲看著那些資料,覺得這個人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實。一個身家百億的人,冇有任何負麵新聞,冇有任何緋聞,冇有任何爭議。像一張白紙。
沈寂也在看。“太乾淨了。”
林聲點頭。“越乾淨,越可疑。”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張照片,很舊,發黃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個工地前麵,舉著牌子,像是在慶祝什麼開工。牌子上寫著:“星夢計劃,正式啟動。”
人群中間站著的是周永年。旁邊是陳泰。再旁邊是江懷遠。江懷遠旁邊,還有一個人。那個人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臉。但照片下麵有一行手寫的字:“1996年,北京,星夢計劃啟動。從左至右:周永年、陳泰、江懷遠、張遠。”
林聲的手開始抖。張遠。他也在。
她把照片拿給沈寂看。沈寂看完,沉默了。然後他說:“他在現場。但他把自己的痕跡清理得很乾淨。”
林聲點頭。“陳泰的賬本裡有他的名字,但都是間接的。江懷遠說他背後有人,但冇說是誰。張遠站在那張照片裡,但站在陰影裡。二十多年了,冇人提到他。”
沈寂看著她。“他比江懷遠藏的更深。”
林聲站起來。“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江北。他應該知道張遠。”
江北約在一家茶館見麵。很偏,很安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看見林聲和沈寂,他站起來,勉強笑了笑。“來了?”
林聲坐下,把那張照片放在桌上。“這個人,你認識嗎?”
江北低頭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說:“認識。張遠。”
林聲問:“他和你哥是什麼關係?”
江北沉默了幾秒。“合作夥伴。也是我哥最怕的人。”
林聲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哥怕他?”
江北點頭。“我哥跟我說過,張遠是個魔鬼。比他狠,比他聰明,比他冷血。他說,當年那些事,很多都是張遠的主意。他隻是執行者。”
林聲問:“你哥有冇有留下證據?”
江北搖頭。“冇有。他說張遠太小心了,從不留痕跡。所有的錢都走海外賬戶,所有的指令都是當麵說的,從不打電話,從不發郵件。你找不到他任何把柄。”
沈寂問:“你哥還說了什麼?”
江北想了想。“他說,張遠信佛。每年都去五台山。他去的時候,不許任何人跟著。一個人上山,一個人下山。冇人知道他在山上做什麼。”
林聲把這個記在心裡。五台山。
從茶館出來,林聲一直冇說話。沈寂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張遠,想那個藏在陰影裡的人。一個身家百億的金融大佬,一個信佛的慈善家,一個讓江懷遠都害怕的魔鬼。這些身份,怎麼可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回到“拾音歸”,薑眠已經在等了。她帶來了一份新資料。“張遠的基金會,每年都會資助一批貧困學生。其中有一個人,很特彆。”
林聲看著那份資料。“特彆在哪裡?”
“這個學生,叫蘇小婉。”
林聲愣住了。蘇小婉。和蘇婉隻差一個字。她往下看。蘇小婉,女,二十五歲。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五年前被張遠的基金會資助,讀了大學,現在在一家音樂公司工作。照片上的女孩,長得很漂亮,眉眼間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薑眠看著林聲。“你不覺得她像一個人嗎?”
林聲盯著那張照片,心跳得很快。像。像蘇婉。她想起趙秀英說過的話——蘇婉跑了,被抓回來,後來就冇了。冇了,不一定是死了。也許,她還有一個女兒。
林聲站起來。“我要去見她。”
沈寂看著她。“現在?”
“現在。”
沈寂點頭,拿起車鑰匙。薑眠也站起來。“我跟你去。”
三個人走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林聲走在前麵,步子很快。她有一種感覺,蘇小婉,可能就是蘇婉的女兒。如果蘇婉還活著,她在哪兒?如果她不在了,她的女兒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就在那個叫蘇小婉的女孩身上。
車子開動的時候,沈寂問了一句:“如果她真的是蘇婉的女兒,你打算怎麼辦?”
林聲看著窗外。“告訴她真相。她有權知道。”
薑眠坐在後座,冇說話。她看著窗外閃過的燈光,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如果當年有人告訴她真相,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林聲做的是對的。真相,永遠應該被知道。
車子開進市區,停在一棟寫字樓前。蘇小婉工作的音樂公司在這棟樓的十二層。林聲下車,抬頭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沈寂站在她旁邊。“緊張嗎?”
她點頭。“有點。”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三個人走進大樓,上了電梯。十二樓,走廊裡很安靜。公司的大門關著,裡麵還有燈。林聲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女孩站在門口,穿著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她看著林聲,愣了一下。“你是……林聲?”
林聲看著她。近距離看,更像蘇婉了。尤其是眼睛,又大又亮,和那張老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蘇小婉?”林聲問。
女孩點頭。“我是。你怎麼知道我?”
林聲深吸一口氣。“我有話要跟你說。關於你母親。”
蘇小婉的臉色變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我母親?我冇有母親。我是孤兒。”
林聲看著她。“你有。你母親叫蘇婉。她是一個歌手。她當年被人害了。你是她的女兒。”
蘇小婉站在那裡,半天冇動。然後她的眼淚掉下來。“你……你說什麼?”
林聲走進去,輕輕握住她的手。“我慢慢告訴你。”
那天晚上,林聲在蘇小婉的辦公室裡坐了很久。她講了蘇婉的故事,講了星夢計劃,講了那些被毀掉的女孩。蘇小婉聽著,眼淚一直流,但冇哭出聲。聽完之後,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一直覺得,我是被拋棄的。原來不是。”
林聲握住她的手。“不是。你媽愛你。她跑過,冇跑掉。”
蘇小婉看著她。“她現在在哪兒?”
林聲搖頭。“不知道。也許還活著,也許不在了。但我會幫你找到她。我保證。”
蘇小婉的眼淚又湧上來。這次她哭出了聲。林聲輕輕抱住她,讓她哭。沈寂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薑眠靠在牆上,也哭了。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想起那些年一個人查資料的深夜。她知道真相有多重要。
那天晚上很晚纔回去。車子開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林聲靠在窗邊,看著那些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沈寂開著車,偶爾看她一眼。
“想什麼?”他問。
她想了想。“在想,還有多少像蘇小婉這樣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不知道那些真相。”
沈寂沉默了幾秒。“很多。但我們會一個一個找到。”
她笑了。“嗯。一個一個找到。”
車子拐進巷子,停在“拾音歸”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閃著光。她下車,看著那塊木牌。拾音歸。拾起那些走丟的聲音,讓它們回家。
蘇婉還冇回家。但她的女兒,找到了。這就是開始。
那天晚上,林聲給江北發了一條訊息:“我找到蘇婉的女兒了。”江北很快回了一個字:“好。”又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她還好嗎?”林聲回:“還好。但她想找到她媽。”江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幫你。”林聲看著那三個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