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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接近尾聲的時候，外婆來了。
林聲去車站接她。老太太站在出站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拎著那箇舊布包。看見林聲，她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小聲。”
林聲走過去，抱住她。
“外婆，你怎麼來了？”
外婆拍拍她的背。
“聽說你們要開什麼廠，外婆來看看。”
林聲笑了。
“是廠牌。音樂廠牌。”
外婆點點頭。
“管它什麼牌，外婆不懂。外婆就是想看看。”
林聲帶她去了那棟小樓。
外婆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
“拾音。”她念出來，“這名字誰起的？”
“我。”
外婆轉過頭，看著她。
“好名字。”
她走進去。
一樓還在收尾，工人們在做最後的打掃。外婆慢慢走了一圈，這裡看看，那裡摸摸。走到錄音室門口，她停下來。
“這是乾什麼的？”
“錄音室。以後唱歌的地方。”
外婆點點頭。
“你媽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林聲的鼻子酸了。
她走過去，輕輕扶住外婆的胳膊。
“她能看到的。”
外婆冇說話。
隻是看著那間空空的錄音室。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聲陪外婆住在三樓的小公寓裡。
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像小時候一樣。
外婆翻了個身，看著她。
“小聲。”
“嗯？”
“你媽小時候，也想開一個這樣的地方。”
林聲愣住了。
“我媽？”
外婆點點頭。
“她愛唱歌。從小就愛。她說，以後要開一個地方，讓喜歡唱歌的人都能來唱。”
她頓了頓。
“可惜，冇等到。”
林聲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外婆，我替她等到了。”
外婆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伸出手，輕輕摸林聲的臉。
“嗯。”
“你替她等到了。”
第二天早上，林聲醒來的時候，外婆已經起來了。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江。
林聲走過去。
“外婆，看什麼呢？”
外婆說：
“看那條江。”
“你媽小時候，也喜歡看江。她說，江的那邊，一定有好聽的聲音。”
林聲靠在她肩上。
“外婆，以後你就住這兒吧。”
外婆愣住了。
“住這兒？”
“嗯。三樓還有一個房間。給你留著。”
外婆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起來。
“好。”
開業前三天，林聲突然說，想改名字。
沈寂正在整理設備，聽見這話，愣住了。
“改名字？拾音不好嗎？”
林聲搖頭。
“拾音好。但我覺得，可以加一個字。”
“加什麼？”
她想了想。
“加一個‘歸’字。”
“歸音？”
“對。歸來的歸。回家的歸。”
她看著那間錄音室。
“這裡，是讓那些走丟的聲音，回來的地方。”
沈寂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
“叫歸音？”
她搖頭。
“不。叫拾音歸。”
他唸了一遍。
“拾音歸。”
她點頭。
“拾起那些走丟的聲音，讓它們回家。”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看著她。
“林聲。”
“嗯？”
“你知道嗎，你就是那個走丟的聲音。”
她愣住了。
他說：
“十二年前，你走丟了。”
“十二年裡，我一直在找你。”
“找到了，你回來了。”
“現在，你要讓更多走丟的聲音，也回來。”
他的眼眶有點紅。
她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
“沈寂。”
“嗯？”
“你也是。”
“你也是那個走丟的。”
“現在，你也回來了。”
他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種從心裡往外透的笑。
那天下午，林聲打電話給阿樹。
阿樹接起來。
“喂？”
“阿樹，我們的廠牌名字定了。”
“叫什麼？”
“拾音歸。”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阿樹說：
“好名字。”
“等我回去，一定去看看。”
林聲笑了。
“好。等你。”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老城區。
沈寂走過來。
“阿樹怎麼說？”
“他說好。”
“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想了想。
“冇說。但他說會來。”
沈寂點點頭。
然後他突然說：
“他說的那個薑眠，我查到了。”
林聲轉過頭。
“查到什麼？”
沈寂看著她。
“她是個人物。”
“什麼人物？”
“圈裡挺有名的製作人。做的歌拿過獎。但這個人——”
他頓了頓。
“很低調。幾乎不出現在公共場合。”
林聲愣了一下。
“那阿樹怎麼認識的？”
沈寂說：
“阿樹去北京，就是她推薦的。”
林聲沉默了。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又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
薑眠。
她總覺得，以後還會見到。
開業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老槐樹的葉子裡漏下來，一地碎金。
林聲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木牌。
拾音歸
三個字，在陽光下亮亮的。
來的人比想象的多。
外婆站在門口，笑嗬嗬地招呼人。陳叔來了，帶著一盆綠植。蘇婉來了，抱著一個花籃。錢小雨從外地趕回來，捧著一大束鮮花。
陸瑤也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來，站在林聲麵前。
“恭喜。”
林聲笑了。
“謝謝。”
陸瑤看著她。
“你媽會驕傲的。”
林聲的鼻子酸了。
但她笑了。
“嗯。”
十點多的時候，阿樹來了。
他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木牌。
林聲迎上去。
“阿樹！”
阿樹笑了。
“林聲。”
他們抱了一下。
阿樹鬆開她，看著裡麵。
“真好啊。”
林聲說：
“進去看看？”
他點頭。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有個人，想見你。”
林聲愣住了。
“誰？”
阿樹往旁邊讓了讓。
一個人從出租車裡下來。
是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很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棟小樓，表情很淡。
然後她走過來。
走到林聲麵前。
看著她。
“你好，我是薑眠。”
林聲愣住了。
薑眠。
就是那個名字。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她的眼睛很深，很靜。有點像——有點像沈寂。
林聲突然想起阿樹說過的話：
“她說她聽過你唱歌。”
她伸出手。
“你好，我是林聲。”
薑眠握住她的手。
很涼。
但很穩。
她看著林聲的眼睛。
“你的歌，我聽過。”
“很好。”
林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薑眠鬆開手，走進門。
沈寂站在大廳中央，正在和陸瑤說話。
看見薑眠，他愣住了。
薑眠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對視。
幾秒。
然後薑眠移開目光，走進裡麵。
沈寂走過來。
站在林聲旁邊。
“她就是薑眠？”
林聲點頭。
“嗯。”
沈寂冇說話。
但林聲看見，他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和那天在電話裡一樣。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認識？”
他搖頭。
“不認識。”
“但她的眼睛——”
他頓了頓。
“好像在哪兒見過。”
林聲冇再問。
但她心裡，記下了。
開業儀式很簡單。
冇有剪綵，冇有講話。
隻是所有人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林聲坐在外婆旁邊，看著那些人。
陳叔在和蘇婉說話，聊的都是當年的事。錢小雨在幫外婆倒茶，笑得眼睛彎彎的。陸瑤一個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老城區。
阿樹和薑眠坐在一起。
薑眠一直很安靜，偶爾說一兩句話，聲音很輕。
但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沈寂身上。
很淡。
但林聲看見了。
沈寂站在另一邊，冇看她。
隻是和林聲的目光相遇時，他笑了。
那天晚上，人散了。
林聲站在門口，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阿樹走之前，在她耳邊說：
“薑眠那個人，有點怪。但人不壞。”
林聲點點頭。
阿樹又說：
“她好像認識沈寂。”
林聲愣了一下。
“怎麼說？”
阿樹搖頭。
“不知道。隻是感覺。”
他走了。
林聲站在門口，看著出租車消失在巷子儘頭。
沈寂走過來。
“累了？”
她搖頭。
“不累。”
他看著她的眼睛。
“想什麼呢？”
她想了想。
“在想，那個薑眠。”
沈寂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確定不認識她？”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確定。”
“但——”
他頓了頓。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認識我。”
林聲握住他的手。
“不管認不認識，都沒關係。”
他看著她。
“為什麼？”
她笑了。
“因為——”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你在這兒。”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月光落下來。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閃一閃的。
遠處傳來狗叫聲。
還有不知道哪家店裡的音樂聲，很輕，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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