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確實被瑪格麗特·沃爾頓這大膽到近乎魯莽的宣言驚得怔了一下。他並非沒遇到過熱情的追求者,但在如此公開場合,如此短的時間內,被一位家世顯赫、剛認識的名媛如此直接、甚至帶有某種「宣戰」意味地表達好感,還是頭一遭。這完全不符合東海岸上流社會那種含蓄、迂迴、通過無數場沙龍和舞會慢慢培養感情的「傳統」。
他定了定神,臉上維持著禮貌但略顯疏離的微笑,試圖將氣氛拉回可控的軌道:「瑪格麗特小姐,謝謝你的厚愛。不過,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再多考慮考慮。我們才剛剛認識,彼此並不瞭解。或許,我們之間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瑪格麗特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又逼近了小半步,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帶著一種混合了天真與算計的光芒,「安妮·摩根能和你有什麼共同話題?聊債券利息?聊股市漲跌?聊巴黎最新的時裝秀?理查德,你和我纔是一類人。我們都生長在真正的實業家族,我們懂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知道工廠如何運轉,明白戰爭訂單如何改變一個行業的命運!」
她的聲音清脆,邏輯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彷彿在進行一場商業路演:「想想看,理查德,如果你和我結婚,沃爾頓家族的鋼鐵,無論是伯利恒還是我們控股的其他鋼廠,將會和你父親旗下的通用、克萊斯勒、福特的汽車生產線,和波音、洛克希德的飛機製造廠,和雷明頓這樣的軍火公司,完美地結合!這是真正的強強聯合,是實體工業的終極聯盟!這比你父親從摩根銀行那裡得到的貸款支援,要實在得多,也強大得多!金融隻是工具,實業纔是基石!有了我們沃爾頓的鋼鐵,史密斯家族的工業帝國才能真正地、毫無短板地騰飛!」
這番話擲地有聲,不僅再次表白,更是丟擲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商業和政治聯姻的願景。周圍原本還在震驚於「搶男人」戲碼的聽眾們,思路也不由自主地被帶偏了,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說得…有道理啊。史密斯家的產業確實需要最頂級的鋼鐵供應。沃爾頓家在這方麵是巨頭。」
「沒錯,實業結合實業,這纔是最穩固的聯盟。和金融世家聯姻,總感覺隔了一層。」
「是啊,史密斯家族紮根西部,搞的都是飛機、汽車、軍火這些硬家夥,和沃爾頓的鋼鐵簡直是天作之合!」
「對嘛!這才叫門當戶對!瑪格麗特和理查德,我看挺配!」
「就是,比跟那個摩根家的小姐,感覺更…實在。」
輿論的風向,在瑪格麗特這番「強強聯合」的論述下,似乎又發生了微妙的偏轉。很多人開始覺得,這段聯姻從商業角度上看,似乎比與摩根家的聯姻更具「互補性」和「戰略性」。
瑪格麗特感受到周圍氣氛的變化,更加自信了。她微微歪頭,帶著一絲好奇和挑戰,直視著理查德的眼睛:「所以,理查德,告訴我,你到底有多喜歡那個安妮·摩根?喜歡到可以放棄一個能讓你們家族工業實力倍增的聯盟嗎?」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瑪格麗特的話,從純粹的利益角度,無可指摘。父親特納如果在這裡,或許真的會認真考慮這個提議。但理查德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安妮·摩根那張並不算絕美、但總是帶著沉靜智慧的麵龐,想起她麵對自己年少時那些幼稚炫耀(比如滔滔不絕地談論股票數字)時,雖然會生氣地蹙眉,卻從未真正轉身離開,反而會耐心地、有時是尖銳地,指出他邏輯中的漏洞,引導他看到數字背後的東西。
他輕輕吸了口氣,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回憶的溫暖:「安妮…她可能一開始並不太懂我整天掛在嘴邊的股票和數字。我那時候很幼稚,覺得那些跳動數字就是全世界。但…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的無聊和自大。每次我興致勃勃地跟她講那些她可能不感興趣的東西,她雖然會生氣,說我像個『滿嘴銅臭的華爾街小販』,但她每次都還是會聽我說完,然後很認真地跟我討論,或者指出我的錯誤。」
他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真實的、溫暖的笑意:「我現在能稍微變得…嗯,用你的話說,『風趣』一點,不那麼像個隻知道數字的機器,很大程度上,是安妮的功勞。是她讓我知道,世界除了股票程式碼,還有詩歌,有藝術,有人與人之間更複雜微妙的情感。她像一麵鏡子,也像一位嚴格的老師。」
這番樸實甚至有些笨拙的告白,與瑪格麗特充滿算計的「強強聯合」形成了鮮明對比。周圍再次響起了低低的議論,但這次,風向又變了:
「原來是青梅竹馬啊…一起長大的感情。」
「聽上去很真摯。摩根小姐看來不隻是個富家女。」
「是啊,能包容對方,還能引導對方變得更好,這種感情很難得。」
「太讓人羨慕了!我要是有這樣一個未婚妻該多好!」
「確實,比起純粹的利益結合,這樣的感情更動人一些。」
瑪格麗特聽著周圍的議論,看著理查德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溫柔神情,心裡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挫敗和不甘。但她瑪格麗特·沃爾頓,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她咬了咬嘴唇,眼中的光芒更加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倔強:
「我承認,安妮·摩根很厲害,能讓你有這樣的改變。但是…」她揚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小孔雀,「我也不會放棄的!理查德·史密斯,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我的好,我的價值!我一定會得到你的!」這宣言,更像是對她自己,也是對周圍所有人的宣告。
一旁的愛德華終於忍不住,湊到哥哥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十足的幸災樂禍:「嘖嘖,聽見沒,哥?未來幾年,你在哈佛,在東海岸,恐怕要成為『搶手貨』了。安妮要是知道有個沃爾頓家的小公主這麼明目張膽地要搶她未婚夫,估計能氣得從紐約殺過來。你可有得煩了!」
理查德沒好氣地白了弟弟一眼,壓低聲音反擊:「你先彆說我。想想你自己吧,愛德華。艾琳·亞當斯要是知道你在這種場合『招蜂引蝶』,小心她明天就殺到哈佛來。彆忘了,她家就在波士頓,而且…」他故意頓了頓,看到愛德華臉色微變,才慢悠悠地補充,「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也是明天入學哈佛,對吧?」
愛德華臉上的戲謔表情瞬間僵了一下。艾琳·亞當斯,波士頓另一古老政治家族亞當斯家的千金,和他從小相識,性格…嗯,非常「波士頓婆羅門」——聰慧、強勢、有主見,並且對他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注」和「佔有慾」。他乾咳一聲,強作鎮定:「我哪有招蜂引蝶?我今晚一直很規矩,隻是正常的社交,點到即止,完全沒有散發我那無處安放的魅力,好嗎?」
「魅力?」理查德毫不客氣地嘲笑,「就你?得了吧,我愚蠢的弟弟。你還是好好想想明天怎麼跟艾琳解釋,你為什麼在迎新晚會上和不止一位淑女相談甚歡吧。我敢打賭,她已經收到風聲了。」
愛德華嘴硬:「我可是潔身自好的!哪像你,被瑪格麗特·沃爾頓小姐用那種『看到了頂級牛排』的眼神盯著。哥,你要小心啊,彆被『老牛吃嫩草』了。我看沃爾頓小姐的勁頭,可不隻是想談談戀愛那麼簡單。」
理查德被「老牛吃嫩草」這個形容噎了一下,想起瑪格麗特剛才那番「強強聯合」的論述,確實充滿了成年人的現實算計,與她青春靚麗的外表有些反差。但他隨即正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虔誠與傲氣的神情,低聲道:「我才十五歲,愛德華。媽媽說過,作為虔誠的基督徒,婚前性行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是嚴重的罪。而且…」他稍微挺了挺還沒完全長開的胸膛,語氣帶著點彆扭的驕傲,「況且我現在還沒發育完全呢!我纔不會做那種透支身體、違背教義和科學的事情!」
愛德華被哥哥這一本正經的「虔誠宣言」和奇怪的關注點逗得差點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兄弟倆這番低聲的互相拆台和「自我保護宣告」,雖然旁人聽不真切,但他們之間那種特有的、親密無間又針鋒相對的兄弟情誼,卻讓一直關注著他們的瑪格麗特·沃爾頓看得更加心癢——理查德·史密斯,不僅英俊、聰明、有見識,似乎…還挺純情?這在她接觸的圈子裡,可是稀有品質。
她看著理查德略顯窘迫卻努力保持鎮定的側臉,心中那個「一定要得到他」的念頭,燃燒得更加熾熱了。波塞林俱樂部的這個夜晚,註定要在無數人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而理查德·史密斯在哈佛的「名聲」,以這樣一種絕對意想不到的方式,徹底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