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林俱樂部,僻靜角落
小杜邦(皮埃爾)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氣得臉色發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小梅隆(安德魯)拉到一根巨大的羅馬柱後麵。這裡相對隱蔽,遠離大廳中央逐漸恢複的喧囂。
「安德魯,冷靜點!看著我!」小杜邦壓低聲音,但語氣嚴厲,「你差點就上當了!那兩個西部來的小子,明顯是故意的!他們就是想在所有人麵前激怒你,讓你失態,讓你這個『梅隆』成為今晚最大的笑柄!」
小梅隆狠狠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翻騰的怒火和羞恥感,但聲音依然帶著顫抖:「你聽到了!他們…他們竟敢那樣說我!說我們家族!說我一事無成!」
「我聽到了!所有人都聽到了!」小杜邦眼神陰鷙,「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在那種場合失控。你現在衝上去和他廝打,或者破口大罵,就正好坐實了你『無能狂怒』的形象。他們巴不得你這樣!我們要對付他們,有的是辦法,但絕不是在這種公開場合讓自己難堪!」
他拍了拍小梅隆的肩膀,語氣稍緩,但更顯陰冷:「記住,這裡是哈佛,是波士頓。我們是這裡的主人。他們再囂張,也是外來者。我們有的是時間和方法,讓他們明白什麼叫『規矩』,什麼叫『代價』。但這一切,都需要冷靜,需要計劃,而不是像個被激怒的公牛一樣衝上去。」
小梅隆咬著牙,目光越過小杜邦的肩膀,死死盯住大廳另一端談笑風生的史密斯兄弟,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知道小杜邦說得對,但那股被當眾羞辱的邪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大廳另一側
與角落裡的陰鬱氣氛截然相反,理查德和愛德華彷彿完全沒受剛才衝突的影響,正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幾位淑女之間。尤其是理查德,他遺傳了母親伊麗莎白的英俊相貌和父親特納的自信風度,加上剛才展現出的機敏與銳利,吸引了在場不少名媛的目光。
「沃爾頓小姐,很高興認識您。我是理查德·史密斯。」理查德微微欠身,執起麵前一位金發碧眼、氣質嫻雅中帶著一絲活潑的少女的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這位是瑪格麗特·「佩吉」·沃爾頓,來自東海岸著名的沃爾頓家族,家境優渥,是社交圈的新星。
「史密斯先生,久仰。」瑪格麗特·沃爾頓收回手,用羽毛扇半掩著臉,藍寶石般的眼睛裡閃爍著興趣,「剛才您的表現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父親常說,看人要看他在壓力下的反應。」
「謝謝誇獎,沃爾頓小姐。您的眼睛才令人印象深刻,像最純淨的藍寶石。」理查德微笑著恭維道,語氣真誠而不顯輕浮。
瑪格麗特顯然很受用,她俏皮地眨眨眼:「是嗎?我父親也這麼說。他說我的眼睛是我們家族最好的『投資』,總能吸引來最有趣的人。」她頓了頓,稍微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宴會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去我那兒坐坐?我們可以繼續聊聊…商業?你知道的,最近的形勢…比如伯利恒鋼鐵,因為戰爭訂單,簡直賺翻了。我父親和查爾斯·施瓦布(伯利恒鋼鐵公司總裁)先生很熟。」
理查德心中微動,知道這是對方遞出的橄欖枝,也是試探。他保持得體的微笑,回應道:「當然樂意,沃爾頓小姐。您對商業也有興趣,真是令人驚喜。關於戰爭對經濟的影響…我個人認為,這場全球衝突的時間可能會比許多人預想的要長,但也不會是無限期的消耗。或許,還要打個兩三年才能見分曉。這期間,像伯利恒鋼鐵這樣的企業,確實會迎來前所未有的機遇。」
他這番關於戰爭年限的判斷,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一些豎起耳朵的人聽到。
剛剛勉強平複心情、和小杜邦一起走回人群附近的小梅隆,恰好捕捉到了「兩三年」這個詞。他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立刻用一種故意提高的、帶著嘲諷的語調插話道:
「哈!兩三年?真是吹牛也不打草稿!史密斯先生,您以為戰爭是過家家嗎?還是您那西部的牛仔思維讓您覺得,征服世界像套牛一樣簡單?這場戰爭,德國和日本如此強大,怎麼可能在兩三年內結束?無知也要有個限度!」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小杜邦皺了皺眉,覺得小梅隆又有些沉不住氣,但這次話題涉及戰爭預測,或許能扳回一城?
愛德華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手中的酒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小梅隆,然後轉向小杜邦:「皮埃爾,說真的,我有時候很難相信你是杜邦家族出來的。你們家族不是以化學和軍火聞名,應該對全球戰略和戰爭潛力有更深的理解才對。」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冷靜,開始條分縷析:「軸心國看似強大,但它們被拖入了與蘇聯、中國這樣擁有巨大戰略縱深的國家的消耗戰中。尤其是日本,其陸軍主力深陷中國戰場,無法脫身。日本的致命弱點在於其資源匱乏,嚴重依賴海上運輸。隻要盟軍,尤其是美國海軍恢複力量,在太平洋上擊敗或至少壓製其聯合艦隊,切斷其海上生命線,那麼在中國大陸的百萬日軍,能支撐多久?他們的戰爭機器很快就會停擺。屆時,日本本土的防禦也將岌岌可危。」
小杜邦冷哼一聲,試圖反駁:「說得輕巧!擊敗聯合艦隊?你知道珍珠港之後,我們的太平洋艦隊還剩多少家底嗎?談何容易!」
理查德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皮埃爾,看來你不僅對全球戰略缺乏認識,對你國內的工業實力也一無所知,這真讓人可悲。你以為美國還是那個隔岸觀火的孤立主義國家?羅斯福總統已經宣佈了全國總動員,美國的工業潛力一旦完全轉入戰時軌道,會是怎樣的景象,你想象過嗎?」
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若有所思或麵露好奇的聽眾,最後定格在小杜邦臉上:「就拿最簡單的驅逐艦來說,以我們現在的造船能力,全力開動的話,每月下水四到五艘,甚至更多,並非難事。這一點,我想沃爾頓小姐或許可以佐證?聽說沃爾頓家族與紐波特紐斯造船廠有合作?」
瑪格麗特·沃爾頓眼睛一亮,立刻點頭,語氣帶著一絲自豪:「是的,理查德說得沒錯。我父親前段時間還去船廠參觀過。他們的效率確實驚人,工人三班倒,船台幾乎沒有空置的時候。不僅是驅逐艦,據說如果加急的話,像輕型航母或者護航航母這類,甚至能達到一週下水一艘的『瘋狂』速度。當然,他們現在的重點,還是在加緊建造更大型的艦隊航母和戰列艦。」
愛德華適時地補上一刀,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失望」:「看來,皮埃爾,你對軍火市場和戰爭經濟真的是一竅不通啊。這實在太讓我吃驚了,杜邦家族的人,居然對決定家族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興衰的戰爭態勢如此陌生。你們家族的化工產品、炸藥、燃料,難道不是這場戰爭最重要的物資之一嗎?不瞭解戰爭,怎麼把握商機?」
小杜邦被這兄弟倆一唱一和、連削帶打的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他試圖想說點什麼反駁,但愛德華和理查德的分析基於事實(美國工業潛力、軸心國戰略困境),又有瑪格麗特·沃爾頓的側麵佐證,顯得有理有據,而他除了空洞的嘲諷,拿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論據。周圍人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看熱鬨,變成了對他的懷疑甚至輕視,對史密斯兄弟則多了幾分刮目相看。
「就是啊…皮埃爾平時侃侃而談,怎麼說到正經的戰爭和工業,反而接不上話了?」
「梅隆家那個也是,被人家問得啞口無言,就會生氣…」
「杜邦家的人居然不瞭解戰爭需求?這確實有點…」
「嘖嘖,看來這史密斯兄弟不隻是有錢,是真有見識啊。比某些隻知道祖上榮光的強多了。」
「可不是嘛,一個隻會吹噓家族,一個連基本形勢都說不清…再看看人家,分析得頭頭是道,還有沃爾頓小姐作證…」
低聲的議論像針一樣刺著小杜邦和小梅隆的耳膜。他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無比。他們本想給這兩個西部來的「鄉巴佬」一個下馬威,結果卻成了對方展示見識、能力和圈子的墊腳石。
瑪格麗特·沃爾頓看向理查德的目光更加明亮了,那裡麵充滿了欣賞,甚至…一絲著迷。他不僅外表英俊,風度翩翩,應對挑釁時犀利果決,談論起正事來又如此睿智、有見地,對工業和經濟瞭如指掌,完全不像她平時接觸的那些誇誇其談或沉悶無趣的紈絝子弟。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向前一步,幾乎是貼著理查德,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仰視著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清:
「理查德…我好像有點喜歡上你了。」
「噗——」旁邊正在喝酒的愛德華差點嗆到,連忙用咳嗽掩飾,但眼中滿是看好戲的揶揄。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低語都停止了,無數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過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瑪格麗特·沃爾頓,沃爾頓家的千金,東海岸社交界備受矚目的名媛,竟然在公開場合,如此直白地向一個認識不到半小時的西部來的「暴發戶」兒子表白?!
理查德也明顯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無奈,微微後退了半步,禮貌但清晰地回答道:「沃爾頓小姐,您的厚愛讓我受寵若驚。但是…非常抱歉,我已經有未婚妻了。是安妮·摩根。」
「安妮·摩根?!」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摩根家族!那個華爾街的巨無霸!雖然安妮·摩根是jp摩根的女兒,在摩根家族中並非最核心的產業繼承人,但「摩根」這個姓氏本身就代表著無與倫比的權勢和財富。史密斯家竟然和摩根家聯姻了?這訊息比沃爾頓小姐的表白更讓人震驚!
瑪格麗特·沃爾頓的臉色也變了一下,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並沒有退縮或感到難堪,反而抬起了下巴,眼中閃過一絲更加熾熱和不服輸的光芒。她甚至輕笑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種嬌憨卻又堅定的意味:
「那又怎樣?你們不是還沒結婚嗎?未來會發生什麼,誰知道呢?說不定…和我相處之後,你會發現我比她更適合你,最終和我結婚的人,會是我呢?」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包括剛剛還在幸災樂禍看小杜邦和小梅隆笑話的人,包括一臉揶揄的愛德華,甚至包括見慣了大場麵的理查德本人,都被瑪格麗特·沃爾頓這石破天驚的宣言震得目瞪口呆。
瑪格麗特·沃爾頓…這是公開宣稱,要和安妮·摩根搶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