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五角大樓,某間保密會議室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隔絕。會議室內氣氛凝重,煙霧繚繞(儘管有禁煙規定,但此刻無人理會)。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美國武裝力量的最高決策者們: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j·金上將、航海局局長切斯特·w·尼米茲中將、海軍將領雷蒙德·斯普魯恩斯中將、陸軍參謀長喬治·c·馬歇爾上將、陸軍航空隊司令亨利·h·阿諾德中將及其副手奧馬爾·布萊德利中將,以及聯席會議主席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結束內華達基地演習、風塵仆仆趕回來的金上將和布萊德利身上。
金上將用他特有的、冰冷而極具壓迫感的語調,結合現場拍攝的模糊影片和飛行員報告,向與會者描述了裝備實驗性機載雷達的p-38是如何在演習中,如同開了「天眼」一般,對未裝備雷達的同類戰機進行了「屠殺式」的碾壓。他強調,這不僅僅是技術的進步,更是戰術的革命。
「先生們,」金上將敲了敲桌子,聲音斬釘截鐵,「結論顯而易見:裝備了有效雷達的飛機,在夜間、複雜氣象或超視距條件下,將擁有絕對、無可爭議的製空權。這不僅僅是多了一件裝備,這是改變了空戰的遊戲規則!日本人、德國人,他們目前沒有,或者至少沒有我們看到的這種級彆的機載雷達。我們必須立刻、不惜一切代價,開始大規模采購和改裝!費用高?高就高!算在研發成本、算在戰爭投資裡!與可能因此拯救的飛行員生命、贏得的戰役勝利相比,這點錢算什麼?」
他話音剛落,坐在對麵的航海局局長尼米茲中將就皺起了眉頭。尼米茲性格比金上將溫和,但同樣心思縝密,尤其是對太平洋艦隊那永遠嫌不夠的預算和資源異常敏感。
「部長,」尼米茲清了清嗓子,語氣平靜但帶著質疑,「我毫不懷疑雷達技術的巨大潛力,演習結果也令人印象深刻。但請允許我提出幾點疑問。首先,霍華德·修斯先生展示的,僅僅是機載截擊雷達。它或許能讓我們的夜間戰鬥機如虎添翼,但這與我們海軍目前最迫切需要解決的許多問題——比如艦隊遠端預警、水麵搜尋、特彆是艦炮火控——並非直接等同。修斯先生給我們畫了一張關於艦載火控雷達的『大餅』,聲稱明年就能有原型。在沒有看到任何艦載實物,甚至沒有經過海上嚴酷環境測試之前,我們是否應該對此投入過多的、不加審慎的信任和資源?」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麵前的費用估算檔案,繼續說道:「其次,關於改裝費用。修斯先生報出的單機兩千美元(且不含雷達本身)的價格,恕我直言,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甚至讓我懷疑其中是否存在虛報成本、意圖利用戰時緊急狀態牟取暴利的情況。海軍,尤其是我的太平洋艦隊,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如此高昂的改裝費,將會嚴重擠占其他同樣至關重要的專案,比如新艦建造、反潛裝備、甚至是水兵們的口糧和醫療用品。」
尼米茲的話有理有據,直指核心。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陸軍航空隊的阿諾德中將也微微點頭,顯然對成本問題同樣擔憂。
金上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會議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他盯著尼米茲,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威廉,你是在質疑我的判斷力,還是質疑我被霍華德·修斯那個混蛋用一張空頭支票就給騙了?」
熟悉金上將的人都知道,當他直呼對方名字而非軍銜時,通常意味著他已經處於暴怒的邊緣。尼米茲心裡一凜,知道這位脾氣火爆、權力欲極強的上司動了真怒。他並非怯懦之人,但公然頂撞正在氣頭上的金上將,絕非明智之舉。
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時,坐在尼米茲旁邊的斯普魯恩斯中將適時地開口了。這位以冷靜、智慧著稱的將領,是尼米茲的得力臂助,也是金上將頗為看重的後起之秀。他語氣平和,巧妙地緩和了矛頭:「部長,尼米茲將軍絕非質疑您的能力和判斷。我們都深信您對海軍、對國家利益的忠誠與遠見。我們質疑的,或者說需要謹慎評估的,是霍華德·修斯先生所承諾的具體時間表、技術指標,尤其是…報價的合理性。這並非不信任您,而是對承包商,尤其是像修斯先生這樣…性格獨特、商業手段靈活的承包商,必要的、程式性的審慎。畢竟,最終掏錢的是國會和納稅人,而使用裝備、承擔風險的,是我們前線的將士。」
斯普魯恩斯這番話,既維護了金上將的權威,又把焦點拉回到了對修斯本人及其承諾的審視上,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
聯席會議主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也點了點頭,開口道:「斯普魯恩斯將軍說得有道理。金部長,雷達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優先順序可以提到最高。但單機兩千美元的改裝費(不含雷達),這個價格確實高得離譜,必須壓下來。我們不能開這個頭,否則以後所有承包商都會獅子大開口。陸軍那邊什麼意見?」他看向馬歇爾和阿諾德。
陸軍參謀長馬歇爾上將沉穩地說道:「技術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如果修斯的價格無法接受,我們是否可以考慮向英國直接尋求技術授權,甚至采購成品?他們的雷達技術似乎更成熟一些。」
布萊德利中將搖了搖頭,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參謀長,這個路子…恐怕行不通。修斯,以及他背後的特納·史密斯,似乎早就預料到我們會這麼想。修斯在內華達就公開威脅過,誰敢繞過他去跟英國人談雷達,他就能讓誰的貨船在大西洋上『寸步難行』。這當然是氣話,但特納·史密斯和亨廷頓家族在西海岸運輸和部分軍工供應鏈上的影響力是實實在在的。更重要的是…據我所知,白宮那邊,總統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的意思很明確:儘可能利用《租借法案》從英國獲取技術實物和圖紙,但核心生產技術必須在美國消化、吸收、改進。目的是徹底吃透技術,形成我們自己的產能和優勢,而不是長期依賴英國授權,將來被專利費卡脖子。甚至…總統希望,將來能用我們掌握的、更先進的衍生技術和生產能力,反過來在戰後通過債務、貿易等方式,增加對英國的影響力。所以,直接大規模采購英國成品或授權,政治上和技術上都不可行。」
馬歇爾上將聞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明白其中的政治和長遠戰略考量。「那麼,看來隻能依靠國內了。要麼接受修斯的價格,要麼…讓波音、洛克希德、格魯曼他們自己想辦法,通過試錯、競爭來降低成本。不過,前期為了快速形成戰鬥力,這筆高昂的改裝費,恐怕該掏還是得掏一部分。」
「可是!」尼米茲忍不住再次開口,這次他看向了聯席會議主席和其他陸軍將領,試圖爭取更多同盟,「即使我們咬牙接受了飛機改裝的天價,那驅逐艦呢?金部長希望儘快在驅逐艦上測試搜尋雷達。驅逐艦的雷達係統比飛機上的更複雜,要求更高,價格豈不是要上天?再往後呢?巡洋艦、戰列艦需要的火控雷達,航空母艦需要的對空搜尋雷達…按照修斯這個報價邏輯,整個艦隊的雷達改裝費用,將會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拖垮我們的造艦計劃!我堅持認為,在簽署任何大規模采購或改裝合同之前,我們必須先看到能夠在軍艦上穩定工作的雷達實物,並對其進行嚴格的、接近實戰環境的測試評估!不能僅憑修斯先生的一場空中表演和幾句承諾,就押上寶貴的預算和寶貴的戰爭時間!」
尼米茲這番話,說到了很多人的心坎裡。是的,飛機的雷達已經貴得驚人了,軍艦的怎麼辦?那隻會更貴!修斯畫的餅再香,看不到實實在在能用在船上的東西,誰心裡都沒底。
這一次,連金上將都沒有立刻反駁。他緊繃著臉,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擊著,顯然也在權衡尼米茲的擔憂。他確實被修斯承諾的「明年艦載火控雷達」給勾起了極大的渴望,但尼米茲說的沒錯,那畢竟是「承諾」。霍華德·修斯那個混蛋,既有天才的一麵,也有商人的狡詐和表演天賦。
半晌,金上將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尼米茲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更顯冷硬:「威廉,你這句話,說得對。」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不能,也絕不會,僅僅因為一個激動人心的演示和一張空頭支票,就變成霍華德·修斯那個資本家砧板上的肉。飛機改裝的事情,布萊德利將軍,你負責和陸軍航空隊、修斯以及波音等公司談判,價格必須壓下來,量產成本必須可控。告訴他們,這是軍方的底線,否則合同彆想拿到。」
「是,部長!」布萊德利立正領命。
金上將繼續說道:「至於艦載雷達…尼米茲將軍的顧慮非常現實。我們必須看到實物,必須進行測試。我會親自督促修斯和加州理工那邊,限期(比如三個月內)拿出至少可以在驅逐艦上安裝並進行基礎功能測試的搜尋雷達原型係統。效能指標可以放寬,但必須能工作,能穩定工作!如果拿不出來,或者測試結果遠低於預期…」金上將冷哼一聲,「那他之前所有的承諾,包括飛機改裝合同的優先順序,我都會重新考慮。海軍,不能被任何人當冤大頭。散會!」
一場會議,暫時平息了爭吵,明確了優先順序,也給霍華德·修斯和特納·史密斯那邊,套上了一個緊箍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裝上軍艦)溜溜。技術和資本的博弈,進入了更實質性的、以實物和測試結果為籌碼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