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亞州,某處修斯名下的私人機場機庫兼臨時改裝車間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金屬和焊接的氣息。霍華德·修斯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褲,正對著一塊畫滿線路圖的黑板,對著幾個工程師和從加州理工趕來的勞倫斯教授比劃著。特納·史密斯則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掉的咖啡,眉頭微蹙,聽著修斯和教授討論如何將機載雷達的天線縮小、強化密封,以適應驅逐艦桅杆高處的惡劣環境。
「防水!抗鹽霧!穩定性是第一位的!」修斯用力敲著黑板,「我可不想金老頭(指金上將)的驅逐艦出去一趟,雷達就成了廢鐵!還有散熱,艦上空間大,但通風不一定好…」
這時,一名修斯的助理神色驚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進了機庫,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剛剛從電傳打字機上撕下來的紙條,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帶著顫音和喘氣:「老…老闆!特…特納先生!緊急…緊急電報!從…從華盛頓,還有夏威夷…珍珠港!珍珠港遭到大規模空襲!是日本人!」
「什麼?!」修斯手裡的粉筆「哢嚓」一聲被捏斷。他猛地轉身,臉上的不耐煩和專注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震驚取代。
特納端著咖啡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秒,隨即緩緩放下,杯中的咖啡紋絲未動,但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冰層下的火焰。他沒有像修斯那樣失態,隻是沉默地、迅速地接過那張紙條,目光飛速掃過上麵那些簡短卻觸目驚心的詞句:「…遭受不明國籍機群襲擊…大量爆炸…多艘戰艦中彈起火…疑似日軍飛機…損失慘重…
機庫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遠處不知哪台機器的低鳴。所有工程師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望向這邊。勞倫斯教授臉色發白,喃喃道:「上帝啊…他們真的動手了…」
「確認了嗎?」特納的聲音異常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多…多個渠道確認了,先生。廣播裡也…也開始插播了…」助理的聲音帶著哭腔。
「砰!」修斯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工作台上,震得上麵的工具嘩啦作響。「這幫該死的黃皮猴子!他們怎麼敢?!」他暴怒地咆哮,但隨即,一種混合著極度憤怒和被壞了好事的懊惱浮上臉龐,「**!可惡的日本猴子!他們怎麼不晚幾個月再動手?!哪怕晚一個月,不,晚兩個星期也行啊!」他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特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修斯在懊惱什麼——珍珠港的慘敗,固然令人震驚和憤怒,但對修斯而言,這突如其來的全麵戰爭狀態,意味著他之前憑借技術優勢、可以慢慢吊著軍方胃口、索要高額改裝費和技術主導權的「美好時光」徹底結束了。戰爭以最殘酷的方式,將一切商業算計和討價還價碾得粉碎。
「修斯,」特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修斯的懊惱和現場的混亂,「醒醒吧。遊戲規則變了。從現在起,你的雷達技術,不能再是獨家壟斷的生意了。必須授權,立刻,馬上,大規模授權。波音、洛克希德、甚至格魯曼、通用電氣…誰有能力生產,就給誰技術,協助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建立生產線。美國已經進入了全麵戰爭狀態,每一架能提前發現敵機的飛機,每一艘能提前預警的軍艦,都比你的利潤更重要。」
修斯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投入了多少研發成本,想說他可以提條件…但當他看到特納那雙毫無波瀾、卻彷彿洞悉了一切的眼睛,以及電報紙上那些冰冷的、代表著死亡和毀滅的文字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特納是對的。在國家的生死存亡麵前,任何個人的商業野心和利潤最大化,都必須讓路。否則,等待他的不會是軍事法庭,但會是比那更可怕的東西——全民的唾棄和戰後的徹底清算。
「**…」修斯低聲罵了一句,泄氣地靠在工作台上,但眼神裡的桀驁並未完全消失,而是轉化成了另一種更凶狠的光芒,「授權…可以。但生產線、核心部件供應…」
「雷達本身,和裝備了雷達的飛機,在接下來的戰爭裡,會是最大的消耗品。」特納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你賣雷達,波音、洛克希德他們造飛機、改裝飛機。戰爭機器一旦開動,需求量會是天文數字。你擔心的不是賺不到錢,而是你的工廠能不能跟上這個需求。專利費、技術使用費,會以你無法想象的速度湧入你的口袋,哪怕單件利潤降低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冷酷的算計神色:「不過,有件事你倒是說對了,而且比我們預想的更快。富蘭克林(羅斯福)那邊,戰時特彆稅法,特彆是針對高額利潤的稅率(比如傳說中的94),恐怕很快就會送到國會,並且以閃電速度通過。到時候,我們賺的每一塊錢,絕大部分都要交給國家,去造更多的飛機、坦克、軍艦,去支付陣亡士兵的撫卹金。我們賺的錢,最終都要服務於這個國家,服務於贏得這場戰爭。所以,修斯,彆再斤斤計較那點改裝費了。現在,是拚產能、拚貢獻、拚誰能讓前線小夥子們更快拿到製勝武器的時候了。授權,大規模生產,越快越好。這是命令,也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在這個被戰爭徹底改變的世界裡。」
修斯沉默了,他抬頭看了看機庫外陰沉的天空(雖然加利福尼亞陽光依舊,但感覺已完全不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改變了一切的電報抄件。他彷彿能聽到太平洋另一端,珍珠港熊熊燃燒的火焰和士兵的哀嚎,也能看到華盛頓國會山裡,即將迅速通過的、前所未有的戰爭動員法案和稅法。
「好吧…授權。」他終於沙啞著嗓子說道,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媽的,那就乾吧!讓所有人一起乾!但我的人要進入他們的工廠,指導生產,質量我說了算!我可不想看到一堆破爛雷達毀了我霍華德·修斯的名聲!」
特納微微點頭:「這是自然。質量控製必須嚴格。現在,聯係金上將辦公室,告訴他,我們接受一切條件,雷達授權和技術擴散計劃立刻啟動。但前提是,軍方必須協調所有飛機製造商和電子公司,成立聯合生產委員會,我們需要絕對的優先物資調配權和生產指令。至於艦載雷達測試…告訴他,我們會把實驗室搬到港口去,用最快速度拿出他能測試的東西!」
就在特納和修斯迅速調整策略,準備將整個產業捲入戰爭洪流的同時…
夏威夷,珍珠港
濃煙蔽日,火光衝天。遮天蔽日的日軍機群如同死亡的蝗蟲,將鋼鐵與烈焰傾瀉在這片寧靜的港灣。第一波炸彈的尖嘯和爆炸聲撕裂了星期天清晨的寧靜,「亞利桑那」號戰列艦被一枚穿甲炸彈命中彈藥庫,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幾乎被攔腰炸斷,帶著上千名官兵迅速沉沒。其他戰列艦如「俄克拉荷馬」、「西弗吉尼亞」、「加利福尼亞」等也紛紛中彈、傾覆或燃起大火。
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水兵和岸勤人員,穿著睡衣或僅著內衣,驚恐地奔跑、呼號,試圖躲避下一波攻擊。然而,日軍俯衝轟炸機和水平轟炸機投下如雨點般的炸彈,將碼頭、機場、機庫、營房化為一片火海。零式戰鬥機則肆無忌憚地低空掃射,用機槍子彈收割著四處奔逃的人群,血花在燃燒的背景下淒厲地綻放。
緊接著,魚雷機呼嘯而至,在幾乎貼著水麵的高度,向那些已經受傷、行動遲緩的巨艦發射致命的魚雷。沉悶的爆炸聲在水下響起,更多的海水湧入艦體,加速著這些海上巨獸的沉沒。
太平洋艦隊總司令赫斯本德·e·金梅爾上將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響個不停,壞訊息一個比一個糟糕。當最終確認襲擊規模、初步損失報告(儘管遠不完全)堆在他麵前時,這位不久前還信心滿滿、認為日本不敢貿然開戰的海軍上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拿著電報的手劇烈顫抖,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港口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這是我的責任…我這下…真的要上軍事法庭了…」
恥辱、絕望、難以置信,以及對自己失職的巨大悔恨,將他徹底淹沒。
而在華盛頓,剛剛結束與修斯通話、語氣稍緩的歐內斯特·金上將,幾乎是同時收到了珍珠港遇襲的正式報告。他之前的憤怒、對修斯「敲竹杠」的不滿、對測試的堅持…所有的情緒,在國恥和戰爭爆發的巨大衝擊下,都變得微不足道。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參謀吼道:
「通知所有相關部門,最高階彆戰備!聯係總統!聯係國會!還有,給修斯和特納發報,不,直接接通電話!告訴他們,之前所有的條件、談判、測試時限,全部作廢!我給他們絕對優先權!要人給人,要物資給物資,要錢…讓財政部想辦法!我隻要一樣東西:雷達!能用的雷達!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讓他們立刻、馬上,把所有圖紙、技術、零件,能搬的都搬到生產線上去!授權?現在是我命令他們授權!誰敢拖延生產,以叛國罪論處!」
戰爭的巨輪,以珍珠港的烈火為燃料,轟然啟動,碾過了一切原有的計劃、算計和節奏。特納和修斯剛剛調整的商業策略,瞬間被納入了國家戰爭機器最高優先順序的軌道。賺錢的方式變了,但賺錢的機會,或許以另一種更宏大、更與國家命運繫結的方式,才剛剛開始。而代價,是珍珠港的鮮血,和整個國家的徹底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