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學院,馮·卡門空氣動力實驗室外
波音總裁威廉·艾倫和洛克希德總裁羅伯特·格羅斯,兩位在航空界跺跺腳就能引起地震的大人物,此刻卻帶著一肚子火氣和憋屈,站在實驗室略顯簡陋的走廊裡。他們剛從比弗利山莊的特納莊園趕來,撲了個空,被告知特納先生一早就來了加州理工。
「他不會是故意躲著我們吧?」威廉·艾倫,這位以保守穩健著稱的波音掌門人,臉色很不好看,壓低聲音對格羅斯說。內華達基地的憋悶,加上吃了閉門羹,讓他心情極差。
「躲?」羅伯特·格羅斯,洛克希德的靈魂人物,相對年輕也更具冒險精神,他冷哼一聲,但眼神同樣銳利,「他能躲到什麼時候?這麼大的事,總要給個說法。走,進去找他。在實驗室裡,他總沒藉口不見我們。」
兩人在助手的引導下,穿過布滿複雜圖表、風洞模型和嘈雜機器聲的實驗室區域,在一間相對安靜的辦公室兼會議室裡,見到了正與馮·卡門教授及幾位工程師討論圖紙的特納·史密斯。
特納穿著簡單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還拿著一支鉛筆,看到他們進來,隻是略一點頭,對馮·卡門說了句「博士,我們稍後再繼續」,便示意艾倫和格羅斯坐下。馮·卡門教授識趣地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房間。
門一關,威廉·艾倫就忍不住了,他努力保持著禮節,但語氣裡的不滿幾乎要溢位來:「特納先生,我們今天來,是想就內華達基地演習後,與修斯先生的一些…分歧,向您彙報一下情況。霍華德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羅伯特·格羅斯也緊接著開口,語氣更直接:「是啊,特納先生。大家都是西部起家的企業,都是跟著您和亨廷頓先生、多希尼先生一起闖出來的。這麼多年的交情,現在有肉吃,憑什麼修斯一個人把最大的那塊叼走了,連口湯都不打算分給我們?他那是坐地起價,是搞內部壟斷!這傳出去,讓其他跟著我們乾的兄弟公司怎麼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內華達基地的爭吵、修斯兩千美元的天價改裝費、技術壟斷的威脅、以及修斯揚言要動用運輸力量卡脖子的「惡劣行徑」添油加醋地訴苦了一番。話裡話外,都是一個意思:修斯不仗義,您得管管,大家都是西部集團的人,利益得均沾。
特納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鉛筆,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兩人說得差不多了,氣也順了一些,他才停下轉筆,抬眼看向他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說完了?」
艾倫和格羅斯愣了一下,點點頭:「說完了,特納先生。我們就是覺得,這樣下去不利於團結,也不利於技術的快速推廣。」
「嗯。」特納將鉛筆輕輕放在圖紙上,身體向後靠了靠,「不要怪修斯。要怪,就怪你們自己研發不給力,不捨得砸錢,或者…砸錢的方向不對。」
「特納先生!」威廉·艾倫急了,「我們砸錢了!而且砸了很多!您看我們波音,b-17『空中堡壘』已經形成了戰鬥力,b-29『超級堡壘』也在緊鑼密鼓地研發,還有運輸機、教練機…我們在轟炸機領域持續投入,成果是看得見的啊!」
羅伯特·格羅斯也急忙辯解:「是啊,特納先生。我們洛克希德的p-38『閃電』,效能出眾,是陸航的雙發主力戰機。我們也在不斷改進,投入了大量研發經費。雷達是新興領域,我們之前確實關注不夠,但這不能成為修斯獨占的理由啊!」
特納擺擺手,打斷了他們的辯解:「我知道你們的成績,b-17很好,p-38也不錯。但你們要明白,霍華德·修斯,他準備轉型了。飛機製造,對他個人而言,刺激性和挑戰性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大了。他現在腦子裡想的是更大的佈局。」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緩緩說道:「他私下跟我聊過,未來的航空工業,他看準了三大核心板塊:整機製造(高階、特種)、機載雷達與航電係統、以及飛機引擎。他現在抓著雷達技術不放,就是在搶占第二個,也可能是未來最核心的製高點。你們覺得他是在用雷達卡你們脖子,在我看來,他是在用這個東西,篩選合作夥伴,也是在給你們機會。」
「機會?」兩人不解。
「沒錯。」特納點點頭,「修斯這個人,雖然脾氣臭,嘴巴壞,但他認可的人和公司,他其實並不吝嗇。他現在把著雷達,開出高價,你們覺得是勒索。但反過來想,如果你們現在姿態放低點,主動去『討好』他,跟他合作,拿到穩定的雷達供應和後續升級介麵…那麼將來,在飛機最重要的『眼睛』和『大腦』(雷達航電)這項技術上,你們就比東部的格魯曼、麥道更有優勢。再配合我們西部(從原材料、精密加工到電子產業)正在逐步完善的產業鏈,你們飛機的綜合效能和生產成本,將擁有巨大優勢。這筆賬,你們難道算不明白嗎?眼光要放長遠。」
威廉·艾倫和羅伯特·格羅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思。特納的話,點醒了他們。一味對抗修斯,可能短期內出口氣,但長遠看,可能真的會錯過與未來航電核心技術深度繫結的機會。修斯雖然討厭,但他的技術嗅覺和工程能力,確實是頂級的。
「可是…」威廉·艾倫還是有些肉疼,「修斯那一架飛機兩千美元的改裝費,還不包括雷達,這也太貴了!陸航、海航那麼多飛機,這費用軍方也吃不消啊!」
特納笑了:「霍華德不是說了嗎?那是第一架原型機的價格。研發成本、試錯成本都攤在裡麵,他不開高價纔怪。我就不信,憑我們西部整合起來的產業鏈效率,規模化生產後,這成本還降不下去?讓他先吃這第一口肥肉又如何?隻要技術路線通了,大規模生產的市場和利潤,遲早是你們的。他現在是在替你們趟路、定標準。」
羅伯特·格羅斯思考著,問出了關鍵問題:「我明白了,boss。長遠看,跟他合作繫結是上策。但眼下這成本…陸軍那邊飛機數量龐大,就算是改裝費,也是一筆巨額開銷。您看,有沒有辦法,先把這改裝成本壓下來?至少讓軍方看到批量列裝的希望?」
特納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做出了決斷:「這樣吧。雷達的核心部件生產和總裝,還是由修斯和加州理工的實驗室把控,確保技術不外泄和品質。但是,飛機機體結構的改裝、雷達天線罩的製造、機內線纜的敷設、控製麵板的整合…這些相對標準化、勞動密集型的『體力活』,可以外包給你們兩家,以及西海岸其他有資質的配套工廠。你們隻需要向修斯支付一筆相對合理的『技術授權與核心部件采購費』,而不是天價的『整體改裝費』。這樣,修斯賺了他該賺的技術錢,你們也能通過承接改裝業務,降低成本,熟悉技術,培養自己的團隊,還能從軍方那裡賺到合理的利潤。如何?」
「隻支付雷達本身的費用,改裝我們自己來?」威廉·艾倫眼睛一亮。這樣一來,雖然還是要給修斯交「雷達稅」,但大頭(改裝工時和材料)的利潤可以留在自己手裡,而且能深度參與,學習技術。更重要的是,成本可控了!
「這個方案好!」羅伯特·格羅斯也拍板,「我們洛克希德有p-38的完整生產線和改裝經驗,接手這個沒問題!波音那邊也可以為b-17等大型機開發適配方案。」
兩人迅速交換眼神,達成了共識。跟修斯硬頂沒好處,跟著特納指的路,雖然要讓出一部分利潤,但能吃下更大的市場,還能繫結未來技術。
「那…東部的格魯曼和麥克唐納那邊?」威廉·艾倫想起另外兩個競爭對手。
特納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冷靜:「賣雷達給他們。修斯不是說了嗎?實驗室可以出售雷達整機或核心模組。他們想自己琢磨改裝,可以啊。價格嘛,就按市場價,當然,比給你們的價格,要『合理』地高一些。技術支援?按小時收費,上不封頂。他們要是捨得下本錢、花時間自己慢慢折騰,我沒意見。我倒要看看,是他們從零開始研發整合的成本高,還是直接從我們這裡采購成熟方案的成本高。等他們折騰明白了,市場和標準,早就定下來了。」
艾倫和格羅斯會心一笑。這招夠狠,既賺了錢,又用時間和成本拖住了競爭對手。
「明白了,特納先生。我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兩人心悅誠服地起身。這一趟沒白來,雖然沒告倒修斯,但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未來的路線圖和切實的合作方案。
「去吧。記住,西部的力量在於團結和效率。把眼光從修斯的那點報價上移開,看到未來的天空。」特納最後叮囑道。
兩人恭敬地告辭,心中的憤懣早已被新的謀劃所取代。
與此同時,在東海岸,格魯曼和麥克唐納的訴苦電話,也打到了摩根財團和杜邦財團的核心人物那裡。
然而,與波音、洛克希德尋求「主持公道」不同,東部財團的反應更為微妙。
「機載雷達?能先敵發現?霍華德·修斯和特納·史密斯搞出來的?」jp摩根在電話裡沉吟著,「…有點意思。這是個新概念,充滿了…想象空間。」
杜邦眼睛裡閃爍著資本的光芒:「戰爭催生新技術,新技術催生新產業,新產業…催生新的財富故事。格魯曼和麥克唐納覺得被勒索了?不,他們沒看到重點。重點不是修斯要價多高,而是『雷達』這個概念本身,它所代表的『未來空中優勢』、『科技碾壓』,這纔是華爾街最喜歡的『故事』。」
很快,東部金融圈的精英們得出了共識:
1直接介入西部的技術糾紛,為格魯曼、麥道出頭對抗特納-修斯聯盟?不明智,且無利可圖。
2但「雷達」這個概念,極具炒作價值。可以圍繞它,包裝一批相關的「高科技國防概念股」。
3不需要真的擁有技術,隻需要有相關的公司(哪怕是生產雷達外殼的、提供特種材料的、或者聲稱在研究「類似技術」的),就可以進行炒作。
4趁機收購或控股一些有潛力但缺錢的小型電子公司、材料公司,然後放出風聲,說它們與「雷達革命」有關。接著,利用媒體和券商吹風,拉昇股價,高位套現。
於是,就在波音和洛克希德帶著特納的「和解方案」回去找修斯談判的同時,紐約華爾街的某些辦公室裡,另一場圍繞「雷達」的無聲戰爭——資本與資訊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序幕。摩根和杜邦們對修斯是否壟斷並不真的關心,他們關心的是,如何利用這個炙手可熱的新概念,在股市上完成又一次漂亮的收割。
西部的巨頭們在爭奪技術主導權和產業鏈控製權,東部的財閥們則在編織資本的故事,準備收割新一輪的「愛國紅利」。戰爭的陰影下,技術與資本的狂飆,已然並駕齊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