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芬蘭,阿金夏灣,美國海軍「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總統艙室
艙室內燈光柔和,但氣氛卻有些凝重。窗外是北大西洋無邊的黑暗與隱約的海浪聲。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特製的輪椅裡,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臉上已無白天談判時的溫和或冰冷,隻剩下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與深謀遠慮的銳利。
哈裡·霍普金斯、薩姆納·韋爾斯(副國務卿)等幾位最核心的幕僚坐在對麵,表情各異。
「溫斯頓今天的反應,比我想象的還要激烈一些。」羅斯福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還沒完全接受現實,或者說,大英帝國昔日的榮光,那頂『日不落』的王冠,對他來說還是太沉重了,重到讓他看不清腳下正在崩塌的基石。他需要一點…更強烈的刺激,才能明白,現在的英國,早已不是可以頤指氣使支配世界二百年的那個霸主了。」
副國務卿韋爾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總統先生,請恕我直言。您今天提出的條件…租借大西洋島嶼和基地99年,這…這確實有些…過於直接了。這幾乎等於要求英國割讓部分主權。丘吉爾首相的反應完全可以理解。我們是否…手段可以更迂迴一些?比如,先談驅逐艦的數量和型號,再慢慢引出基地問題?一上來就如此**裸地要求領土性權益,恐怕會嚴重傷害英國人的自尊,甚至可能影響盟國間的團結。」
羅斯福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薩姆納,你是個優秀的外交官,講究體麵和技巧。但你要明白,我們現在不是在和平時期進行友好的商業締約,而是在進行一場決定國家命運和未來世界主導權的戰爭交易。英國的自尊很重要,但美國的國家安全和戰後領導地位更重要。溫斯頓的『難堪』,是我故意給他的。」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我給他一個明確的、甚至有些羞辱性的價碼,不是真的指望他立刻簽字畫押。我是要讓他,讓整個英國戰時內閣都清醒地認識到:第一,美國的援助不是免費的,更不是無條件的。第二,英國能拿來交換的籌碼,已經所剩無幾,而其中最具戰略價值的,就是他們遍佈全球的基地網。第三,談判的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島嶼換軍艦,聽起來很**,但這就是現實世界的邏輯,簡單、直接、有效。」羅斯福繼續說道,「我開出一個高價,是預留了討價還價的空間。溫斯頓會憤怒,會抗拒,但他最終會回來談。因為他彆無選擇。而我,也可以在某些非核心條款上做出『讓步』,比如租期從99年縮短到50年,或者在某些島嶼的管理權上做些模糊處理,顯得我們『通情達理』。但核心的利益,我們必須拿到。」
他轉向霍普金斯:「哈裡,商業談判那邊情況如何?我們那些『禿鷲』和『鷹』,有沒有讓英國的老牌紳士們…心動?」
霍普金斯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甚至帶著幾分嘲諷:「總統先生,正如您所料。特納、修斯他們,還有華爾街的那幾位,進展…相當『順利』。他們開的價碼,英國的商人很難拒絕。」
他拿出一份簡報:「修斯向羅爾斯·羅伊斯的代表承諾,隻要共享『梅林』引擎的完整技術資料和部分生產工藝,不僅可以獲得一筆巨額的技術轉讓費,修斯航空公司還將與之成立合資公司,共同開發下一代發動機,並保證其產品獲得美國陸軍航空隊和未來可能的大規模民用訂單。羅爾斯·羅伊斯的代表眼睛都亮了,他們太需要現金流和穩定的未來了。」
「特納·史密斯更絕,」霍普金斯繼續道,「他聯合了摩根的人,向英國的一些礦業、航運和製造業公司提出:隻要接受美國資本入股(比例很誘人),或者同意交叉持股、技術共享,就不僅能獲得急需的美元貸款渡過難關,還能獲得『優先進入』龐大的美國市場以及整個南美市場的承諾。您知道,南美很多地方以前是英國的勢力範圍,但現在…我們的影響力更大。這個誘惑,對許多業務萎縮的英國公司來說,是致命的。」
「西屋電氣和英國通用電氣公司(c)等也在接觸,談雷達和電子管技術的『合作研發』與專利共享,條件同樣優厚。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代表甚至暗示,可以為一些優質的英國公司提供快速上市通道,方便他們融資。總之,隻要同意美國的要求,金錢、市場、技術合作的通道,全部敞開。」
羅斯福聽著,臉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略帶諷刺的笑容。
「看吧,資本。」他輕輕吐出一句話,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馬克思說300的利潤能讓資本踐踏一切。其實,很多時候,100甚至更低的利潤,就足以讓它們失去理智,尤其是當它們自身麵臨生存危機的時候。在美洲,在北美和南美,英國的這些企業,拿什麼跟我們本土的巨無霸競爭?比如聯合果品公司,在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它幾乎就是國中之國。英國的那些熱帶作物公司,在它麵前就像孩童。用我們的市場和資金,去置換、消化、乃至最終控製他們的核心技術和部分優質資產,這筆買賣,怎麼看都劃算。」
他總結道:「所以,商業這邊,基本已成定局。英國的那些工業家和銀行家,會比他們的首相更『務實』。他們會向白廳(英國政府)施加壓力,要求達成協議。現在,就剩下丘吉爾這個最後的、也是最硬的『骨頭』了。他代表著英國最後的驕傲和國家主權象征,這塊骨頭最難啃,但我們必須啃下來。」
羅斯福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他顯然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明天,」他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在談判中,再給溫斯頓加一把火,澆一盆冷水。」
「加一把火?」韋爾斯問。
「對,用援蘇的事。」羅斯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讓他清醒地認識到,英國,不是美國唯一的選擇,甚至不是拖住德國最有效的選擇。」
「我會明確告訴他,」羅斯福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如果與英國的協議因為一些『非核心的細節』(比如幾個小島的租借權)而遲遲無法達成,導致大西洋航線持續失血,美國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全球戰略資源的投放效率。我們會考慮,是否應該將更多的物資、更多的關注,投向正在東線獨自承受德軍主力猛攻的蘇聯。畢竟,從戰略上看,援助蘇聯,讓俄國人在廣袤的土地和寒冷的冬天裡拖住並消耗德國的有生力量,對最終擊敗希特勒而言,可能比援助一個暫時隻能自保的島國,要『有用』得多,也『高效』得多。」
艙室裡一片寂靜。幾位幕僚都聽出了這番話背後的冷酷與巨大的壓力。這幾乎是在明確告訴丘吉爾:彆太把自己當回事,你的替代品(蘇聯)就在那裡,而且胃口可能沒你這麼大,要價可能沒你這麼高。
「這…」韋爾斯吸了口涼氣,「這是最後通牒嗎?會不會太…」
「這不是最後通牒,這是現實。」羅斯福打斷他,「我隻是在幫溫斯頓認清現實。大西洋的風浪和德國潛艇不會等他,希特勒的軍隊更不會等他。是抱著昔日帝國的榮光沉入海底,還是放下一些已經難以保全的『體麵』,換取活下去、並最終翻盤的機會?這個選擇題,該由他來做了。」
「通知下去,」羅斯福最後吩咐道,「明天的談判,基調不變。島嶼和基地的租借權,是我們的核心要價之一,不容動搖。但在表述上,可以更強調其『共同防禦』和『保障航線』的『臨時性』與『必要性』。同時,『不經意』地透露,我們與蘇聯大使的接觸也在進行中,斯大林對《租借法案》援助的胃口,似乎比我們想象的要大,也…更直接。」
「是,總統先生。」霍普金斯和韋爾斯肅然應道。他們知道,明天,丘吉爾將麵臨自上任以來,最艱難、也最屈辱的抉擇。而羅斯福,已經布好了所有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