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芬蘭,阿金夏灣,「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秘密會談室
第三天的會談,氣氛從第一分鐘的沉默開始,就降到了冰點。與前兩天表麵的和諧甚至第一輪交鋒後的憤怒離場不同,今天是一種冰冷的、相互試探底線後的僵持。
丘吉爾麵色沉靜,但眼圈下的烏青暴露了他昨晚的輾轉反側。在昨天的會議後,他緊急召集了英方核心成員。當手下彙報,從美方非正式渠道「偶然」聽到風聲,說羅斯福認為「英國要價太高而戰略價值有限,正認真考慮將援助重心轉向蘇聯」時,一位年輕的情報官員明顯有些慌亂。
丘吉爾卻隻是冷笑一聲,用雪茄用力點了點桌麵:「不要慌,先生們。這種把戲,我在商場上見得多了。羅斯福這是在施壓,典型的談判技巧——製造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替代選項,來逼迫我們降低條件。不要被他唬住。」
他深吸一口雪茄,噴出濃濃的煙霧,彷彿要驅散心頭的陰霾,也像是給自己打氣:「況且,蘇聯?哼,那就像一棟外表光鮮,實則被白蟻蛀空了的破房子。希特勒隻是狠狠踹了一腳,我們就看到了它牆皮脫落、搖搖欲墜的疲態。那根本就是個危房!指望它能長久拖住德國人?我看懸。明天,在覈心條件上,我們必須堅持。尤其是驅逐艦!」
他轉向內政大臣:「商業談判那邊怎麼樣了?我們的人有沒有被美國佬的花言巧語迷惑?」
內政大臣遞上一份簡報,表情有些複雜:「首相,我方工商界代表…彙報說談判『進展良好』、『氣氛融洽』。美國方麵在很多領域都表現出了『令人驚喜的開放態度』,尤其是承諾開放北美和南美市場,以及在技術合作、交叉持股方麵提出了『非常有誠意』的方案。很多我們的企業家和銀行家認為,這是擺脫當前困境、融入更廣闊市場的好機會。」
「開放市場?誠意?」丘吉爾咀嚼著這兩個詞,眉頭緊鎖,「美國人會這麼好心?羅斯福帶著這麼一大群資本家來,難道是來做慈善的?他們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外交大臣艾登憂心忡忡地接過話頭:「不管他們打什麼算盤,首相,我們必須得到驅逐艦,而且是大量的、儘快到位的驅逐艦。海軍部的報告顯示,我們的商船損失率再創新高,照這個速度,到冬天,我們的糧食、燃油、原材料庫存將全部見底。沒有護航,沒有新的驅逐艦補充,我們撐不過這個冬天。這是生存問題,比任何商業利益都重要。」
丘吉爾沉重地點點頭:「艾登說得對。生存是第一位的。明天的談判,驅逐艦和護航支援,是我們的底線。其他的…可以談,但驅逐艦必須優先。」
然而,第三天的現實談判,比丘吉爾預想的更加艱難。無論英方如何強調大西洋航線的危急、英國人民的苦難、以及共同事業的重要性,羅斯福和他的軍事顧問們始終在「驅逐艦數量」、「移交時間」、「美方護航程度」等具體條款上寸步不讓,態度之強硬,遠超丘吉爾的預期。美方反複強調「國內政治壓力」、「法律限製」、「美國自身防禦需求」,將丘吉爾急迫的需求輕輕推開。
就在談判再次陷入僵局,幾乎要談崩的時候,羅斯福看似無奈地歎了口氣,丟擲了他準備已久的殺手鐧。
「溫斯頓,」羅斯福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經過深思熟慮的語調,「我理解你的困難,真的。但美國的資源也不是無限的,國會和民眾的眼睛都盯著。如果與英國的援助協議因為一些…嗯…交付細節問題而遲遲無法推進,導致寶貴的物資和裝備積壓,為了儘快對戰爭產生決定性影響,我們可能不得不考慮,將部分資源,特彆是重型裝備和工業機械,優先提供給正在東線承受主要壓力的蘇聯。畢竟,從全域性來看,讓蘇聯拖住並消耗德軍主力,似乎…效率更高。」
丘吉爾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他立刻反駁,情緒略顯激動:「富蘭克林!援助蘇聯?那簡直是拿我們寶貴的物資去打水漂!蘇聯已經證明瞭它是個泥足巨人!廣闊的平原?那是德國裝甲部隊的飆車場!斯大林能撤到哪裡?撤到西伯利亞的凍土去嗎?難道指望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裡,用凍土和鬆樹來建造坦克和飛機嗎?這不可能!蘇聯的崩潰隻是時間問題,現在援助它,等於把物資扔進無底洞!」
羅斯福靜靜地聽著丘吉爾的激烈言辭,等他稍微停頓,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強大的說服力和一絲冰冷的算計:
「溫斯頓,你真的以為,我提出蘇聯,僅僅是為了在談判桌上逼你就範嗎?」
丘吉爾一愣:「難道不是嗎?」
「不。」羅斯福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丘吉爾,彷彿要穿透他強硬的表象,「我考慮援助蘇聯,是因為我看到了它的優勢,那些被你們忽略的、致命的優勢。」
「第一,空間。蘇聯的領土縱深廣闊到超乎想象。是的,現在德軍在推進,但他們每前進一公裡,補給線就拉長一公裡,兵力就分散一分。『空間換時間』,這是弱勢一方對抗強敵最有效的策略之一。看看亞洲,看看中國。他們用廣袤的國土和堅韌的人民,將上百萬的日軍拖入了泥潭。蘇聯的條件,比中國更好。」
「第二,人口與工業潛力。蘇聯人口眾多,兵源充足。它的工業基礎,尤其是重工業和軍事工業,雖然遭受了重創,但核心部分正在向烏拉爾山以東轉移。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初期的失敗會帶來慘痛的教訓,也會催生更頑強的抵抗和更有效率的組織。有了外部輸血——比如美國的援助——他們恢複和增強的速度,可能會超出你的想象。」
「第三,氣候。冬天就要來了。俄羅斯的冬天,是任何侵略者的噩夢。拿破侖的教訓,希特勒很快也會嘗到。在嚴寒中,德軍的機械化優勢將大打折扣,而蘇聯人卻適應這種環境。隻要他們能撐過這個冬天,即使不能立刻反攻,轉入戰略相持和防守,也完全可能。廣闊的領土給了他們防禦的縱深,嚴寒給了他們天然的屏障。」
丘吉爾試圖打斷:「但是他們的工業…」
羅斯福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道:「誰說西伯利亞不能生產武器?遠東地區本身就是重要的工業基地。而且,隻要物資和機器能運進去,生產線在哪裡都能建立起來。從美國西海岸,經北極航線,或者從波斯灣經伊朗,我們都可以將大量的工業母機、原材料運抵蘇聯。他們有一條縱貫歐亞的西伯利亞大鐵路,這條動脈足以支撐起一個龐大的戰時後方工業體係。有了我們的機器和原料,加上蘇聯的人力,他們在遠東恢複甚至擴大生產,並非天方夜譚。」
丘吉爾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意識到羅斯福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真的進行過深入的、冷酷的戰略推演。他嘶聲道:「不!富蘭克林,你不能這麼做!你這是在做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你在幫助一個潛在的、可能比希特勒更可怕的敵人!共產主義蘇聯,它的意識形態與我們格格不入,它的領土野心無窮無儘!你不能為了消滅一個希特勒,就去培養一個更強大、更危險的斯大林!這將是自由世界的災難!」
羅斯福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卻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客觀規律:
「但是,溫斯頓,這個『潛在的、更危險的敵人』,現在可以、而且正在和德國這個我們已經確定的、眼前的死敵拚命!他們在互相放血,在消耗彼此最精銳的部隊,在毀滅對方的戰爭潛力。即使蘇聯最終不能打敗德國,隻要他們能讓德國人流儘最後一滴血,讓德國的戰爭機器在俄羅斯的泥沼和冰雪中崩潰、生鏽,那麼,」羅斯福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麼,當德國精疲力儘、血流不止的時候,我美利堅合眾國,將可以以最小的代價,收拾殘局,獲取最大的利益。這難道不是最符合美國利益的戰略嗎?」
他直視著丘吉爾已經因憤怒和恐懼而睜大的眼睛,緩緩補上了最後一擊,也是最殘忍的一句:
「至於到那時,英國…在戰後會怎麼樣,還能剩下多少話語權,還能不能維持你心心念唸的帝國…很抱歉,溫斯頓,那就不是我能保證,或者說,不是我最優先考慮的了。或許,一個被打殘的、需要完全依賴美國重建的歐洲,包括英國,對美國戰後的領導地位,更…有利?」
「砰!」
丘吉爾猛地站起身來,沉重的身軀撞得椅子向後倒下。他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手指顫抖地指著羅斯福,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徹底背叛、拋棄的絕望,他幾乎失去了理智,脫口吼出了最極端、也最危險的威脅:
「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冷血的投機客!你以為世界會按照你那精於算計的肮臟意願運轉嗎?!美國想當坐收漁利的獵人?也要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如果你要把我,把大英帝國逼上絕路,如果你真的敢拋棄我們,去扶持那個赤色的魔鬼…好!那我就投降!我向希特勒投降!我把皇家海軍、把英倫三島、把我所擁有的一切,都交給德國!我要讓你的所有算計,你的漁翁得利的美夢,全都落空!我要讓你麵對一個整合了英國艦隊和整個歐洲大陸資源的、更強大的納粹德國!看看你的『最小代價』還存不存在!」
這瘋狂的、近乎自毀的威脅,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連羅斯福身邊的霍普金斯等人都驚呆了。
羅斯福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他眼中寒光一閃,但語氣卻出奇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投降?向希特勒?」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彷彿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笑話。
「好啊,溫斯頓。」羅斯福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強大的、源自國力自信的壓迫感,「那你就去投降吧。讓我們看看,損失慘重、疲憊不堪的皇家海軍,能不能打得贏我剛剛完成現代化改造、正在急速擴張的大白艦隊!讓我們看看,當美國的戰爭機器全麵開動,我們的造船廠以英國無法想象的速度日夜不停地生產軍艦、飛機、坦克時,你們,或者加上德國人,能不能跟得上這種消耗!」
他盯著丘吉爾,一字一頓,如同重錘敲擊:
「拚消耗?拚國力?拚工業產能?丘吉爾首相,請你告訴我,經曆了兩年空襲和封鎖,資源瀕臨枯竭的大英帝國,現在,還有這個能力嗎?」
「你,敢賭嗎?」
最後四個字,像冰冷的子彈,擊碎了丘吉爾狂怒下的虛張聲勢。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兩個巨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北大西洋永不停止的海浪聲,透過厚厚的艦體隱隱傳來。
攤牌的時刻,到了。而籌碼的天平,從未像此刻這樣,**裸地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