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芬蘭,阿金夏灣,美海軍「奧古斯塔」號重巡洋艦&英海軍「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
北大西洋的寒風掠過海灣,帶著鹹濕的氣息。兩艘巨艦並排停泊,艦橋上飄揚的星條旗與米字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醒目。一場決定戰爭走向和未來世界格局的會談,就在這兩艘戰艦及其周圍的輔助艦船上秘密進行。
第一天,氣氛尚算和諧。在「威爾士親王」號上舉行的歡迎晚宴上,溫斯頓·丘吉爾和富蘭克林·羅斯福在記者的鏡頭前(嚴格控製的少數記者)熱情握手,笑容滿麵,發表了充滿「共同理想」、「自由世界」等華麗辭藻的祝酒詞。兩國軍政要員、外交官也頻頻舉杯,營造出一派盟國團結的景象。
私下裡,暗流早已湧動。當羅斯福在霍普金斯陪同下,與丘吉爾進行短暫的非正式寒暄時,特意將特納·史密斯推到丘吉爾麵前。
「溫斯頓,這位是你的老朋友了。」羅斯福微笑著,彷彿隻是介紹一位普通朋友。
丘吉爾臉上掛著標準的政治家笑容,握住特納的手,力道卻有些大,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這位名聲在外的「西部巨鱷」,用他那特有的、帶著抑揚頓挫的語調說道:「史密斯先生聽說您對『合作』總是充滿獨到的見解。這次遠渡重洋來到紐芬蘭,不知又看上了我們大英帝國的什麼『好東西』?」話語中的「好東西」一詞,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特納麵不改色,依舊保持著商業钜子那種從容不迫、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打著哈哈:「首相閣下說笑了,羅斯福總統召喚,我自然是要來學習、來服務的。帝國曆史悠久,值得學習的地方很多,我這次主要是來『看看』,看看有沒有能為我們共同事業貢獻力量的機會。」他刻意迴避了「看中什麼」的鋒芒,把姿態放得很低。
丘吉爾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鬆開了手,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卻傳遞著清晰的警告:「最好是這樣,史密斯先生。帝國雖然麵臨挑戰,但我們的『好東西』,都是有傳承、有分量的。」兩人目光交彙,都清楚對方心裡在盤算著什麼,隻是此刻不便點破。
另一邊,雙方龐大的「工商業顧問團」成員們也開始了初步接觸。英國倫敦金融城的銀行家與美國華爾街的钜子們舉杯交談,言語間滿是「曆史友誼」、「未來合作」;英國羅爾斯·羅伊斯的技術主管與美國普惠、通用電氣的工程師「探討」著航空發動機的發展趨勢;英國石油的代表與美國石油大亨「交流」著全球能源市場的看法…場麵一派和諧,觥籌交錯,彷彿一場跨大西洋的商業聯誼會。但每個人笑容的背後,都在評估著對方的底線,揣摩著可能的交易。
然而,表麵的和諧在第二天正式的秘密會談中,被瞬間擊碎。
會談在「奧古斯塔」號上一個經過嚴密檢查的艙室內進行。隻有羅斯福、丘吉爾及其最核心的幾位幕僚在場。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最緊迫的軍事援助——尤其是大西洋護航問題時,氣氛急轉直下。
丘吉爾放下雪茄,身體前傾,語氣懇切而急迫:「富蘭克林,大西洋航線是我們的生命線,也是未來反攻歐洲的動脈。德國人的『狼群』正在扼殺這條動脈。我們需要幫助,迫切需要美國海軍的直接護航,至少是更深入、更公開的合作護航。這不僅僅是為了英國,也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勝利。」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遺憾,緩緩搖頭:「溫斯頓,我理解你的處境。但請你也理解我的難處。門羅主義的精神,是美洲事務由美洲人自己解決,不介入歐洲的紛爭。直接派軍艦為交戰國船隊護航,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的『中立』或『援助』範疇,等同於軍事介入。而且,你知道的,國內的孤立主義情緒依然很強大,國會裡、媒體上,反對捲入歐洲戰爭的聲音從未停止。做生意,提供物資,這沒問題,租借法案已經在做了。但直接參與歐洲的軍事事務…這會引發巨大的政治風波。我很為難。」
丘吉爾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心裡幾乎在怒吼:「死瘸子!又來這一套糊弄我!什麼門羅主義!什麼孤立主義者!現在整個美國,不就是你羅斯福政府的一言堂嗎?fbi是乾什麼吃的?那些敢跳出來的孤立主義分子,有幾個沒被『特彆關照』過?你無非就是想抬高價碼!」但他強忍住了,沒有把話說破。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策略,退而求其次,但要求同樣驚人:「我明白總統先生的顧慮。那麼,如果直接護航有困難,能否考慮援助,或者緊急『租借』給我們一批,比如五十艘,甚至更多的驅逐艦?用你們先進的驅逐艦,增強我們皇家海軍的護航力量,由我們自己來保護航線。這總不算是美國直接參戰了吧?」
羅斯福聽完,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驚訝和好笑的表情,彷彿丘吉爾說了一個極其不切實際的笑話。
「溫斯頓,我親愛的朋友,」羅斯福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語卻冰冷如鐵,「你這是在和我開玩笑嗎?五十艘驅逐艦?這甚至超過了我們目前為自身艦隊更新換代的計劃數量。國會那幫議員如果知道我打算把這麼多主力艦艇『援助』出去,哪怕是以租借的名義,他們恐怕會立刻啟動彈劾程式,把我從白宮趕出去。而且,請恕我直言,美國為什麼要把自己寶貴的、用於保衛本土和海外利益的驅逐艦,如此大規模地『援助』給一個正在交戰的歐洲國家?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租借法案》『保衛美國安全』的初衷。美國人民不會同意,美國國會也不會批準。我們並沒有意願,也沒有法律依據,如此深入地捲入歐洲的戰爭。」
丘吉爾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不再迂迴,直指核心:「富蘭克林,不管美國政府公開的意願如何,事實上,美國已經深度參與了!你們的物資通過大西洋運來,你們的工廠在為英國生產軍火,你們的資本在支援英國戰爭經濟。現在,在歐洲,美國隻剩下英國這一個反法西斯的橋頭堡!如果這個橋頭堡因為物資斷絕而失守,被德國征服,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個整合了整個歐洲資源、擁有無敵海軍潛力(如果獲得英國艦隊)的納粹德國,將成為一個比曆史上任何帝國都可怕的怪物。到那時,大西洋還能保護美國嗎?總統先生,我想,你絕不希望看到英國陷落,獨自麵對一個統一了歐陸的、極度敵對的德國吧?」
羅斯福靜靜地聽著,等丘吉爾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談判籌碼:「溫斯頓,你說得對,英國的存亡關係到美國的未來安全。所以,我們在這裡。但是,國家安全是一回事,做賠本的買賣是另一回事。美國人民不會允許他們的總統,用納稅人的錢和子弟兵的性命,去進行一場看不到直接、巨大回報的冒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丘吉爾,丟擲了蓄謀已久的條件:
「援助大量驅逐艦,不可能。但是,如果英國方麵能夠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合作決心』,考慮到我們共同麵臨的威脅…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以某種『交換』或『租賃』的形式,提供一批較老的驅逐艦,以及相應的護航支援與合作。」
「什麼『誠意』?」丘吉爾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肉戲來了。
羅斯福不緊不慢地說:「為了更有效地執行大西洋反潛護航任務,並為未來可能的聯合行動提供便利,美國海軍需要在大西洋西側、靠近歐洲戰區的前沿,獲得一些必要的基地和補給點。我建議,英國政府可以考慮,將諸如百慕大、巴哈馬、安提瓜、聖露西亞,以及紐芬蘭(此地本身)、特立尼達等大西洋上的島嶼和軍事基地,以長期租賃的形式,提供給美國使用。租期嘛,為了顯示我們的長期合作誠意,就定99年吧。這樣,我們的軍艦和飛機就能更好地覆蓋大西洋航線,更有效地保護…我們共同的利益。」
「九十九年?!」丘吉爾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猛地抓住椅子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才勉強壓下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粗口。他臉色瞬間漲紅,胸膛劇烈起伏,感覺血液都衝上了頭頂。這哪裡是租賃?這分明是割地!是喪權辱國!是把大英帝國幾個世紀經營的重要海外據點,近乎永久性地交給另一個國家!而且一開口就是幾乎整個西大西洋的英屬島嶼鏈!
「富蘭克林!」丘吉爾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他幾乎是咬著牙說,「你這簡直是…你這是『城下之盟』!是趁火打劫!大英帝國還沒有淪落到要出售領土來換取生存的地步!」
羅斯福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曆史嘲諷的冰冷:「城下之盟?溫斯頓,這話聽起來可真熟悉。我記得,上一個世紀,當中國的清政府麵臨困境時,你們大英帝國,還有其他的歐洲列強,不也正是用『租借』的名義,『租』走了香港、『租』走了威海衛,還有無數通商口岸和特權嗎?租期,似乎也是99年?我隻不過是在學習曆史上有過的、卓有成效的『國際合作』先例罷了。況且,我們是為了共同對抗法西斯的偉大事業,這與曆史上的殖民掠奪,性質完全不同,不是嗎?」
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進了丘吉爾的心臟。他一時語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大英帝國昔日的殖民手段,此刻成了對手用來對付自己的絕佳理由,這種諷刺和屈辱感,幾乎讓他窒息。
「你!…」丘吉爾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指著羅斯福,手指都在發抖,最終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是徹底的決裂。
「看來今天我們無法繼續談下去了。」丘吉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臉色鐵青,「我需要時間考慮。告辭!」
說完,他再也不看羅斯福一眼,拂袖轉身,幾乎是撞開了艙門,大步走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在鋼鐵走廊裡回響,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看著丘吉爾憤怒離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腳步聲遠去,他才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口:
「溫斯頓,事關重大,我是理解的。」
「不過,大西洋的風浪和德國潛艇,恐怕不會給你太多考慮的時間。」
「我在這裡,等著你的回複。」
艙門關閉,將北大西洋的寒風隔絕在外。但艦艙內,美英聯盟表麵下的裂痕與冰冷的利益計算,卻比窗外的海水更加刺骨。第一輪核心交鋒,羅斯福憑借絕對的國力優勢和對方致命的弱點,毫不留情地開出了天價。而丘吉爾,則麵臨著自戰爭爆發以來,最痛苦、最屈辱的戰略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