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總統辦公室
煙霧繚繞,氣氛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國會議員阿維爾詳細彙報了與日本外相鬆岡洋右那場「災難性」的會談,從最初的強硬對峙到最後的互相辱罵、不歡而散。
「所以,最後你們吵到幾乎要動手,然後不歡而散,約定下次會議…由國家元首在關島會晤?」羅斯福總統聽完,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反而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表情,他轉向旁邊的國務卿赫爾和陸軍參謀長馬歇爾,「科德爾,你怎麼看這所謂的『關島元首會』提議?是緩兵之計,還是真有一絲誠意?」
科德爾·赫爾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審慎:「總統先生,我個人認為,這純粹是鬆岡洋右在談判徹底破裂、無路可退的情況下,為了保住麵子、拖延時間而丟擲的一個虛招。他無法答應我們的撤軍要求,又不敢承擔談判完全破裂、導致製裁立刻升級(甚至可能引發軍事衝突)的罪責,所以隻能把皮球踢到更高層級,提出一個看似宏大、實則極難實現的『元首會晤』提議。關島…位置敏感,既在我們控製下,又處於日本勢力範圍的邊緣,他提出這裡,無非是想表明一種『中立』姿態,同時也是在試探我們對太平洋前線的控製力和決心。但讓日本天皇裕仁離開本土,遠赴關島?這可能性微乎其微,日本國內,尤其是軍部,絕不會同意。」
羅斯福點了點頭,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和我判斷的差不多。這次極限施壓,看來是起到了一定效果。至少,迫使日本在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向東南亞其他地區(比如荷屬東印度或英屬馬來亞)進行新的、大規模的軍事冒險。他們需要時間消化北越,更需要時間來評估我們的決心,以及…尋找打破石油禁運的其他途徑。這就給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喬治,我們的軍隊,備戰進度如何?尤其是太平洋艦隊和菲律賓的防禦。」
馬歇爾將軍立刻回答:「總統先生,得益於之前的戰備動員和《租借法案》帶來的資源,陸海軍都在加緊擴充和訓練。太平洋艦隊在夏威夷進行高強度演習,新式戰艦和飛機正在加速列裝。菲律賓的麥克阿瑟將軍正在加強巴丹半島和科雷吉多爾的防禦,但整體力量仍然薄弱,需要時間。如果日本現在發動全麵進攻,我們會很吃力。鬆岡的拖延,無論是真是假,確實在客觀上為我們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備戰時間。」
「但是,總統先生,」馬歇爾話鋒一轉,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我們必須警惕另一種可能。日本軍部,特彆是陸軍中那些狂熱的少壯派軍官,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他們有可能將我們的極限施壓視為『羞辱』和『最後通牒』,從而不經過東京的正式決策,就采取某些區域性的、激烈的『下克上』行動,比如在某個爭議海域製造摩擦,甚至突然襲擊我們在菲律賓或關島的前哨基地,試圖以此逼迫我們就範,或者乾脆挑起戰爭。他們的思維…有時候不能以常理度之。」
羅斯福的表情嚴肅起來,他掐滅了雪茄:「你說得對,喬治。我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日本人的理智上。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日本可能狗急跳牆。通知海軍和陸軍,提高太平洋所有基地和艦隊的警戒級彆,進入戰備狀態。同時,繼續加強對日本的情報蒐集,特彆是其海軍艦隊的動向。我們要做好…隨時可能被迫參戰的準備了。雖然國內孤立主義情緒依然強大,但一旦日本主動攻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赫爾補充道:「總統,我們是否需要對『關島元首會』的提議做出正式回應?哪怕是拒絕,也需要一個得體的說法。」
羅斯福思考片刻,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回複東京,我們原則上不反對舉行更高階彆的會談以解決分歧,但具體時間、地點和議程需要進一步詳細磋商。強調任何會談的前提,必須是局勢不再進一步惡化,且日本表現出切實的和平誠意(比如部分解除對華封鎖或減少在印支駐軍)。把球踢回去,既不開罪,也不承諾,繼續拖,繼續施壓,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東京,皇宮,禦前會議
與白宮冷靜算計的氛圍截然不同,東京的皇宮裡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激烈的爭吵。鬆岡洋右從華盛頓發回的加急電報,詳細報告了談判破裂的過程以及美方強硬到底的條件(撤軍、不南進),以及他情急之下丟擲的「關島元首會」提議,在禦前會議上引發了軒然大波。
「八嘎!羅斯福這是癡心妄想!天皇陛下萬乘之尊,豈能屈尊前往關島那種偏僻小島,與敵國首腦會晤?!這是對天皇陛下,對帝國國體的莫大侮辱!」陸軍大臣東條英機第一個拍案而起,臉色漲紅如豬肝,唾沫橫飛,「這分明是美國的緩兵之計和陷阱!目的是想將陛下誘出本土,加以要挾!陸軍堅決反對!帝國應該用大炮和刺刀回應美國的無禮,而不是讓陛下去受辱!」
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或永野修身,取決於具體時間)則持有不同意見,他眉頭緊鎖,語氣相對沉穩但同樣堅決:「東條君,請冷靜!讓陛下親赴關島,固然有風險,但也並非全無益處。首先,這展示了帝國尋求和平解決爭端的最大誠意,可以在國際輿論上爭取主動。其次,我聯合艦隊主力可以傾巢出動,為陛下座艦護航,並在關島附近海域舉行大規模演習,展示帝國海軍的強大實力!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可以讓美國人看到帝國的決心和力量,不敢在會談中輕舉妄動,更不敢要挾陛下!這或許能為我們爭取到更有利的談判條件,甚至迫使美國在製裁問題上讓步。」
「海軍是想用陛下的安危去賭博嗎?!」東條怒斥,「美國太平洋艦隊就在夏威夷虎視眈眈,關島也在其轟炸機航程之內!萬一有變,海軍能保證陛下絕對安全嗎?護航?演習?在敵人的槍口下演習嗎?!簡直是兒戲!」
「陸軍除了蠻乾還會什麼?!」及川也怒了,「現在開戰,我們有必勝的把握嗎?美國的石油禁運正在掐住帝國的脖子!陛下親自出麵,若能暫時緩解製裁,為帝國贏得寶貴的備戰時間,這纔是真正為國家考慮!你們陸軍在支那(中國)陷入泥潭,還想在東南亞再開一條戰線嗎?!陛下親赴,是以王者之姿震懾對方,不是去乞和!」
「胡說!這是懦弱!」
「魯莽!這是葬送國運!」
陸海兩軍巨頭再次爭吵起來,支援陸軍和海軍觀點的閣僚們也紛紛加入,會議亂成一團。近衛文麿首相痛苦地揉著太陽穴,無力控製局麵。無論是讓天皇去還是不去,都伴隨著巨大的政治和軍事風險。
最終,所有爭論和方案都被整理成文,呈報給了最終決策者——昭和天皇裕仁。
皇宮深處,氣氛莊嚴肅穆。裕仁天皇仔細閱讀了會議紀要和鬆岡的電報,聽取了內大臣等近臣的簡要彙報。他長時間地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禦前會議的爭吵,美國毫不退讓的強硬,石油禁運帶來的日益嚴重的危機,陸軍在中國的泥足深陷,海軍對開戰的憂慮…所有這些,都在他腦海中反複權衡。
陸軍希望他用拒絕來彰顯帝國強硬,海軍希望他用親臨來展示實力並爭取時間。但裕仁看到的,不僅是麵子或一時的戰術,更是帝國麵臨的生死存亡的戰略困局。與美國全麵開戰,勝算幾何?即使海軍初期能取勝,美國那恐怖的工業潛力…但如果繼續僵持,石油耗儘,帝國將不戰自潰。
許久,裕仁天皇抬起了頭,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美國之條件,雖顯苛刻,然時局維艱,帝國宜采取彈性對策,以爭取轉圜之時間與空間。」
「關島之會,地點敏感,然若能彰顯帝國尋求和平之誠意,並示之以威,未嘗不可考慮。海軍需做萬全之護航預案。」
「著外務省正式回複,原則上接受美方提議,可就高階彆會晤之具體安排進行後續磋商。」
「通知美國,在會晤之前,帝國軍隊將暫停在東南亞之新的前進部署,以示誠意。然,北越之駐軍,關乎帝國在彼處之權益與僑民安全,不容輕動,此點需在後續會談中明確。」
「陸軍海軍,當精誠團結,加緊整訓,以備不虞。無論和與戰,帝國武運之根基,在於爾等之忠勇與準備。」
天皇的「聖斷」,巧妙地平衡了各方的訴求:表麵上接受了舉行更高階彆會談(包括可能的元首會)的提議,做出了「暫停新的前進」的讓步姿態,為外交爭取了空間和時間;但實質上,堅決守住了「不從北越撤軍」的底線。同時,既認可了海軍展示實力的思路,又安撫了陸軍,強調戰備。這是典型的「以退為進,爭取時間」的策略。
當「聖裁」傳出,東條英機臉色鐵青,但也無法公然反對天皇的決定。及川古誌郎等海軍將領則鬆了一口氣,至少獲得了喘息和展示力量的機會。近衛文麿也終於有了一個勉強能執行的方針。
然而,無論是東京還是華盛頓,高層都心知肚明。關島元首會能否成行,遙遙無期。所謂的「暫停前進」承諾,在巨大的戰略壓力和內部激進勢力推動下,能維持多久,更是未知數。脆弱的和平假象下,戰爭的機器在雙方都在加速運轉。羅斯福爭取到了備戰時間,而裕仁,也為帝國爭取到了最後一搏的喘息之機。隻是,雙方都在為那場似乎已不可避免的衝突,做著最後的、也是最緊張的倒計時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