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
「總統先生,東京方麵…似乎接受了關於舉行更高階彆會談的提議,但態度曖昧,對具體地點和議程含糊其辭。」國務卿赫爾彙報著來自東京的最新外交電報。
羅斯福總統坐在輪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嘴角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微笑:「他們想拖,用這個虛無縹緲的『元首會』提議,來拴住我們,為他們自己爭取時間。鬆岡洋右那點心思,瞞不過人。既然他們想玩『以退為進』,那我們就幫他們把戲做足,把火燒旺。」
他轉向赫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科德爾,立刻以國務院的名義,發表一份正式宣告。內容要『熱情回應』日本關於舉行更高階彆會談以改善雙邊關係的『積極姿態』和『建設性提議』。重點在於,要單方麵、明確地宣佈:美日兩國已初步商定,將於近期(比如兩個月後)在太平洋中部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關島,舉行美國總統富蘭克林·d·羅斯福與日本天皇裕仁陛下的曆史性元首會晤,就雙方共同關心的太平洋地區和平與穩定、貿易及國際法準則等議題,進行深入、坦誠的對話,以期從根本上解決當前兩國間的分歧與緊張局勢。」
赫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羅斯福的用意,臉上也浮現出複雜的表情:「總統先生,這…這是將日本的軍啊。我們單方麵宣佈,而且明確地點和時間框架,這等於把日本,特彆是把天皇本人,架在火上烤。如果他們不來,就是公然拒絕和平,在國際社會麵前理虧,坐實了其擴張野心;如果他們來…關島是我們的地盤,天皇的安全、會談的主動權,都將掌握在我們手中,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和象征性的屈服。而且,國內輿論可能會質疑您為何要與…與一位被許多人視為侵略者代表的元首會麵。」
羅斯福的笑容帶著一絲冷酷:「我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裕仁和那幫軍國主義者,既想占儘便宜,又想維持和平假象,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至於國內輿論…隻要強調這是為了『避免戰爭、維護和平的最後努力』,大多數美國人會支援的。何況,我需要一個明確的訊號,一個能讓日本內部決策過程透明化、逼迫他們攤牌的契機。如果天皇敢來,我們就在談判桌上最大限度施壓,甚至可能獲得一些實質性的讓步,至少能再拖住他們更久。如果他不來…那戰爭的責任,就更多地在他們那一方。我們也有了更充分的理由,進一步升級製裁和戰備。關鍵是要掌握主動,打亂他們的節奏。」
「另外,」羅斯福補充道,「通知海軍,加強關島及附近海域的警戒和軍力展示。我們要讓日本人看看,關島是誰的地盤。但記住,一切行動都要在『確保元首會晤安全』的框架下進行。」
東京,皇宮
當美國國務院單方麵、高調宣佈「羅斯福總統與裕仁天皇將於兩月後在關島舉行元首會晤」的訊息通過電波傳到東京時,皇宮禦文庫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豈有此理!」一向以隱忍、含蓄著稱的昭和天皇裕仁,罕見地失態了。他將那份譯電狠狠摔在禦案上,臉色鐵青,胸脯因憤怒而起伏。「羅斯福!他…他怎麼敢?!這是**裸的陰謀!是外交綁架!」
他猛地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內大臣木戶幸一,聲音因極致的惱怒而顫抖:「朕…朕何時正式答應要去關島了?!朕的意思,是原則上可以探討更高階彆的會晤可能,是讓他們去磋商!羅斯福他…他竟然如此無禮,單方麵宣佈,還將時間地點定死!他這是要把朕逼到絕境!去,有辱國體!朕乃天照大神之後,萬世一係之天皇,豈能屈尊前往美國控製之下的小島,如同…如同戰國時代被扣押的大名一般?史書會如何記載?後世會如何看朕?!『秦王囚楚懷王』的典故,難道要在朕身上重演嗎?!」
木戶幸一深深低頭,不敢接話。他能感受到天皇的憤怒中,還夾雜著深深的恐懼——對失去尊嚴的恐懼,對可能落入美國控製、淪為政治籌碼的恐懼,以及對國內那些激進勢力可能反應的恐懼。
裕仁在禦書房內急促地踱步,華麗的袍服下擺掃過光潔的地板。「可若是不去…」他停下腳步,聲音充滿了苦澀和無奈,「羅斯福和赫爾必定會大肆宣揚,指責帝國毫無和平誠意,拒絕最高階彆的對話,坐實帝國『窮兵黷武、意圖侵略』的罪名。國際輿論將徹底倒向美國,我們的外交將更加孤立,美國的製裁隻會變本加厲…甚至,他們可能以此為藉口,進一步升級對抗,戰爭的危險將急劇升高。進退兩難…羅斯福,你好毒的計算!」
憤怒、屈辱、焦慮、恐懼…種種情緒在天皇心中交織。他知道,羅斯福這一手,把他和整個日本帝國,都逼到了必須做出明確抉擇的懸崖邊上。拖延戰術,已經失效了。
良久,裕仁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召來了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或此時在任的海軍首腦)。
「海軍卿,」裕仁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下蘊含著巨大的壓力,「今日美國之舉,爾等已見。朕且問你,若…若朕最終決定,應羅斯福之『邀』,赴關島一會…我聯合艦隊,能否在彼時彼地,確保朕之安危無虞?能否壓製美國太平洋艦隊之氣焰,使美國人不敢在會談中有任何不軌之舉,甚至以武力要挾於朕?」
及川古誌郎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天皇在詢問海軍的底牌和決心。他挺直身軀,以最鄭重、最自信的語氣回答道:「陛下聖鑒!若陛下決定成行,我聯合艦隊必當全力以赴,傾巢而出,為陛下座艦護航!屆時,艦隊將以最精銳之陣容,展示於關島海域。美國太平洋艦隊雖實力不俗,然其主力遠在夏威夷珍珠港,鞭長莫及。在關島附近海域,我集中優勢之聯合艦隊,完全有能力壓製任何可能出現的美國海上力量,確保陛下絕對安全,並震懾美國,使其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陛下親臨,正可彰顯帝國國威與海軍武運之昌隆,非但無損國體,反可揚威於大洋之上!」
及川的話,半是實情(聯合艦隊此時在紙麵實力和訓練水平上確有一戰之力,且在靠近日本的海域有優勢),半是給天皇打氣。他知道,天皇需要這個保證,無論是心理上還是實際上。
裕仁天皇緊盯著及川古誌郎,彷彿要看清他話語中有幾分真實,幾分豪言。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沉重:「朕之性命,帝國之尊嚴,此番便係於聯合艦隊一手了。海軍,切勿負朕所托。」
「臣等幸不辱命!必以艦隊全體將士之忠誠與武勇,護衛陛下週全,揚帝國國威於萬裡波濤!」及川古誌郎深深鞠躬,語氣斬釘截鐵。
有了海軍「保證」的底氣(無論這底氣有多少水分),裕仁天皇最終艱難地做出了決定。在日本內閣再次召開的緊急會議上,麵對依舊爭吵不休的陸海軍大臣和閣僚,天皇的「聖意」通過內大臣傳達下來:接受美國提議,原則上同意舉行關島元首會晤。理由是為了「展現帝國尋求和平之最大誠意,並親示國威於外邦,以促問題之根本解決」。
訊息正式由日本內閣政府發布,語氣雖然試圖保持「帝國主動應邀」的姿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被動與無奈。
訊息傳出,日本陸軍,特彆是那些少壯派軍官,頓時炸開了鍋。在陸軍省和參謀本部的走廊、辦公室裡,到處可以聽到憤怒的咒罵。
「豈有此理!天皇陛下豈能親赴虎狼之穴!」
「這是美利堅的陰謀!是要挾!陸軍應該阻止!」
「海軍誤國!隻會誇口!陛下若有閃失,他們萬死莫贖!」
「我們應該立刻南下,佔領東南亞,用勝利迎接陛下,而不是讓陛下去談判!」
一些最激進的少壯派軍官甚至開始秘密串聯,謀劃「兵諫」或采取其他「非常手段」阻止天皇出行,或者製造事端迫使會談取消。
然而,這一次,陸軍大臣東條英機卻展現了罕見的高壓手段。他剛剛因為之前的冒進和與海軍的爭吵,受到了天皇通過侍從武官長傳來的、相當嚴厲的「提醒」和警告,深知此時若再縱容少壯派鬨事,不僅會破壞天皇的決策(無論他內心多麼不情願),更會讓自己徹底失勢。
「八嘎!統統給我閉嘴!」東條在陸軍內部會議上咆哮,「陛下聖斷已下,豈是爾等可以妄議的?!此乃帝國最高國策,關乎國運!在陛下出訪前這兩個月,陸軍上下,必須保持絕對穩定,絕不允許任何乾擾大局、破壞和談氛圍的行為發生!誰敢輕舉妄動,軍法從事!」
在東條的強力彈壓和憲兵隊的嚴密監視下,陸軍內部的不滿聲音被暫時壓製了下去。但那股憤懣不平的暗流,並未消失,隻是在表麵平靜下湧動著。
與此同時,根據天皇的指示和內閣的決定,日本政府開始「認真」準備這次前所未有的元首出訪。外交渠道開始與美國就具體安保、議程等細節進行繁瑣的磋商(實則為拖延和討價還價)。而海軍聯合艦隊,則接到了最高階彆的命令: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進行高強度、貼近實戰的遠洋護航與威懾演練。山本五十六等海軍將領,雖然對與美國的潛在衝突憂心忡忡,但此刻也隻能將憂慮壓下,全力投入到這場「展示國威、保衛天皇」的政治-軍事行動的準備中去。
這兩個月,成了太平洋戰前最詭異也最緊張的時期。表麵上,日美兩國在為一場「和平峰會」忙碌;暗地裡,雙方都在加緊備戰,磨刀霍霍。羅斯福成功地將裕仁和日本逼到了外交的前台,也間接促使日本海陸軍進入了臨戰前的最後訓練與準備階段。戰爭的陰雲,在這「和平會談」的背景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如同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