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內閣緊急會議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首相近衛文麿臉色鐵青,手裡緊緊攥著來自華盛頓的最新通報——美國總統羅斯福宣佈,凍結日本在美全部資產,並對石油、廢鋼鐵、航空燃油、高階機床等關鍵戰略物資實施全麵禁運。這份製裁的嚴厲程度遠超預期,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日本原本就因侵華戰爭而緊繃的經濟神經上。
「砰!」近衛文麿首相再也無法維持他那標誌性的貴族式矜持,一拳砸在會議桌上,震得茶杯嘩啦作響。他怒視著坐在對麵的陸軍大臣東條英機,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顫抖:
「東條君!看看!看看你們陸軍乾的好事!就因為你們在廣東的駐軍強行施壓,甚至以武力威脅,逼迫法國人接受所謂的『和平進駐』北越,現在呢?羅斯福的反應比我們預想的要強硬一百倍!這幾個月經由外務省辛辛苦苦、如履薄冰才稍微緩和一點的美日關係,被你們的魯莽和貪婪徹底毀了!徹底毀了!你說!現在該怎麼辦?!帝國的經濟還能支撐多久?!」
東條英機,這位以強硬、頑固和「下克上」作風著稱的陸軍大將,麵對首相的怒火,臉上卻沒有太多悔意,反而帶著一種「既成事實」的蠻橫。他挺直了穿著軍服的身板,聲音粗啞地反駁:
「首相閣下!事已至此,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帝國陸軍已經順利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控製了至關重要的前進基地和交通線,這是巨大的戰略勝利!至於美國人的製裁…」他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和賭徒般的決絕,「不過是預料之中的反應罷了!他們不願看到帝國在亞洲崛起,這是必然的!既然他們不願賣給我們石油和鋼鐵,那我們就自己動手去拿!東南亞,荷屬東印度的石油,英屬馬來亞的橡膠和錫,就在那裡!隻要我們拿下整個東南亞,帝國就能實現資源的自給自足,擺脫對美國的依賴!到那時,就不是我們求著美國,而是美國要求著我們了!」
「愚蠢!簡直是愚蠢透頂!」沒等近衛首相再次發火,坐在另一側的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代表海軍)已經拍案而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和驚懼,他指著東條英機的鼻子厲聲嗬斥,「東條!你是被陸軍的馬糞堵住了腦子嗎?!拿下東南亞自給自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要同時與英國、荷蘭,甚至…美國開戰!你知道這樣做,幾乎百分百會把美國直接拖下水,逼他們正式對帝國宣戰嗎?!」
及川古誌郎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他轉向近衛首相和其他閣僚,試圖用更理性的資料說服他們:「首相閣下,諸君!請你們睜開眼睛看看!美國的工業產能是我們的多少倍?十倍?二十倍?他們的飛機、坦克、軍艦,可以像下餃子一樣從工廠裡湧出來!他們的太平洋艦隊雖然主力在夏威夷,但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一旦我們貿然攻擊東南亞,美國人絕對有藉口,也絕對有能力,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他們甚至可能先發製人,偷襲東京,或者直接攻擊我們在太平洋上的艦隊和基地!而我們的聯合艦隊…還沒有做好與美國進行全麵戰爭的準備!無論是艦載機效能、航母數量、還是飛行員的訓練水平,都還需要時間!現在開戰,是自取滅亡!」
「胡說八道!」東條英機也站了起來,與及川古誌郎怒目相對,會議室內頓時充滿了陸軍和海軍之間激烈的火藥味,「海軍是不是被美國人的幾艘戰列艦嚇破了膽?!隻要我們先下手為強,拿下菲律賓,就能徹底拔掉美國在東南亞的這顆毒牙,切斷他們與澳大利亞、與荷屬東印度的聯係!到時候,太平洋就成了帝國的內海!美國人失去了前進基地,又被我們展示的決心和實力震懾,說不定就會知難而退,主動求和!曆史是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你他媽的瘋了!」及川古誌郎被東條這番不顧後果的瘋狂言論氣得渾身發抖,連基本的禮節都顧不上了,直接用上了臟話,「你是怎麼當上陸軍大臣的?!靠謀殺(二二六兵變)和蠻乾嗎?!攻擊菲律賓?那等於直接向美國宣戰!你以為美國是軟弱可欺的清國嗎?!他們的國力、他們的決心,你根本一無所知!這會葬送整個帝國!」
「海軍懦夫!隻知道守著幾艘破船,毫無進取精神!」
「陸軍馬鹿!隻會用士兵的鮮血去填無底洞,把國家拖入深淵!」
「八嘎!」
「混蛋!」
會議徹底失控,變成了陸海兩軍最高長官之間激烈的、充滿侮辱性語言的互相謾罵和指責。其他內閣成員,如大藏大臣、企劃院總裁等人,臉色慘白,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插話。近衛首相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對這種場景已經屢見不鮮,但這一次,爭吵的烈度和議題的危險性,都達到了繁體。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時,一直沉默坐在角落、臉色同樣極其難看的外相鬆岡洋右終於忍無可忍,他猛地站起,用儘全身力氣,用他那略顯尖銳但此刻充滿怒意的聲音吼道:
「夠了!都給我閉嘴!」
他的聲音壓過了爭吵,讓東條和及川都暫時停了下來,怒視著他。
鬆岡洋右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他看向近衛首相,語氣沉重而決絕:「首相閣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陸海軍的爭吵,隻會讓帝國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直至毀滅!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儘全力穩住美國,為我們爭取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我請求,立刻再次出訪美國!我要親自去見羅斯福,去和赫爾國務卿談!去儘一切可能,解釋我們在法屬印支的行動(儘管這很困難),爭取解除或至少部分緩解製裁,為我們的談判爭取空間和籌碼!」
他嚴厲的目光掃過東條英機和及川古誌郎:「在我出訪期間,在我與美國方麵談判取得結果之前,我以帝國外相的身份,懇請,不,是要求陸海兩軍,絕對、絕對不要再有任何挑釁美國、刺激美國的行為!無論是向東南亞增兵,還是在華進一步擴大事端,都必須停止!否則,下次美國人扔過來的,就絕對不會是製裁這麼簡單了,很可能就是宣戰書!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近衛文麿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點頭,用近乎懇求的語氣對鬆岡洋右說:「鬆岡君!一切就拜托你了!請你務必…務必想辦法拖住美國,為我們爭取哪怕一年的緩衝時間!在這一年裡,我會儘全力控製住他們(他瞥了一眼依舊怒目而視的東條和及川)。隻要美國暫時放鬆製裁,給我們喘息之機,我們就能繼續從美國獲得石油和其他物資,同時加緊備戰…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鬆岡洋右看著首相眼中罕見的脆弱和期待,又看看陸軍和海軍那兩雙依舊充滿不忿和懷疑的眼睛,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和無力感。他知道,自己這趟美國之行,成功的希望極其渺茫。陸軍在東南亞的既成事實無法改變,美國的底線也清晰可見。他所能做的,或許隻是用儘渾身解數,去表演,去拖延,去爭取那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僥幸。
他最終,隻是沉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我…儘力而為吧。首相閣下。但成與不成,恐怕…隻能看天意了。請做好最壞的準備。」
說完,他不再看爭吵不休的同僚,轉身,步履沉重地離開了這間充滿了爭吵、絕望和瘋狂氣息的會議室。身後,陸軍與海軍的互相攻訐聲似乎又隱隱響起,而帝國的航船,正在這群爭吵不休的舵手駕駛下,朝著遍佈暗礁和風暴的未知海域,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