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某處位於英格蘭鄉村、經過精心偽裝的前線空軍基地
運輸機艙門開啟,詹姆斯·杜立特上校第一個踏出機艙。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看到的景象仍然讓他和身後的數百名美國飛行員、地勤倒吸一口涼氣。
機場周圍,原本應是整齊的機庫和營房,如今隨處可見被炸塌的廢墟、燒焦的殘骸和匆匆修補的痕跡。跑道本身也布滿了瀝青修補的彈坑,像一塊難看的補丁。遠處地平線上,原本寧靜的英國鄉村景色,被高聳的阻塞氣球、偽裝網和臨時防空陣地所破壞。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淡淡的焦糊味和硝煙的氣息,與英格蘭潮濕的泥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安的戰爭氣息。
「我的上帝…」一個年輕的美國飛行員低聲說道,「這裡簡直…連一塊完整的好地都找不到了。」
前來迎接的是一位身著皇家空軍製服、麵容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英國上校。他聽到了杜立特的低語,走上前來,伸出手:「杜立特中校,歡迎來到英國。我是阿什比上校,負責你們初期的整合與訓練。很抱歉讓你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些。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些麵容稚嫩或堅毅的美國麵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們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劑強心針。有最優秀的美國飛行員加入,德國佬的囂張氣焰,很快就會被打下去,空襲也會少很多。」
杜立特與阿什比用力握手,他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粗糙和力量。「感謝您的歡迎,上校。我們迫不及待想投入戰鬥。我迫切想知道,你們是如何與德國空軍作戰的?他們的戰術特點是什麼?梅塞施密特109和我們的p-40相比,優劣在哪裡?我們需要儘快熟悉這一切。」
阿什比上校卻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澀而又謹慎的微笑:「杜立特,你和你的小夥子們勇氣可嘉。但現在就把你們直接扔進倫敦上空的絞肉機,那是對寶貴資源的最大浪費,也是謀殺。德國人不是菜鳥,他們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屠夫。」
他看著這些躍躍欲試的美國人,語氣嚴肅起來:「明天開始,你們不會直接升空作戰。你們首先要進行全麵的適應性訓練——熟悉我們的指揮頻道、敵我識彆訊號、地麵引導流程、以及這片被炸得千瘡百孔的天空下的特殊空情。更重要的是,明天,我會請來我們最優秀的幾位『王牌』,親自給你們上課。他們會告訴你們,德國人怎麼飛,怎麼打,怎麼設陷阱,而我們,又是怎麼在絕境中生存、反擊的。這些用鮮血換來的經驗,比任何飛行手冊都寶貴。」
「王牌?」杜立特眼睛一亮,「上校,冒昧問一句,您說的這位王牌,他…擊落了多少架敵機?」這個問題也引起了其他美國飛行員的極大興趣。
阿什比上校笑了笑,笑容中帶著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我隻能說,他們是從地獄般的八月和九月裡活下來的少數人之一。好好休息吧,先生們,從明天開始,你們會體驗到真正的不列顛空戰課堂。現在,先去認識一下你們未來一段時間要相處的『噴火』和『颶風』吧,雖然它們可能有些…戰損的痕跡。」
就在美國「誌願者」們帶著震撼和期待,開始熟悉這片被戰火灼燒的土地和裝備時,倫敦的地下作戰室裡,一場更為冷酷、也更為艱難的戰略決策,正在丘吉爾和道丁之間進行。
丘吉爾叼著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麵容顯得異常疲憊而沉重。他將一份檔案遞給道丁:「休,先期招募的美國飛行員,連同他們的地勤,總數超過兩千三百人,現在已經基本就位。我把他們全交給你了。人員和裝備的補充,是目前我們能給你的最大支援。我要你打一個漂亮的反擊戰,一個能讓德國空軍傷筋動骨、讓戈林那個胖子清醒一下的反擊!你有什麼計劃?」
道丁上將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圖,手指在倫敦、伯明翰、考文垂等城市上空緩緩移動。良久,他才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光芒。
「首相閣下,要打一場決定性的反擊,殲滅德國空軍的大批有生力量,僅僅依靠這批生力軍和現有的防禦戰術是不夠的。德國人很狡猾,他們也在試探我們的虛實。我們需要…一個戰略欺騙。一個足夠大、足夠真實的騙局,讓德國人相信,我們的戰鬥機部隊和防空力量,在長期消耗下,已經瀕臨枯竭,無力再組織大規模的有效抵抗了。隻有這樣,他們才會放心大膽地集結龐大機群,進行他們夢寐以求的、旨在徹底摧毀我們抵抗意誌和戰爭潛力的大規模白天轟炸。而那時,纔是我們集中所有力量,給予其毀滅性打擊的最佳時機。」
丘吉爾眉頭緊鎖:「戰略欺騙?你想怎麼做?用假情報?假目標?這些我們一直在做。」
「不,首相,」道丁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假目標騙得了他們一時,騙不了他們進行決定性戰役的決心。我們需要…讓他們親眼『看到』我們的虛弱。我建議,在德國人對我們某個重要城市發動大規模空襲時,我們的大部分戰鬥機,特彆是新到的美國『誌願者』中隊,不要立刻升空攔截,或者隻進行極其有限、象征性的攔截。地麵的防空炮火,也要在初期保持沉默,或者隻進行稀疏的、無組織的射擊。讓德國人的轟炸機群,能夠相對順利地進入目標上空,投下炸彈。」
「你說什麼?!」丘吉爾猛地抬起頭,雪茄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他死死盯住道丁,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空軍司令,「不讓戰鬥機升空?讓防空炮沉默?道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那座城市將毫無保護地暴露在德國轟炸機的機翼之下!這意味著成千上萬的平民——男人、女人、孩子——將在燃燒彈和高爆炸彈中喪生!他們的家園、工廠、醫院、學校將被夷為平地!你把我們的平民當成了什麼?引誘德國人上鉤的誘餌嗎?!一旦這個計劃泄露出去,哪怕隻有一絲風聲,我們將會被人民的怒火吞噬,政府會垮台,我們將萬劫不複!」
道丁迎著丘吉爾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退縮,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痛苦和決絕:「我知道,首相。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我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倫敦的爆炸聲,看到傷亡報告上冰冷的數字。但是,首相,請想一想,如果我們不這麼做,繼續像現在這樣,每天損失幾十架飛機、幾十名最優秀的飛行員,去攔截德國人似乎無窮無儘的轟炸機群,我們能堅持到什麼時候?美國的大規模援助形成戰鬥力,還需要時間。等到我們的戰鬥機部隊真的消耗殆儘,德國人將可以隨心所欲地轟炸我們任何一個城市,那時候的死亡和破壞,將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隻有一次給予德國空軍無法承受的沉重打擊,打掉他們大批精銳飛行員和轟炸機,才能從根本上遏製,甚至扭轉這種消耗戰。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讓他們放鬆警惕,鑽進我們預設的陷阱。那些犧牲…是的,那是可怕的犧牲。但與整個不列顛的淪陷、與未來可能付出的百萬人生命的代價相比,這個代價…我們必須承受。況且,我們可以在轟炸結束後,立刻組織最快速的救援,將傷亡降到最低。而且,在我們成功伏擊德國空軍主力之後,我們可以立刻組織我們所有的力量,包括這批美國飛行員和新到的裝備,對柏林,或者德國的重要工業城市,發動一次同樣規模、甚至更大規模的反擊轟炸!這不僅能極大地鼓舞我們軍民的士氣,也能向希特勒和德國人民證明,戰火同樣可以燒到他們的家門口!」
丘吉爾沉默了。他狠狠地吸著雪茄,在輪椅上來回轉動,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陰晴不定。道丁的建議冷酷、殘忍,充滿了巨大的道德風險和政治風險,但…從純粹的軍事邏輯上看,這或許是打破目前消耗戰僵局、爭取主動的唯一機會。他想起羅斯福電報中提到的美國新型轟炸機即將到來進行「航程實驗」,這或許能成為反擊的利刃。
「道丁,」良久,丘吉爾嘶啞著嗓子開口,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你需要德國人轟炸多少次,轟炸到何種程度,才會相信我們的『虛弱』,才會集結主力進行你所說的『決定性空襲』?」
「至少一次,」道丁的聲音冰冷而精確,「至少需要對一個具有重要象征意義或工業價值的大城市,進行一場近乎毀滅性的、而我們反應『無力』的轟炸。要讓德國轟炸機飛行員回去報告說『幾乎沒有遭到像樣的抵抗』,要讓他們的偵察照片顯示城市中心變成一片火海而我們的戰鬥機蹤影寥寥。隻有這樣,才能誘使他們下一步集結數百甚至上千架飛機的龐大規模,企圖一舉摧毀我們的首都或另一個同等重要的目標。」
「倫敦絕對不行。」丘吉爾立刻斬釘截鐵地否決,「倫敦是心臟,是象征。這裡被無抵抗地轟炸,哪怕隻是假象,也會對民心士氣造成毀滅性打擊,而且政治風險太大。」
道丁早有準備,他指向地圖上的兩個點:「那麼,伯明翰,或者…考文垂。伯明翰是我們的重要工業中心,尤其是飛機製造業。考文垂也有重要的機床和軍工企業。兩者都具有足夠的價值吸引德國人,也承受得起…暫時的、嚴重的破壞。」
丘吉爾的目光在伯明翰和考文垂之間徘徊。伯明翰的工業產能至關重要…最終,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決心。
「伯明翰…不能冒這個險,那裡的工廠是我們的命脈。就考文垂吧。」他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我會命令民防和救援部門,在…在轟炸結束後,以最快的速度,投入一切力量進行救援。同時,命令情報部門,加強對德國空軍通訊的監聽,特彆是恩尼格瑪…(他停頓了一下,改口)特彆是對德國空軍部署和意圖的研判。你的計劃,絕密等級提到最高,知情者範圍控製在最小。道丁…」
丘吉爾盯著道丁,目光如炬:「如果你判斷錯誤,如果德國人沒有上當,如果考文垂白白犧牲了…你知道後果。」
道丁挺直身軀,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石雕:「我明白,首相閣下。如果失敗,我將承擔全部責任。但為了勝利,為了不列顛的生存,我們必須冒這個險。我請求,將這次行動命名為『犧牲者行動』。」
丘吉爾揮了揮手,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轉過身,麵對著牆壁上巨大的不列顛地圖,背對著道丁,隻留下一句沉重的話語:
「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願上帝寬恕我們。」
道丁再次敬禮,轉身,步伐沉重但堅定地離開了陰暗的地下室。他知道,自己剛剛和首相一起,做出了一個可能背負千古罵名的決定。而遠在鄉村基地的美國飛行員們還不知道,他們即將經曆的,不僅僅是如何擊落敵機的訓練,更是一場以無數同胞生命為賭注的、殘酷戰略欺騙的一部分。戰爭的齒輪,正朝著更加血腥和複雜的方向無情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