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總統橢圓形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已經拉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壁爐裡的火苗跳動著,映照著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和喬治·c·馬歇爾將軍凝重的麵容。桌上攤開的,正是馬歇爾從「鷹巢」基地帶回來的那份厚厚記錄——上麵寫滿了即將以「誌願者」身份奔赴英國戰場的美國飛行員們最現實、最迫切的顧慮和身後事要求。
羅斯福摘下夾鼻眼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將記錄本緩緩合上。他沉默良久,才抬起眼,看向對麵站得筆直、但眉宇間也帶著憂慮的馬歇爾。
「喬治,」羅斯福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但依然清晰,「這些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是基本的人道。他們是在為國家冒殺身之禍,卻連一個正式的身份和保障都沒有。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奈而沉重,「在不正式宣戰、甚至不公開承認他們軍事存在的前提下,國會那邊,是絕對不可能通過任何專項撥款,來為這些『不存在』的軍人的家屬提供撫恤和保障的。孤立主義的議員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這個秘密計劃瞬間就會暴露,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風險都會付諸東流,還會引發巨大的政治風暴。」
馬歇爾的下頜線繃緊了:「總統先生,我理解政治的難處。但是,如果沒有任何來自祖國的、可靠的保障承諾,我們很難要求這些小夥子們義無反顧地踏上那條不歸路。英國人的撫卹金或許能解一時之急,但長遠來看,尤其是對於湯姆少校那樣家庭負擔極重的人來說,是遠遠不夠的。這會嚴重影響士氣,甚至可能…在執行任務時,因為對家人的擔憂而分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我們不能既要求他們去送死,又在他們身後對家人的眼淚視而不見。」
羅斯福將輪椅轉向壁爐,凝視著跳動的火焰,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辦公室裡隻剩下壁爐木柴輕微的劈啪聲和時鐘的滴答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馬歇爾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總統正在權衡,在挖掘一切可能的資源。
不知過了多久,羅斯福緩緩轉回身,臉上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混合著決絕和肉痛的表情。
「常規渠道走不通,」羅斯福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看來,隻有一個辦法了。隻能啟用那筆『戰備資金』了。」
「戰備資金?」馬歇爾眼神一凝,隨即露出震驚之色,「總統先生,您是說…去年開始,您繞過國會,通過…特殊渠道秘密積累的那筆資金?真的要動用它嗎?那是為應對最緊急情況、進行絕密行動準備的最後儲備!」
「是的,就是那筆錢。」羅斯福肯定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輪椅扶手,「我們沒有其他選擇。這些飛行員是我們未來的種子,他們的忠誠和士氣不容有失。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堅實的承諾,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去戰鬥、去學習、去…活著回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諷刺的笑意:「說起來,這筆錢的相當一部分,還多虧了特納·史密斯那幫膽大包天的家夥,在歐洲局勢緊張時進行的那些…嗯,『非正式貿易』和『高風險物資轉運』。他們從歐洲走私緊缺物資到英國和美國,利潤驚人。我默許了他們的行為,條件是利潤的百分之五十,要進入一個我指定的、不受國會監管的『特彆賬戶』。現在看來,這步棋是走對了。這筆『臟錢』,正好用來做這件『乾淨事』——安撫我們那些不能見光的英雄們。」
馬歇爾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臉上緊繃的肌肉也略微鬆弛了一些:「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有了這筆資金作為保障,至少在經濟上,我們可以給那些小夥子們一個明確的、可信的承諾。可以建立一個秘密信托,由可靠的第三方管理,確保萬一有人犧牲,其家屬能按月領取足額的生活保障金,子女的教育基金也能得到落實。這能解決大部分人的後顧之憂。」
「嗯,」羅斯福點點頭,「具體操作你來負責,找最可靠、最口風緊的人。資金會通過海外賬戶分批註入,務必做到絕對保密,與政府、軍方賬戶完全隔離。告訴那些孩子們,祖國不會忘記他們的犧牲,即使這份感謝和補償,需要隱藏在陰影之中,遲來一些時日。」
「是,總統先生!」馬歇爾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這不僅是對命令的接受,更是對總統這番擔當的敬意。
解決了最棘手的飛行員保障問題,羅斯福的思緒似乎飄向了更遠的東方。他眉頭重新皺起,問道:「喬治,遠東那邊,日本人的動向如何?有什麼新情況嗎?」
馬歇爾的臉色也重新變得嚴峻:「情況很不妙,總統先生。我們得到的最新情報顯示,日本政府已經正式向法國維希政權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法國立即關閉從越南海防港通往中國雲南的『中越鐵路』,切斷這條中國獲得國際援助的最重要陸路通道。同時,日本華南派遣軍在廣東邊境大規模集結,做出了明確的進攻姿態。我們的分析是,一旦維希法國拒絕,或者拖延,日軍很可能會直接登陸越南,以武力強行封鎖鐵路,甚至佔領整個法屬印度支那北部。」
「法國投降…真是一步錯到家的棋啊。」羅斯福低聲咒罵了一句,臉上滿是失望和憤怒,「貝當和他的那幫軟骨頭,把整個歐洲和遠東的棋局都攪亂了。現在,我們隻能期望那個在維希的傀儡政府,能稍微硬氣一點,或者多拖延一些時日。至少…要給重慶的光頭多一點時間,找到一條替代的、沒被封鎖的物資通道。」
馬歇爾苦澀地搖了搖頭:「總統先生,您和我都清楚,這希望很渺茫。希特勒絕對不會允許遠東的法國殖民地繼續為中國的抗戰輸血,那相當於在間接支援英國(保持中國戰場牽製大量日軍)。德國人一定會向維希法國施加巨大壓力,迫使他們屈從於日本的要求。關閉中越鐵路,隻是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恐怕不會太久。」
羅斯福的手指敲擊扶手的速度加快了,這是他思考重大難題時的習慣動作:「那麼…剩下的,沒被完全封鎖的通道,就隻有緬甸的滇緬公路了。英國人控製著緬甸,這條公路從仰光港通往雲南,雖然道路條件極差,運力有限,但它是目前唯一還對中國敞開的國際援助通道。」
「是的,總統先生。但問題是…」馬歇爾語氣沉重,「英國人,尤其是他們在遠東的總督和軍事長官,極度害怕刺激日本。他們擔心一旦全力開放滇緬公路,加大對華援助,會引來日本對緬甸乃至整個英屬馬來亞、新加坡的進攻。他們在遠東的防禦力量薄弱,隻有一支以『威爾士親王』號和『反擊』號為核心的z艦隊,以及一些老舊的飛機和陸軍,根本無力抵擋日本聯合艦隊的全力一擊。丘吉爾首相雖然同情中國,但在遠東戰略上,他必須優先考慮保衛印度、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航線,對直接挑釁日本,非常猶豫。」
羅斯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遠東的局勢,如同一個正在收緊的死結。中國的抗戰急需外援,日本的侵略氣焰正盛,英國的遠東利益岌岌可危,而美國的孤立主義繩索還牢牢捆著手腳。
「英國人害怕,可以理解。但他們不明白,中國的抵抗每多堅持一天,就為我們,為整個反法西斯陣營,多贏得一天的準備時間。」羅斯福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緬甸通道必須保持暢通。至少,要儘最大努力保持。英國方麵,我會親自給溫斯頓寫信、發電報,陳明利害。告訴他,支援中國抗戰,不僅關乎道義,更關乎大英帝國在遠東的長遠利益。如果中國崩潰,日本可以騰出百萬陸軍北上或南下,無論是進攻蘇聯還是席捲東南亞,對英國都是災難。美國會考慮增加對英國在遠東的軍事援助,比如提供更先進的飛機、幫助加強新加坡的防禦,但前提是,必須確保滇緬公路的運輸安全,並儘可能擴大其運力。」
他看向馬歇爾:「喬治,這件事我來處理。你現在,立刻返回基地,去安撫我們那些即將遠行的小夥子們。告訴他們,祖國已經為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準備了一份堅實的、不會遲到的承諾。讓他們放下包袱,為了美國的未來,去飛翔,去戰鬥,然後…活著把經驗帶回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無價之寶。」
「是,總統先生!我立刻去辦!」馬歇爾再次敬禮,轉身,步伐堅定地離開了橢圓辦公室。他知道,總統已經做出了在當前困局下所能做的最好安排。飛行員的後顧之憂有望解決,而遠東那盤更加複雜危險的棋局,則需要總統以更高超的外交手腕和戰略耐心去周旋。戰爭陰雲,正從大西洋和太平洋兩個方向,同時向美國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