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363章 考量

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無法驅散辦公室內凝重的氣氛。壁爐上方懸掛的華盛頓肖像目光深邃，彷彿也在注視著這場決定大洋彼岸無數人生死的討論。

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坐在輪椅上，麵前寬大的辦公桌上攤開著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發來的最新、也是最緊急的一封求援電報。電報內容直接而迫切：要求美國將原本為法國生產、但法國淪陷後積壓的大批p-40戰鬥機、a-20攻擊機等戰機，儘快直接交付給英國皇家空軍，並希望美國能進一步擴大戰鬥機、特彆是更先進的p-38、p-39等型號的生產和交付。

羅斯福摘下夾鼻眼鏡，揉了揉眉心，將電報紙輕輕推向坐在對麵的陸軍參謀長喬治·c·馬歇爾將軍和國務卿科德爾·赫爾。

「喬治，科德爾，你們都看看。溫斯頓這次是真急了。」羅斯福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他不僅要我們庫存的、原本給法國人的飛機，還點名要更多、更新的型號。看來，不列顛上空的戰鬥，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慘烈。英國空軍的損失，恐怕已經到了他們本土工廠產能難以彌補的程度。德國人在拿他們的飛行員和飛機，跟英國人打一場消耗戰。這麼硬拚下去…」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未言之意。如果英國皇家空軍的戰鬥機部隊被消耗殆儘，獲得製空權的德國空軍將能輕易摧毀英國的防空、工業，甚至為跨海入侵開啟通道。屆時，美國將獨自麵對控製了整個歐洲的納粹德國，前景將無比黯淡。

馬歇爾將軍迅速瀏覽了電報，他坐姿筆挺，麵容嚴肅如花崗岩雕刻。他放下電報紙，聲音平穩但有力：「總統先生，您的判斷是正確的。從我們駐英武官和情報部門發回的報告綜合分析，不列顛空戰已進入最關鍵的消耗階段。德國空軍的損失也很大，但他們的工業潛力和飛行員儲備似乎更占優勢。英國，正在透支其寶貴的、訓練有素的飛行員資源。丘吉爾首相的請求，是迫在眉睫的生存需要。」

他略微停頓，提出了一個超越單純援助的、更具戰略眼光的建議：「我建議，我們不僅答應丘吉爾首相的請求，加快交付所有可提供的戰機，無論是原法國的訂單還是我們自己的庫存。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藉此機會，啟動一個更深入的援助與合作計劃。」

馬歇爾的目光掃過羅斯福和赫爾，繼續說道：「我提議，我們可以與英國政府達成一項秘密協議。從美國陸軍航空隊和海軍航空兵中，以『誌願者』或『休假』的名義，選拔一批最優秀的、有經驗的飛行員、地勤人員和參謀軍官，組成『援英航空隊』或類似的非官方名義，加入英國皇家空軍作戰。」

「這樣做有幾個關鍵好處：第一，也是最直接的，可以迅速補充英國空軍飛行員和關鍵技術人員的巨大缺口，以解燃眉之急。第二，可以讓我們最優秀的軍人，在最真實、最殘酷的戰爭環境下，獲得與當時世界一流對手——德國空軍——作戰的寶貴實戰經驗。這是任何和平時期的演習都無法比擬的。第三，我們可以直接、詳細地獲取德國主力戰機，如梅塞施密特bf-109、bf-110，容克ju-87斯圖卡，乃至可能出現新型號飛機的一手效能資料、戰術特點和弱點。這對我們未來自己飛機的改進、戰術的製定，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第四，這也能極大地鼓舞英國軍民的士氣，並向世界（尤其是德國）展示美國與英國並肩作戰的決心，儘管是以一種『非正式』的方式。」

羅斯福認真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馬歇爾的提議，將一次單純的裝備援助，升格為一場隱蔽但深入的軍事介入和情報收集行動，為美國未來的戰爭做準備。

「說下去，喬治。你的想法很有價值。」羅斯福鼓勵道。

馬歇爾點點頭：「具體操作上，可以成立一個代號為『鷹』的計劃。人員選拔自願，但需嚴格保密。他們在英國期間，穿英軍製服（或特殊標識的服裝），使用英軍序列號和呼號，作戰指揮權暫時歸英方，但我們需要設立聯絡和情報彙總渠道。陣亡者按英國軍人待遇，但由我們提供額外撫恤。這個計劃規模不宜一開始過大，但必須由最精銳的人員組成。」

羅斯福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傾聽的國務卿科德爾·赫爾：「科德爾，你怎麼看？喬治的建議涉及外交、法律和國際觀瞻。有什麼補充，或者需要注意的嗎？」

科德爾·赫爾推了推眼鏡，他是一位謹慎而富有經驗的外交家。他思考了片刻，緩緩開口：「總統先生，馬歇爾將軍的建議在軍事和戰略上極具遠見。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到其政治和外交上的敏感性，尤其是考慮到國內仍然強烈的『孤立主義』情緒。」

「第一，法律層麵。根據現行的《中立法案》，向交戰國派遣成建製的軍事人員，即使是『誌願者』，也可能被視為違反中立，引發國內巨大的政治爭議，並給德國以口實。我們必須為此設計一個極其嚴密的法律和名義上的『外殼』。或許可以藉助『民航培訓交流』、『防務承包商技術支援』、或者與英國已有的『英聯邦空軍訓練計劃』（bcatp）相結合的名義，將人員分散、分批、以個人合同形式派遣。總之，絕不能讓外界抓到美國政府官方組織派遣軍隊參戰的把柄。」

「第二，保密與輿論引導。計劃必須絕對保密，至少在初期。但隨著戰鬥發生，美國飛行員在英國上空與德軍交戰並可能產生戰果和傷亡，訊息遲早會泄露。我們必須提前準備輿論引導方案。當訊息泄露時，我們要將其描述為『具有崇高理想和冒險精神的美國年輕人，自發前往英國，為自由和民主而戰』，是個人英雄主義行為，與政府無關。同時，要突出英國正在進行的是一場扞衛文明世界的正義之戰，激發美國民眾的同情和支援，為未來可能更公開的援助或參戰鋪路。」

「第三，與英國的協調。我們必須與丘吉爾政府達成最緊密、最保密的諒解。他們必須全力配合我們的人員安排、身份掩護、作戰支援以及陣亡人員的善後。同時，他們必須嚴格約束其內部人員，不得主動泄露美方人員參戰的資訊。情報共享的機製也需要明確建立，確保我們獲得的資料能及時、安全地傳回國內。」

赫爾總結道：「所以，我補充的建議是：在採納馬歇爾將軍卓越的軍事建議的同時，必須並行啟動一個由國務院、司法部和白宮幕僚長辦公室主導的，專門負責為此計劃提供『合法外衣』、輿論預案和對外保密協調的跨部門小組。這個計劃，我們可以內部稱之為『特殊誌願者專案』，其成功不僅取決於飛行員的勇敢，更取決於我們能否在政治和法律上為其『穿上隱形衣』。」

羅斯福靜靜地聽著兩位最得力助手的分析和建議，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最終，他臉上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帶著決斷和一絲銳氣的神色。

「很好。」羅斯福的聲音恢複了力量，「喬治，你的『鷹』計劃，構思精妙，直指核心。科德爾，你的補充至關重要，為我們避免了政治上的陷阱。那麼，我們就這麼辦。」

他坐直了身體，開始做出指示：

「一，立即批準向英國交付所有可提供的飛機，越快越好。通知生產部門，全力擴大戰鬥機，特彆是p-38、p-39等新型號的生產，優先滿足英國訂單。

「二，秘密啟動『鷹』計劃。由陸軍部和海軍部聯合負責人員的秘密選拔、訓練和派遣。馬歇爾將軍，由你全權統籌。記住，質量遠勝於數量，我們要派去的，是種子，是教官，是未來的骨乾。

「三，成立跨部門的『特殊誌願者專案』協調小組，由科德爾牽頭，確保整個計劃在法律上無懈可擊，在輿論上立於不敗之地，在與英國的對接上順暢無阻。

「四，給丘吉爾回電。告訴他，飛機，我們會儘快送過去。飛行員和地勤的『誌願者』，我們也會想辦法。但請他務必理解我們國內的複雜情況，要求英方給予最嚴格的保密和最高階彆的配合與支援。我們可以通過我們在倫敦的特彆渠道，儘快敲定細節。」

羅斯福的目光越過兩位幕僚，望向窗外華盛頓的天空，彷彿能看到英吉利海峽上空激烈的空戰。

「先生們，」他緩緩說道，「這不僅僅是援助英國。這是我們在戰爭真正降臨到我們頭上之前，所能進行的最寶貴的一次實戰學習和力量投送測試。我們要讓最優秀的小夥子們，在不列顛的天空，為英國，也為美國未來的天空，殺出一條血路，帶回勝利的經驗和信心。同時，這也將是我們遞給溫斯頓最有力的一根鋼索，讓他知道，美國，就在他身後，並且正在以越來越深的方式，與他綁在一起。」

「行動吧。」

「是，總統先生！」馬歇爾和赫爾同時起身，神色肅然。他們知道，一項將深刻影響戰爭程序、並悄然改變美國與戰爭關係的重大秘密決策，就在這個下午，在這間橢圓形辦公室裡，被決定了。美國的孤立主義外殼，正在以一種隱蔽但堅決的方式，被鑿開第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