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唐寧街10號,地下作戰室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煙草、舊地圖和緊張汗水混合的氣息。牆壁上巨大的地圖示注著敵我態勢,紅色和藍色的箭頭犬牙交錯,主要集中在英格蘭東南部和海峽上空。丘吉爾咬著標誌性的雪茄,眉頭緊鎖,仔細閱讀著剛從華盛頓經由加密頻道傳來的羅斯福總統的回電。
電報內容讓他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甚至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彎了一下。他將電報紙遞給一旁同樣神色疲憊但眼神銳利的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
「安東尼,看!富蘭克林給了我們想要的,甚至更多!飛機,更多的飛機,還有…『誌願者』!」丘吉爾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透著一種如釋重負和新的希望,「他同意將法國訂單的飛機全部移交給我們,加速新飛機的生產和交付。更重要的是,他默許了馬歇爾將軍那個天才又大膽的計劃——派遣美國陸海軍的航空精英,以『誌願者』身份加入我們!」
艾登快速瀏覽著電文,疲憊的臉上也煥發出光彩:「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首相!這不僅能立即緩解我們飛行員和飛機短缺的燃眉之急,更能向全世界,尤其是柏林,展示英美之間牢不可破的紐帶!這對士氣將是巨大的鼓舞!」
「沒錯!」丘吉爾重重地吐出一口煙圈,彷彿要將多日來的壓抑一並吐出,他立刻轉向艾登,語速飛快地指示,「立刻給我們在華盛頓的大使館發電報,不,給哈利法克斯勳爵(時任英國駐美大使)本人發加密急電!要求他們立即著手,在美國本土設立一個官方或半官方的招募和協調機構,名字…名字就叫…『援英飛行隊』!就按照美國在中國支援陳納德那個『飛虎隊』的模式來搞!要快,要低調但有效,法律手續、宣傳口徑、人員篩選和運輸路線,全部要安排好!羅斯福那邊會提供必要的『便利』,但我們自己必須把架子搭起來,把事情辦得漂亮!」
「明白,首相!我立刻去辦!」艾登深知此事的重要性,拿起電報副本,匆匆離開了彌漫煙霧的地下室。
房間裡隻剩下丘吉爾和一直沉默站在地圖前、凝視著上麵代表德國轟炸機群紅色箭頭的空軍司令休·道丁上將。道丁的背影有些佝僂,連續數月的激烈空戰,巨大的傷亡和沉重的壓力,讓這位不列顛空戰的直接指揮者顯得蒼老了許多。
「休,」丘吉爾走到道丁身邊,將手放在他肩膀上,試圖傳遞一些力量,「羅斯福的援助來了,最優秀的美國小夥子們也即將到來。堅持住,最黑暗的時刻就要過去,光明就在前方。」
道丁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太多欣喜,更多的是深重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首相,感謝您的努力和美國朋友的支援。這些飛機和飛行員,確實是我們急需的救命血。但是…」他頓了頓,指著地圖上幾個被反複標注、卻又偏離了預設防空重點的區域,「德國人的戰術正在變得越來越刁鑽,越來越難以預測。」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倫敦東區、考文垂、以及幾個重要工業城市外圍的非核心區域上:「您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近幾次大規模空襲,他們的主攻機群,沒有像我們預判的那樣,去轟炸我們精心佈置了假工廠、假機場和最強防空火力的『誘餌』區域。他們似乎…似乎能看穿我們的部署,避實擊虛,專門挑選我們真正薄弱但又至關重要的後勤節點、雷達站備用設施、或者剛剛恢複生產的工廠進行轟炸。我們的攔截效率在下降,損失在增加,而民眾的傷亡和恐慌也在上升。」
道丁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丘吉爾,聲音低沉而迫切:「首相,這不對勁。一次兩次可能是巧合,但最近連續幾次關鍵空襲都出現這種情況,我懷疑…德國人很可能已經部分破譯了我們的部分通訊密碼,或者,他們有其他高效的情報來源,能夠獲悉我們的防禦重點和薄弱環節。」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待問道:「我知道這個問題可能涉及最高機密,但是…首相,我們的情報部門,特彆是軍情六處(i6)和布萊切利園那邊…有沒有可能,在破譯德國人的密碼方麵取得一些決定性的進展?比如…我聽到一些非常模糊的傳言,隻是傳言…說我們可能…獲得了德國人『恩尼格瑪』(eniga)密碼機的某些關鍵資訊或原型?哪怕隻是部分破譯,隻要能提前知道他們的攻擊目標和大概時間,我們的戰鬥機就能提前集結在正確的位置,而不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於奔命!這能拯救成千上萬飛行員和百姓的生命,能改變整個戰局!」
道丁的話,像一顆冰水,瞬間澆滅了丘吉爾因羅斯福電報而帶來的些許暖意。首相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叼著的雪茄也停在了嘴邊。他緩緩轉過頭,那雙著名的、帶著鬥牛犬般神情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緊緊盯住道丁,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不容錯辨的震驚和質問:
「休…是誰告訴你,我們『獲得了恩尼格瑪』的?」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關於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有任何可以向你透露的『進展』或『獲得』?」
道丁上將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說漏了嘴,觸及了那個被列為「超級機密」(ultrasecret)、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最高禁忌。他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但事已至此,他隻能硬著頭皮,試圖彌補和澄清:
「首相,請您原諒!我…我用詞不當!我沒有任何確切訊息來源!那隻是…隻是前線指揮部裡一些參謀人員在極端壓力下的胡猜和臆想!他們看到德國人反常的戰術,就胡思亂想,說什麼『除非我們破譯了他們的密碼,否則沒法解釋』…還有人提到布萊切利園那些古怪的數學家,提到圖靈博士的團隊…說他們在嘗試用機器破解不可能破解的密碼…都是一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和…對圖靈博士團隊工作性質的誤解!我…我是指,我們擁有像圖靈博士這樣頂尖的人纔在努力,或許…或許他們能創造奇跡,成為我們對抗德國密碼的『人形恩尼格瑪』?我是這個意思!絕無他意!」
道丁語無倫次地解釋著,額頭上已經見汗。他確實聽到過一些極其模糊的、關於布萊切利園在進行某種超級密碼破譯工作的風聲,也知道圖靈博士是核心人物之一。但在極度焦慮和壓力下,他將前線士兵的絕望猜測、對圖靈團隊工作的模糊認知,以及內心最深切的渴望混合在一起,脫口說出了那個禁忌的辭彙——「獲得了恩尼格瑪」。
丘吉爾死死盯著道丁看了好幾秒鐘,地下作戰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防空警報聲(或許是演習)在提醒著戰爭的持續。最終,丘吉爾緩緩吐出一口濃煙,臉上的嚴厲神色稍稍緩和,但眼神依舊深邃而充滿警告意味。
「休,」丘吉爾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關於布萊切利園的工作,關於圖靈博士和他的團隊,你什麼都沒有聽到,什麼也都不要問,更不許對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提及你剛才說的任何一個字!那是國家最高機密,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一個滿編的航空軍!它的任何泄露,都可能讓我們已經付出巨大代價獲得的微弱優勢化為烏有,並將整個不列顛,乃至整個自由世界,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你明白嗎?」
道丁上將立正,挺直了疲憊的身軀,鄭重回答:「完全明白,首相!我以軍人的榮譽向您保證,剛才的話,純粹是我個人在巨大壓力下的不當臆測和言語失誤。我從未收到任何相關情報,也絕不會再提起或探究此事!」
丘吉爾點了點頭,但眼中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道丁的「失言」提醒了他,即使在前線最高指揮官中,關於「超級機密」的猜測和壓力也已經到了臨界點。他必須進一步加強布萊切利園的保密措施,同時,也要想辦法,在不暴露來源的前提下,將那些用無數智慧和犧牲換來的、關於德軍動向的珍貴情報,以一種絕對安全、可信的方式,傳遞給像道丁這樣急需它們來指揮作戰的將領。也許,需要設計更複雜的情報「洗白」流程,或者通過精心策劃的「偶然」偵察來驗證和發布預警。
「至於德國人戰術變化的問題,」丘吉爾將話題拉回現實,語氣沉重,「我會要求情報部門從所有可能的角度加強分析,包括加強無線電偵聽、敵後偵察、以及…審訊被俘的德國飛行員。我們必須找到原因,調整戰術。在新的援助到來之前,休,你必須依靠你和你的小夥子們的勇氣、智慧和犧牲,在天空中守住每一寸國土!堅持下去,美國的朋友就快到了!」
「是,首相!」道丁敬禮,轉身重新麵對地圖,但心中的波瀾卻久久難平。他知道,自己剛纔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個足以扭轉戰爭、卻又脆弱無比的秘密的核心。而他,以及成千上萬皇家空軍將士的命運,或許就與這個秘密能否守住、以及能否被有效利用,緊密相連。
丘吉爾看著道丁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雪茄。羅斯福的援助是希望之光,而布萊切利園的秘密,則是隱藏在陰影中、更為致命的武器。他必須同時駕馭這兩者,才能帶領英國,熬過這個最寒冷的冬天,看到未來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