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漫長、顛簸、塵土飛揚的土路行駛,甚至最後一段不得不換上牧場的四輪驅動卡車,特納·史密斯和霍華德·修斯的車隊,終於抵達了傳說中的「孤星之冠」牧場邊界。所謂的邊界,不過是幾根飽經風霜、歪歪斜斜的木樁和生鏽的鐵絲網。
推開車門,熱浪和裹挾著沙塵的乾風撲麵而來。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起伏的丘陵和草原,在正午的烈日下呈現出一種灼熱的、金棕色與枯黃色交織的蒼茫。遠處,天際線低垂,除了稀疏的灌木叢和偶爾可見的孤零零的豆科灌木,幾乎看不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沒有電線杆,沒有風車,沒有另一棟建築的影子,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車轍印都難尋。
空氣安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不知名昆蟲尖銳的鳴叫。天空高遠得令人心悸,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我的…上帝啊。」霍華德·修斯第一個發出聲音,他摘下墨鏡,目瞪口呆地環顧四周,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也…太他媽的偏僻了吧?!修斯家族在德州的那幫親戚,跟我說的『安靜、原生態、有點遠』…這他媽叫『有點遠』?!這簡直是世界的儘頭!他們到底從中吃了多少黑心介紹費?!」
他轉向同樣在打量環境的特納,語氣帶著誇張的擔憂和一絲後怕:「特納,說真的。這地方…風景是壯闊,草看著也不錯。但萬一,我是說萬一,在這裡出點什麼事——車子拋錨、遇到野獸、或者更糟的,碰到心懷不軌的人——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更彆說來救你了!這簡直是…殺人滅口、拋屍荒野的絕佳地點!連黑幫都會愛上這裡的隱蔽性!」
向導——一位被牧場主家留在附近小鎮等候的老牛仔,憨厚地笑了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先生們,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安靜,沒人打擾。原來的老約翰遜先生就喜歡這份安靜。打獵、放牧,都不錯。就是…買東西看病不太方便,得跑很遠。」
特納·史密斯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走到一個稍高的土坡上,極目遠眺。修斯的抱怨和向導的描述,他聽在耳中。眼前的景象,比他看資料和地圖時想象的,還要原始、荒涼、與世隔絕。那份資料上「八萬英畝」、「優質草場」、「自有水源」的描述是真實的,但「位置偏僻」四個字背後所代表的現實,遠超他之前的心理預期。
這已經不是「安靜」,這是孤絕。難怪原來的主人後代急於脫手。這種地方,如果沒有強大的基礎設施和安全保障,對習慣了現代都市生活和嚴密安保的特納來說,吸引力確實要打折扣。
然而,特納眼中最初的驚訝和一絲不適,很快被一種更加堅定、甚至帶著點興奮的決斷所取代。越是困難,越是能體現佈局的價值。
「霍華德,」特納轉過身,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說得對。這地方比我們想的還要偏。但正因為如此,更加堅定了我要在這裡修路、修機場,以及推動建立『畜牧警察』的決心。」
他指著來時的方向:「那條所謂的『路』,必須推平重建,至少是能跑卡車的砂石路,最好能鋪上柏油,直通最近的高速公路介麵。」
他又指了指腳下:「這裡,靠近主屋的位置,要平整出一塊足夠起降小型飛機(比如你的比奇18)的簡易跑道。時間就是生命,有緊急情況,飛機比汽車快得多。」
最後,他望向無邊無際的草原:「而『畜牧警察』的巡邏站,至少要在牧場核心區和幾個主要入口設立。定期的巡邏,無線電複蓋,快速反應小隊…這些不再是『可選項』,而是必需品。沒有這些,這塊地就算白送,我也不敢讓伊麗莎白和孩子們長時間待在這裡。」
修斯聽著特納清晰的規劃,慢慢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他摸著下巴:「你這麼一說…倒也是。把這裡當成一個需要全麵改造和武裝的前哨基地來看,而不是一個現成的度假牧場…那感覺就不一樣了。但這改造費用…」
特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屬於談判桌上的笑容:「所以,霍華德,等我們見到賣主,談到價格的時候,我們的籌碼就更足了。」
他走下土坡,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鬆但帶著殺價前的鋒利:
「交通成本、安全成本、基礎設施投入…這些都要從地價裡狠狠砍下來。原來我還想著溢價收購,現在看來,能按德州偏遠牧場的最低價成交,就算不錯了。甚至,我可以要求他們承擔一部分前期勘探和道路規劃的費用,作為對『位置資訊不實』的補償。如果他們不答應…」
特納看著眼前這片遼闊而孤寂的土地,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的精明和征服者的光芒:「那我們就去看下一塊地。德州不缺牧場,但缺我這樣願意投巨資進行現代化改造、並能帶來額外安全和發展資源的買家。主動權,現在在我們手裡了。」
德州,「孤星之冠」牧場主宅
老約翰遜留下的主宅是一棟略顯陳舊但頗為堅固的西部風格大屋,前廊寬敞,但風沙的侵蝕痕跡明顯。小約翰遜——一個三十多歲、帶著幾分東部銀行家打扮卻難掩侷促不安的男人——顯然沒料到買家會是特納·史密斯這樣聲名顯赫的人物,一時間手忙腳亂。
「特納先生!修斯先生!上帝,這真是…蓬蓽生輝!」小約翰遜搓著手,臉上堆滿笑容,但眼神飄忽,「快請進!外麵風沙大!瑪麗!瑪麗!快,把最好的咖啡煮上!不,把我從波士頓帶回來的那個錫蘭紅茶拿出來!還有,地窖裡那塊火腿…」
「不用麻煩了,約翰遜先生。」特納抬手打斷了他熱情的、甚至有些過度的招待,語氣平靜但直接。他沒摘帽子和墨鏡,隻是站在前廳,打量著屋內略顯陳舊但保養尚可的陳設,沒有坐下的意思。修斯也站在他身後,眉頭微蹙,顯然對這趟漫長顛簸的旅程和眼前的景象並不滿意。
「我們時間有限,開門見山吧。」特納轉向小約翰遜,沒有任何寒暄,「你的牧場,我看過了。八萬畝,草場質量確實不錯,水源也獨立。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墨鏡直視著對方:「位置偏僻得超乎想象。交通是巨大的問題,安全更是無法保障。鑒於你急需脫手變現,也考慮到這些顯著的缺陷和額外的開發成本,我的出價是:五十萬美元,現金。這是最終報價,多一分都沒有。」
「五…五十萬?!」小約翰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漲得通紅,聲音都尖了,「特納先生!您…您不能這樣!這可是八萬英畝的優質牧場!是『孤星之冠』!雖然位置偏了點,但修斯先生當初說,您就是要找安靜偏僻的地方啊!這完全符合您的要求!我父親在世時,有人出價到一百二十萬他都沒賣!五十萬…這…這簡直是…」
「符合我『安靜』的要求,但不符合我『安全』和『可達』的基本需求,約翰遜先生。」特納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來之前,沒想到這裡的路況如此惡劣,也沒想到周圍是如此徹底的無人區。在這裡,萬一發生任何意外——車輛故障、人員傷病、或者更糟糕的情況——救援幾乎無法及時到達。這超出了我能接受的風險範圍。五十萬,已經包含了所有這些風險和未來我必須投入的巨額基建費用。如果你不接受,我想德州還有很多其他選擇。」
小約翰遜急了,眼看這樁能解決他財務困境的大買賣要黃,口不擇言地試圖辯解:「安全?特納先生,安全您絕對不用擔心!我敢向您保證,在這片地方,絕對沒有那些從南邊過來的偷渡者敢來搗亂!這裡太偏了,他們知道,在這裡就算被人殺了,屍體爛掉了都沒地方哭訴去!所以根本沒人敢來!安全得很!」
這句話像一道冰錐,瞬間刺穿了原本隻是商業談判的氛圍。
特納·史密斯一直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冰冷的變化。他緩緩摘下了墨鏡,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小約翰遜,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結了冰:「哦?『被人殺了,屍體爛掉都沒地方哭訴』?約翰遜先生,聽你的口氣,似乎…對這種情況很熟悉?或者說,在這裡,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小約翰遜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是!特納先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是嚇唬…是傳言!我的意思是這裡很安全,因為…」
「夠了。」特納厲聲打斷他,重新戴上墨鏡,動作乾脆利落地轉身就朝門口走去,「霍華德,我們走。這裡不行。」
霍華德·修斯也被小約翰遜那句不過腦子的話驚出一身冷汗,此刻臉色鐵青,狠狠地瞪了已經呆若木雞的小約翰遜一眼,低吼一句:「廢物!」趕緊跟上特納。
特納邊走邊用清晰而冰冷的聲音對修斯說,聲音足以讓屋裡的小約翰遜聽到:「這個地方不僅地理位置有問題,潛在的法律和道德風險更是不可估量。前任主人或相關人可能涉及暴力事件,甚至命案。這種事一旦被媒體挖出來,和史密斯集團或者修斯公司的名字聯係在一起,股價暴跌都是輕的,聯邦調查局(fbi)和稅務局(irs)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把我們查個底朝天。這已經不是買賣,這是火坑。」
他拉開車門,坐進車裡,對司機沉聲道:「開車,立刻離開這裡。回休斯頓。」
修斯也迅速上車,氣得胸膛起伏,對特納抱怨:「我那幫德州的親戚是乾什麼吃的!這種爛攤子也敢介紹過來?!他們到底收了多少錢,連這種可能沾著血的生意都敢做中間人?!回去再跟他們算賬!」
車輛發動,揚起一片塵土,毫不留戀地駛離了「孤星之冠」牧場的主宅。留下小約翰遜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臉色灰敗,知道自己不僅搞砸了交易,更可能因為一句蠢話,惹上了更大的麻煩。而特納·史密斯的心中,對「孤星之冠」的最後一絲興趣也徹底熄滅,轉而開始冷靜地評估,如何從修斯那些不靠譜的德州親戚身上,找回這次不愉快旅程的「損失」,並尋覓下一塊真正「乾淨」且合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