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彌漫著皮革、煙草和淡淡的牲口氣味。會議室裡,長條桌旁坐滿了德克薩斯州農牧協會的核心成員,清一色的寬邊牛仔帽、結實的襯衫和略帶風霜的麵孔。主席是一位身材壯碩、眼神銳利的老牛仔,名叫巴克·泰勒。霍華德·修斯坐在特納旁邊,作為引薦人。
「特納先生,歡迎來到德州!」巴克·泰勒主席聲音洪亮,帶著地道的南方口音,「修斯先生已經跟我們打過招呼了。您能看上咱們德州的牧場,是我們的榮幸。不過…」他話鋒一轉,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特納,帶著德州人特有的直率,「我有點好奇。修斯推薦給您的那個『孤星之冠』牧場,在佈雷迪溪那邊,風景是好,水草也豐美,但…位置實在是太偏僻了。開車到最近的小鎮都得一個多小時。我們這,靠近休斯頓、達拉斯,或者聖安東尼奧附近,交通便利、設施齊全的好牧場多的是,您為什麼偏偏看上了那塊『與世隔絕』的地方?」
會議室內其他牧場主也投來好奇的目光。在他們看來,特納這種級彆的工業巨頭,買牧場要麼是顯擺性投資,要麼是靠近都市圈的休閒度假地,選這麼個偏僻角落,有點不合常理。
特納·史密斯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獵裝,既保持了體麵,又帶著幾分入鄉隨俗的隨意。他微微一笑,語氣從容:「泰勒主席,謝謝您的關心。不瞞您說,我選那裡,恰恰是因為它安靜,沒有太多人打擾。我在洛杉磯、芝加哥、紐約,每天耳邊都是機器的轟鳴、交易的喧嘩、沒完沒了的會議。我需要一個地方,能讓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孩子們,真正遠離那些,感受一下德州遼闊的天空、清新的空氣,還有…純粹的安靜。『孤星之冠』那個位置,正合我意。以後可以當成我們全家休假、放鬆,甚至思考一些長遠問題的地方。」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富人有怪癖喜歡清靜,並不罕見。但巴克·泰勒顯然想得更深,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用帶著擔憂的語氣說:「安靜是安靜,特納先生。但您想過沒有,那麼偏僻的地方,安全是個大問題。萬一…我是說萬一,牧場裡出了點什麼事,比如有小偷、盜馬賊,或者更糟的情況,最近的警察從鎮上趕過去,至少也要兩個小時!等他們到了,黃花菜都涼了。您和家人的安全,可不能隻靠運氣和幾把獵槍。」
特納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擔憂或退卻,反而露出了一個胸有成竹、甚至帶著點「早有準備」的笑容。
「安全問題,泰勒主席,您提醒得很對,我也考慮到了。」特納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幾個初步的想法,正好也想聽聽您和各位德州朋友的意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可以出資,修建一條從主乾道直通牧場的高標準私人道路。這不僅方便我自己,也能帶動那片區域的交通,對周邊的牧場或許也有好處。」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可以和當地縣政府及治安官協商,長期雇傭幾名資深、可靠的退休警官或者退伍軍人,常駐牧場,負責安保。費用我全包,甚至可以給他們配備最好的車輛和通訊裝置。」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德州牧場主們,丟擲了他真正想說、也最能打動這些地頭蛇的核心提議:
「不過,以上都是治標不治本,隻解決我一家的問題。我在來的飛機上,和修斯先生也聊過,我們覺得,德州,尤其是邊境地區和偏遠牧場地帶,或許需要一個更根本性、係統化的解決方案。」
他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更具說服力:「您剛才也提到了盜馬賊、小偷。我聽說,從墨西哥邊境過來的非法移民,有時也會騷擾牧場,偷竊財物,甚至引發衝突。現有的縣治安官和州警,人手有限,覆蓋這麼廣袤的鄉村地區,確實力不從心。」
「所以,我在想,」特納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們是不是可以推動州議會,考慮設立一支專門的『畜牧警察』或者叫『鄉村安全巡警』?這支隊伍,可以由德州農牧協會參與管理或提供建議,主要從本地經驗豐富的牛仔、牧場工人、退伍軍人中招募。他們的職責,就是巡邏偏遠牧場地區,調查牲畜丟失、土地邊界糾紛,打擊針對農牧場的盜竊和破壞活動,保護牧場主和雇員的安全,甚至在必要時協助處理非法移民帶來的治安問題。」
他描繪的藍圖極具吸引力:「這樣一來,大量熟悉地形、精通馬術、槍法好的本地牛仔就有了穩定的、體麵的正式工作。他們維護的是自己家鄉和行業的秩序,積極性會更高。對州政府來說,這等於用相對較低的成本(部分費用甚至可以由受益的牧場主協會或相關產業基金分擔),大大增強了偏遠地區的治安管控能力,減少了潛在的社會問題。畢竟,就像我說的,讓這些能乾的牛仔們有正經工作、有收入、有榮譽感,他們就不會去惹是生非,對社會穩定是好事。」
特納最後總結道,將個人需求與公共利益完美結合:「至於我的『孤星之冠』牧場,如果將來真的有了這樣一支『畜牧警察』,那我的安全問題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我可以為這支隊伍的建立和運作,提供一些初始的資金支援,或者捐贈一些車輛裝置,作為對德州社羣的回報。您看,這個想法怎麼樣?」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巴克·泰勒主席的眼睛亮了!特納這個提議,簡直說到了所有德州牧場主的心坎裡!他們長期受困於偏遠地區的治安難題,對州警和聯邦執法力量(如邊境巡邏隊)的效率不滿已久。成立一支由自己行業影響、本地人組成的「畜牧警察」,這不僅能切實解決安全問題,還能極大地增強農牧協會在德州的政治分量和話語權!這位元納單純買塊地、修條路,意義重大得多!
「特納先生!」巴克·泰勒激動地站起來,伸出大手,「您這個主意,簡直太棒了!這不僅僅是解決您牧場安全的問題,這是給我們所有德州牧場主送了一份大禮!我們需要這樣一支隊伍!修斯,你找來的這位朋友,是真正懂我們德州,為我們著想的朋友!」
前往「孤星之冠」牧場的車上
霍華德·修斯斜靠在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裡,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麵正在翻閱德州地形圖的特納·史密斯。
「嘿,特納,」修斯抿了一口酒,臉上帶著探究的笑意,「剛纔在農牧協會,你那個『畜牧警察』的點子,真是絕了。巴克·泰勒那幫老頑固,眼睛都亮了。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想出這麼個…嗯,既解決自己問題,又能把整個德州畜牧界都拉上船的『妙計』的?這可不像你以前那種『看上了就買,不聽話就壓』的作風。」
特納放下地圖,端起自己的那杯冰水,臉上露出一絲屬於商人的精明和務實。
「霍華德,這可不是『靈光一現』。」他淡淡地說,「在決定來德州看地之前,我就讓西部智庫分析了德州牧場主的需求,還有我們在奧斯汀(德州首府)的關係,詳細調研了德州,特彆是偏遠牧場地區的核心痛點。收集了過去五年的治安報告、牲畜保險公司理賠資料、地方報紙的社會新聞,還匿名訪談了一些中小牧場主和律師。」
他放下水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資料很清晰。牧場安全、牲畜丟失、土地邊界糾紛,是排在前三位、也是最讓他們頭疼和造成實際損失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誘因,超過60被直接或間接地與從墨西哥邊境湧入的非法移民關聯起來。偷竊食物、工具、小型牲畜,臨時占用土地,引發衝突,甚至有些是有組織的盜竊團夥。」
修斯點點頭,他在德州也有投資,對這些問題有所耳聞。
「那麼,」特納繼續道,邏輯清晰,「問題找到了,誰來解決問題?縣治安官?人手不夠,轄區太大,響應慢。州警?主要精力在公路和城鎮。邊境巡邏隊?隻管邊境線,對深入內陸的治安事件興趣不大。存在明顯的執法真空地帶。」
「所以你就想,自己填補這個真空?」修斯挑眉。
「不完全是『自己』。」特納糾正道,「智庫團隊在分析各種解決方案的利弊時,提出過一個模型:將地方性、行業性的治安需求,與地方性、行業性的管理資源相結合,建立一支『準專業化』的執法輔助力量。這比單純指望上級政府增派警力更現實,也比每個牧場主自己雇傭武裝保安更經濟、更係統。」
他看著修斯,目光深邃:「德州畜牧協會,就是這個『地方性、行業性管理資源』的完美載體。他們最瞭解牧場主的需求,最熟悉地形和行業內情,在州議會也有不小的影響力。由他們來主導(至少是深度參與)管理一支『畜牧警察』,有幾個明顯好處:」
特納開始掰著手指列舉:
「第一,專業對口。從牛仔裡招人,他們懂馬、懂槍、懂牧場運作,巡邏和調查效率高。
「第二,成本可控。薪酬可以比正規警察低,部分經費可以由協會會費、牧場主專項捐款、甚至州裡劃撥的專項補貼(以『促進鄉村安全、保障重要農產品生產』為名)來分擔。我作為發起人和最大受益者之一,出筆啟動資金和裝置,合情合理。
「第三,減少扯皮。一旦發生糾紛,比如我的牛跑到了隔壁牧場,或者懷疑誰偷了馬,由『畜牧警察』(其管理者是協會,代錶行業利益)來初步調查和調解,比直接找可能偏袒本地人的縣治安官,或者程式繁瑣的州警,要順暢得多,也更容易達成行業內部認可的解決方案。協會內部有威望,能壓事。
「第四,政治加分。推動成立這樣一支隊伍,能極大鞏固畜牧協會在德州的政治地位,也能為支援此事的州議員積累政績。而我,作為關鍵推動者和資助者,自然能獲得他們的友誼和…在某些事務上的便利。」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特納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冷峻的實用主義,「這從根本上解決了『孤星之冠』這類偏遠牧場的長期安全隱患。一支常駐該區域、由行業管理的巡邏力量,比任何高牆和私人保鏢都更有效。而且,我把個人需求,包裝成了行業和社羣的公共利益,阻力最小,支援者最多。」
修斯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臉上露出混合著欽佩和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
「特納,你這哪裡是買牧場…你這是用買牧場的錢,順便給自己和未來的鄰居們,買了一支私人軍隊的管理權,外加一堆政治盟友。成本可能比單純加強自家安保高一點,但換來的是整個區域的治安環境改善,行業話語權,和政治上的深度捆綁。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他晃了晃酒杯:「而且,你沒明說,但我猜到了。這支『畜牧警察』,如果真搞起來,其人員招募、訓練、裝備采購…裡麵有多少商機?物流公司、車企、還有那些軍火供應商朋友…怕是都能分一杯羹吧?」
特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水杯向修斯示意:「霍華德,看破不說破。大家都有得賺,事情才能辦成,才能長久。我要的,隻是一片能讓我和家人安心度假、未來可以作為家族基業的安靜土地。順便,幫我們的德州朋友們解決一點他們自己的小麻煩。各取所需,和光同塵,不是嗎?」
汽車掠過德克薩斯廣袤無垠的原野,向著佈雷迪溪的方向馳去。特納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土地,心中計算的,早已不僅僅是八萬英畝的草場和水源,更是一個以土地和安全為核心,輻射到地方政治、行業治理乃至潛在商業機會的、更加龐大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