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7號倉庫內,光線昏暗,塵埃在從門縫射入的光柱中飛舞。米勒帶來的兩名心腹手下,顯然是經驗豐富的「驗貨人」。他們動作麻利,手法專業,用隨身攜帶的鋒利小刀,隨機在幾個不同位置的棉包上劃開一個小口,伸手進去抓出一把棉花,仔細檢視纖維長度、色澤、濕度,甚至放在鼻尖聞了聞氣味,又用力揉撚,感受手感。
「老闆,這個包,纖維長度不錯,顏色也正,是上好的陸地棉,沒受潮。」一人低聲彙報。
「這邊這個也是,白度夠,雜質少,手感柔軟,是好貨。」另一人檢查了另一個棉包後也點頭。
倉庫深處,第三個手下也檢查完畢,快步走回,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迴音:「老闆,裡麵深處那幾個堆垛的我也看了,棉花儲存得很好,沒有蟲蛀鼠咬的痕跡,也沒有黴味。這批貨…質量很整齊。」
聽著手下的彙報,米勒臉上並沒有露出滿意的笑容,反而眼神更加銳利。他走到一個被劃開的棉包前,親自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棉花,仔細感受著。棉絮潔白柔軟,纖維長度均勻,確實像是上等貨。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
「蘭登先生,」米勒扔掉手中的棉花,拍了拍手,轉向一臉「期待表揚」表情的蘭登,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這個倉庫的貨,看起來…是不錯。但也隻能說明,這個倉庫裡的這些包,是好的。你昨天說的,可是b-7到b-12,六個大倉庫,至少一萬五千包現貨。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隻準備了這一個倉庫的『好貨』給我看,其他倉庫裡,要麼是空的,要麼塞滿了垃圾,或者…隻有表麵一層是好貨?」
蘭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惱火」對方的不信任,但很快又換上了商人式的耐心和「理解」:「米勒先生,您這可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啊。我蘭登在南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做不出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齷齪事。您要是不放心,儘管查!六個倉庫,隨您看,隨您驗!漢克!」
「在呢!老登!」一直「憨厚」地守在旁邊的「看庫人」漢克連忙應聲。
「把b-8到b-12的庫門,全都給我開啟!」蘭登大手一揮,語氣帶著「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豪氣,「讓米勒先生和他的弟兄們,看個清楚,驗個明白!省得有人說我蘭登做事不地道!」
「好嘞!您就瞧好吧!」漢克立刻拿起那串大鑰匙,叮當作響地跑到隔壁b-8號倉庫門前,費力地推開那扇同樣沉重的鐵門。然後是b-9,b-10…
沉重的庫門一扇接一扇被開啟,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區回蕩。更多的光線湧入,照出更多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象——高聳的棉包堆垛,整齊碼放,一眼望去,數量驚人。
米勒不再多言,親自帶領手下,如同最嚴格的審計官,開始對每一個開啟的倉庫進行抽查。他們不再隻檢查門口的棉包,而是深入到倉庫內部,甚至爬上堆垛的中上部,隨機挑選棉包開驗。
「b-8,東側第三垛,中層,貨對。」
「b-9,最裡麵靠牆那垛,底層,棉花乾燥,質量均勻。」
「b-10,中間過道左邊,頂層,沒問題。」
「b-11…」
「b-12,西南角,下層,棉花緊實,是好貨。」
手下們不斷傳來簡潔的確認聲。米勒自己也親自查驗了好幾處。無論他檢查哪個倉庫,哪個位置,甚至故意挑那些看起來存放位置不佳、容易受潮的角落,開包驗看的結果都出奇的一致——棉花質量上乘,儲存完好,數量龐大,與蘭登聲稱的完全吻合。
隨著檢查的深入,米勒臉上最初的警惕和懷疑,漸漸被一種混合著驚訝、興奮和徹底放心的表情所取代。六個大倉庫,如此龐大數量的優質現貨,整齊地囤積在這裡,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資金,更需要強大的組織能力和…膽量。這絕不是一個臨時起意的騙子或政府釣魚行動能輕易佈置出來的(他低估了irs和fbi聯手調集資源、連夜佈置的能力)。這更像是一個有實力的南方棉花集團,在產銷受挫後,鋌而走險尋找超級暴利出口的瘋狂之舉。
「漢克」在一旁「殷勤」地跟著,不時用臟兮兮的毛巾擦汗,嘴裡嘟囔著「這倉庫好久沒這麼熱鬨了」、「可算有人來看了」,表演得無比自然。
當最後一個倉庫(b-12)也檢查完畢,手下再次確認無誤後,米勒長舒了一口氣。他走回到蘭登麵前,臉上終於露出了真誠的、屬於看到「金山」的笑容,他伸出手:
「蘭登先生,看來是我多慮了。您的貨,不僅數量龐大,而且質量超乎我的預期!我為我剛才的謹慎道歉。現在,我完全相信,您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最理想的合作夥伴!」
蘭登也「如釋重負」地笑了,用力握住米勒的手:「米勒先生,您能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謹慎是應該的,這麼大的生意,不謹慎不行。那麼…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該談談具體的合作細節,還有…那十萬美元『誠意金』的用法,以及第一批貨的交付和…『特殊處理』流程了?」
「當然!當然!」米勒眼中閃爍著對巨額利潤的渴望,「這裡不是談細節的地方。走,我們回城裡,找個安全舒服的地方,好好規劃一下我們的…『棉花變黃金』大計!」
一行人離開了倉庫區。漢克「依依不捨」地鎖好倉庫門,嘴裡還唸叨著「老登,彆忘了我的工錢啊!」
在遠處監視點,行動指揮官通過望遠鏡看著米勒的車隊離開,對著通訊器低聲說:「『棉農』報告,目標已確認『貨物』,信任建立,正前往預定談判地點。各組注意,『客人』已上桌,準備『上菜』。」
在驗貨確認了蘭登的「實力」後,米勒心中大定,急於將這個「優質供應商」拉入自己的核心圈子,以穩固這條暴利的供應鏈。他沒有直接與蘭登在之前的密室詳談,而是驅車帶著蘭登,在城裡繞了更多圈子後,最終來到了這處更為隱蔽的據點。
密室內的氣氛與昨晚的宴會包廂不同,更加私密,人也更少,但分量更重。除了米勒,還有三個人:一個麵色陰鷙、指間夾著雪茄的猶太裔工廠主(負責「特殊加工」);一個西裝革履、眼神精明的銀行家「李」(負責洗錢和金融渠道);以及一個神色倨傲、帶著明顯英國口音的中年男子「皮特爵士」(據稱是倫敦某采購機構的代表,實為利益集團在英國的銷售端關鍵人物)。
當米勒帶著蘭登走進來時,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蘭登這個「陌生人」身上,空氣瞬間凝固。
那個猶太工廠主首先發難,他將雪茄重重摁滅,聲音冰冷:「米勒,你這是什麼意思?帶個麵生的人到這裡來?規矩都忘了嗎?在現在這種時候?」他陰冷的目光掃過蘭登,毫不掩飾其中的懷疑和敵意,「萬一…這位是胡佛局長手下的紳士,或者是國稅局那些『會計師』,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米勒早有準備,他哈哈一笑,試圖緩和氣氛:「放鬆點,薩姆。我米勒做事,什麼時候不靠譜過?這位是蘭登先生,喬治亞來的大農場主,手裡有至少一萬五千包上等現貨棉花,就囤在港口的倉庫裡,我親自驗過貨!至於fbi或者國稅局…」他嗤笑一聲,拍了拍蘭登的肩膀,語氣帶著誇張的自信,「他們捨得下這麼大血本?六個倉庫的真貨!十萬美元的『誠意金』支票!就為了釣我們這幾條小魚?胡佛要有這預算和魄力,早把全美國的黑幫都掃清了!」
蘭登適時地露出一絲被質疑的「不悅」和「傲氣」,對著米勒,也對著在場其他人說道:「米勒先生,看來您的生意夥伴們…不太歡迎我這個南方來的『鄉巴佬』啊。既然信不過我蘭登,那這筆生意,不做也罷。我的棉花,不愁買家。」說著,作勢欲走。
「等等!蘭登先生!」米勒急了,連忙攔住。他心裡飛快盤算:薩姆的工廠被羅斯福罰得不輕,急需大量、穩定、優質的原料來維持「特殊生產」線,以完成皮特爵士那邊催命似的訂單,從而獲取暴利來填補虧空。蘭登這樣手握海量現貨、看似「耿直好騙」的供應商,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絕不能放過。
他轉向同夥,語氣急切地解釋:「薩姆!李!還有皮特爵士!聽我說!蘭登先生的底細我摸過了,南方有名的棉花家族,今年被本地商人壓價狠了,纔想找新出路。我派人查了他的倉庫,貨真價實!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就是穩定、量大、質量還過得去的原料!有了蘭登先生的棉花,我們就能吃下皮特爵士更多的訂單,賺更多的錢!想想羅斯福的罰單!想想我們工廠裡那些嗷嗷待哺的機器!」
一直冷眼旁觀的皮特爵士終於開口了,他帶著典型英國紳士的刻板和不耐煩,用帶著倫敦腔的英語說:「先生們,我對你們的內部審查和猜忌遊戲不感興趣。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紗布!源源不斷的紗布!倫敦的醫院和急救站每天都在消耗天文數字的繃帶!德國人的轟炸可不會等你們在這裡扯皮!」
他轉向蘭登,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居高臨下:「蘭登先生,是嗎?如果你的棉花真如米勒所說,質量數量都有保證…也許我們不必如此麻煩。我可以直接聯係皇家采購委員會,安排船隻將你的棉花運回英國本土。我們的工廠雖然也受損,但總有能開工的。這樣,省去了中間環節,對大家都好,不是嗎?至少,我不需要支付額外的…『管理費』。」
此言一出,銀行家「李」的臉色首先變了。他負責的這個集團的資金流轉和利潤分配,其中「管理費」是他重要的抽成來源。如果讓皮特爵士和蘭登直接搭上線,他豈不是要喝西北風?
「皮特爵士!請冷靜!」李急忙開口,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但語氣急促,「將如此大量的原材料橫跨大西洋運回英國?您要知道,現在大西洋上,德國潛艇的『狼群』可不是鬨著玩的!損失率有多高,您比我清楚!更不用說,就算運到了,貴國現在還有多少完好的工廠、多少熟練工人能立刻將其轉化為成品?時間!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而在這裡加工…」他指了指薩姆,「薩姆的工廠雖然…麵臨一些『小麻煩』,但生產線是現成的,工人是熟練的,隻要原料到位,立刻就能開足馬力生產!速度,纔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
李又轉向米勒和薩姆,語氣帶著妥協和催促:「米勒既然已經查驗過,也做了擔保,我看…蘭登先生可以暫時加入。不過,」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蘭登,「那十萬美元的押金,或者說…『誠意金』、『風險保證金』,還是必須的。這不是不信任,蘭登先生,這是規矩。我們這條線上,牽扯的資金和風險太大,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抵押,我們誰也不放心。十萬美元,放在一個我們共同指定的、可靠的第三方賬戶裡,作為我們合作的基礎和您誠意的保證。隻要第一批『合格』的紗布順利交付,這筆錢連同您的利潤,會一分不少地結算給您。如何?」
李的話,既安撫了擔心利益受損的皮特(強調本地加工的速度優勢),也給了懷疑者薩姆一個台階下(米勒擔保 押金抵押),更將核心問題拉回到了利益分配和風險控製上。
米勒看向蘭登,眼中帶著期待和一絲緊張。薩姆陰沉著臉,沒再反對,但眼神依舊警惕。皮特爵士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也沒再提直接運棉花回英國。
壓力,給到了「蘭登」這邊。他需要決定,是否交出那十萬美元的「誠意金」,來獲取這個集團的完全信任,並深入其核心運作。
蘭登臉上露出掙紮、權衡的表情,最終,他一咬牙,彷彿下定了決心:「好!十萬美元,我可以作為押金!但我有個條件,這筆錢必須放在瑞士銀行的聯合監管賬戶,動用必須我們雙方共同簽字!而且,我要參與第一批『貨』的生產和檢驗流程!我得確保,我的好棉花,不會被…『糟蹋』得太難看,畢竟,這關係到後續的長久合作,也關係到…我蘭登家族在喬治亞的名聲!」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既表現了「農場主」對「產品質量」的「執著」,也符合新加入者尋求保障的心態。
米勒、李、薩姆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米勒代表他們點頭:「可以!就按蘭登先生說的辦!歡迎加入,蘭登先生。讓我們…一起發財!」
一次握手,標誌著「蘭登」這個irs臥底,成功打入了這個涉嫌利用戰爭投機倒把、生產劣質醫療物資危害盟國的犯罪集團核心。而收網的繩索,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