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1941年初春,芝加哥港口,某隱秘裝卸碼頭
夜色深沉,海風帶著寒意。一艘懸掛著中立國旗號、但行蹤詭秘的貨輪,正悄然停靠在碼頭最偏僻的泊位。工人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沉默而迅速地往船艙裡搬運著一個個貼著「工業紗布」、「醫用輔料」標簽的木箱。空氣中彌漫著緊張和一種病態的亢奮。
碼頭旁的臨時板房裡,米勒、薩姆(工廠主)、李(銀行家)以及「皮特爵士」齊聚一堂,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桌上攤開著瑞士銀行的轉賬憑證副本,上麵的數字令人眩暈。
「、手持衝鋒槍和手槍的壯漢如潮水般湧入,瞬間控製了所有出口,槍口冰冷地指向屋內眾人。
「不許動!聯邦調查局!雙手抱頭!蹲下!」厲喝聲響起。
fbi?!怎麼還有fbi?!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在更多irs探員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他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米勒等人,最後落在了剛剛「驚慌」跑進來的漢克身上,點了點頭。
漢克臉上的「驚恐」和憨厚瞬間消失,他挺直腰板,走到中年男子身邊,從懷裡掏出證件亮了一下,聲音清晰而冰冷:「國稅局刑事調查處,特彆調查員漢克森。行動代號:『白棉花』。」
米勒等人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漢克」。
「漢克…你…你也是…」米勒的聲音都在顫抖。
「還沒完呢,米勒先生。」中年irs官員冷冷地說,讓開了門口。
在眾人絕望的目光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與irs探員同款的防彈背心,在幾名荷槍實彈探員的保護下,步伐沉穩地走了進來。正是「蘭登」!
此時的「蘭登」,臉上早已沒有了南方農場主的土氣、精明或偽裝出的緊張,隻有一種屬於獵手的冷靜和淡淡的嘲諷。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
「蘭…蘭登…你…」米勒指著他,手指顫抖,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破碎。
「重新認識一下,」「蘭登」用標準的、不帶任何口音的英語平靜說道,「國稅局刑事調查處,高階特彆探員,代號『棉農』。很抱歉,米勒先生,您倉庫裡那些『上好的棉花』,以及後續生產的所有『特級醫用紗布』,包括這艘船上裝運的,以及已經運抵英國的那幾批…都是國稅局和聯邦調查局的財產。當然,現在,它們是你們涉嫌戰時投機、生產銷售偽劣醫療物資、欺詐盟國政府、跨國洗錢、巨額逃稅等十七項重罪的鐵證。」
他揚了揚手中的資料夾:「這裡麵,有你們過去幾個月所有的會議錄音(來自「蘭登」身上的微型裝置)、資金往來記錄(「李」的洗錢路徑被完全掌握)、生產假冒偽劣產品的工藝單(薩姆工廠的「秘方」)、以及與所謂『皮特爵士』(實為另一名被策反的汙點證人)勾結的通訊證據。人證,」他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薩姆和李,以及那位已經低下頭、被fbi探員戴上手銬的「皮特爵士」,「物證,贓款,贓物,全部在此。」
米勒癱軟在椅子上,臉上血色儘失,他看著「蘭登」,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悔恨和一種荒誕的佩服,喃喃道:
「我…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是臥底…國稅局…不,是羅斯福…他居然真的捨得下這麼大血本…六個倉庫的真棉花…十萬美元的支票…還有…還有這整條生產線和幾個月的利潤…就為了…釣我們…我…我真服了…」
「蘭登」(高階探員)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冰冷:
「你錯了,米勒。不是『捨得』,是『必須』。總統先生決心清理國內蛀蟲,保障盟國物資安全,維護稅收公平。對付你們這種危害戰爭努力、戕害國家貿易、侵蝕國家肌體的毒瘤,再大的本錢,也值得下。現在,遊戲結束了。你有權保持沉默…」
冰冷的白熾燈下,「皮特爵士」——這位英國投機集團的代表,此刻已全無在芝加哥時的倨傲,臉色蒼白,帶著長途押解和未知命運的疲憊與恐懼。他獨自坐在冰冷的審訊椅上,對麵是單向玻璃。
門開了,j埃德加·胡佛邁著他那特有的、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步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麵無表情的記錄員。胡佛沒有坐下,隻是站在審訊桌旁,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皮特爵士」。
「皮特爵士,」胡佛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你可以走了。英國大使館的人已經到了,辦理了保釋手續。不過,僅限於離開這座大樓。你的護照暫時被扣留,在調查結束前,你不能離開華盛頓特區。」
「皮特爵士」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胡佛接下來的話澆了一盆冷水。
「但是,」胡佛話鋒一轉,語氣冰冷,「關於繼續你在美國的…『生意』,我們不歡迎。如果是來旅遊、探親或者正常的商務考察,我們歡迎。但像之前那種…危害我國經濟秩序、損害我國利益的『生意』,絕不允許再有下一次。明白嗎?」
希望破滅,但至少暫時獲得了有限自由。「皮特爵士」不甘心地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被「區彆對待」的委屈和憤懣:「胡佛局長!我不明白!據我所知,有很多人,很多團體,都在做同樣的、甚至更過分的生意!把質量更差的物資賣給我們英國!為什麼你們就抓我?!難道就因為我倒黴,碰上了你們的臥底?」
胡佛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他向前傾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銳利如刀:
「為什麼抓你?很簡單。皮特爵士,你口中的『很多人』,他們或許也在鑽空子,但他們至少懂得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在美國的地盤上賺錢,要給美國的國稅局交稅。而且,他們中的一部分,跟我們…有一些『默契』和『合作』。他們的背景,我們清楚。他們的『合作夥伴』在美國這邊,也相對…『懂事』。」
他直起身,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審視:
「而你,皮特爵士,你有什麼?你背後是什麼人?是倫敦哪個見不得光的地下錢莊?還是某個試圖中飽私囊的軍隊後勤部門小官僚?我們一無所知。一個身份不明、背景不清、又不遵守我們基本規則(交稅)的『合作夥伴』,對我們來說,不是生意,是麻煩,是威脅。fbi的職責,就是清除麻煩和威脅。這個解釋,你滿意嗎?」
「皮特爵士」被胡佛這番**裸的、基於「利益」和「控製」的解釋震住了。他意識到,自己被捕不僅僅是因為「違法」,更是因為「沒有靠山」和「不懂規矩」。在恐懼和強烈的求生(以及求財)欲驅使下,他腦中飛快地權衡著。
「合作…『默契』…」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他猛地抬頭,急切地說:「胡佛局長!我也可以合作!我也可以給國稅局交稅!按最高的稅率交!隻要…隻要您能給我一條路!我保證,利潤分成,您說了算!」
胡佛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彷彿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這種沉默,給了「皮特爵士」更大的壓力和錯誤的暗示——他認為胡佛在考慮,隻是籌碼不夠。
「是不是…是不是隻要我說出我背後的人,證明我的『價值』和『可靠性』,就可以…像那些人一樣,獲得跟你們合作的資格?」「皮特爵士」試探著問,聲音因緊張而乾澀。
胡佛心中冷笑,但臉上依舊毫無波瀾,他微微點了點頭,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理論上,如果您的背景確實具備…合作的價值,並且願意遵守我們的規則,包括但不限於依法納稅、接受必要的…監管,那麼,一切都有可能。fbi不排斥與有價值的商業人士建立…建設性的關係,尤其是在當前這種…特殊時期。」
這番模棱兩可、但留有餘地的話,徹底讓「皮特爵士」下定了決心。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用帶著一絲自矜和急切的語氣說道:
「胡佛局長,我背後的,不是什麼地下錢莊或者小官僚!我是代表英國工業區(實指以伯明翰、曼徹斯特、謝菲爾德等為核心的老牌工業資本家勢力)的!我們在上議院、在保守黨內都有深厚的人脈!上議院領袖就是我們中的一員!我是代表英國傳統貴族和工業資本這一塊的!我們手裡掌握著大量的戰時訂單分配、原材料采購渠道!我們需要的,隻是一個穩定、可靠、並且…『懂事』的美國供應方!」
他生怕胡佛不信,連忙補充:「您可以立刻去查!通過你們在英國的關係去查!看看在目前的英國政府裡,在丘吉爾首相的內閣和議會中,我們這一派係的影響力!我們完全有能力,將更大、更利潤豐厚的訂單,導向…我們選擇的合作夥伴!」
胡佛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掀起了波瀾。他原本隻想挖出一個英國方麵的腐敗網路,沒想到卻釣出了一條涉及英國上層政治派係鬥爭和資源爭奪的大魚!這個「皮特爵士」代表的,顯然是英國國內對丘吉爾戰時聯合政府不滿、試圖利用戰爭牟取私利、甚至可能暗中掣肘丘吉爾政策的傳統既得利益集團。這其中的情報價值和未來可操作空間,遠遠超過了這起走私案本身。
「上議院領袖…傳統貴族和工業資本…」胡佛緩緩重複了一遍,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表情,雖然依舊很淡,「皮特爵士,你提供的這個資訊…很有價值。不過,口說無憑。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評估你所說的…『合作基礎』。」
「我有!我有聯係方式和密碼本!在我華盛頓酒店的保險箱裡!」「皮特爵士」急忙道,「還有幾封來自國內的信件,可以證明我的身份和授權!」
胡佛點了點頭,對記錄員示意了一下,然後對「皮特爵士」說:「很好。我會派人跟你去取。在此期間,你的保釋狀態不變,但需要配合我們的進一步問詢。如果一切屬實…那麼,皮特爵士,我們或許可以…重新談談。」
「皮特爵士」如釋重負,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