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
書房內,收音機裡美國國務卿科德爾·赫爾那冰冷、強硬的聲音剛剛消散,留下死一般的寂靜。首相近衛文麿公爵癱坐在扶手椅上,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手中的茶杯傾斜,溫熱的茶水浸濕了昂貴的西褲,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暮色中的東京,往日那份貴族式的從容與優雅蕩然無存,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完了…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最壞的結局…還是來了…美國的全麵禁運…石油…鋼鐵…全完了…”
年輕的秘書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試圖收拾傾覆的茶杯,並出言安慰:“首相閣下,請您振作!帝國…帝國不是已經與德意誌結為盟友了嗎?我們並非孤立無援。或許…”
“盟友?德國?”近衛文麿猛地轉過頭,打斷秘書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眼中充滿了自嘲與悲涼,“你真的以為柏林的那個瘋子是靠山嗎?我們與德國結盟,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並肩作戰!那隻是一場交易,一個籌碼!我是想用這張牌,嚇唬一下美國人,讓他們在談判桌上有所顧忌,能稍微放鬆一點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絞索,哪怕隻是恢複一部分石油供應也好…可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怒與痛苦:“可是軍部那些蠢貨!那些隻知道‘突擊’和‘玉碎’的馬糞!他們一次又一次的‘下克上’,在國內煽動不可一世的仇恨,在國外肆意挑釁!他們徹底毀掉了這場危險的賭博!他們讓羅斯福和赫爾認為,日本不是一個可以談判的對手,而是一頭完全失控、必須用鐵拳打服的瘋狗!現在好了…籌碼變成了枷鎖…最後的一絲轉圜餘地,被他們徹底堵死了!天皇陛下的擔憂是對的…戰爭的巨輪一旦啟動,就像從山頂滾落的巨石,隻會加速衝向毀滅,沒有人…沒有人能讓它停下來…”
秘書被首相罕見的失態和言語中的絕望所震懾,一時語塞。
近衛文麿無力地靠回椅背,用手捂住臉,彷彿想擋住眼前殘酷的現實,但冰冷的判斷還是從他指縫中斷斷續續地流出,像是在宣讀一份死刑判決書:
“石油…還有多少庫存?最多…最多支撐一年?還是更短?沒有了油,帝國的戰車、飛機、軍艦…全都是一堆廢鐵…”
“鋼鐵…沒有了廢鋼鐵和礦石進口,我們的兵工廠拿什麼造槍炮子彈?靠挖掘本土那點可憐的礦藏嗎?”
“支那戰場…前線的攻勢很快就要停滯了…不,不是停滯,是崩潰!因為後勤會徹底斷絕…”
“聯合艦隊…山本五十六那些耗費巨資建造的航空母艦和戰列艦…很快連開出港進行遠洋訓練都做不到了…它們將變成錨地裡的鋼鐵棺材…”
他放下手,露出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了先知般痛苦的眼睛,望著秘書,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還覺得我是悲觀嗎?不,我看到的,是即將發生的、冰冷的事實。帝國的戰爭機器,正在我們眼前…因為缺血…而慢慢地…停止跳動。”
窗外,東京的夜空被軍國主義宣傳的霓虹燈映得一片詭異的通紅,遠處似乎還隱約傳來“誓死對抗”的喧囂口號。但這間書房裡,卻彌漫著一種比死亡更冰冷的寂靜。近衛文麿,這位出身顯赫、曾試圖在軍部狂潮中駕馭國家航船的首相,此刻已清晰地預見到,這艘船正無可挽回地撞向名為“全麵戰爭”的冰山,而他能做的,隻剩下在船長室裡,孤獨地等待那最終的解體時刻。他的絕望,並非懦弱,而是源於過於清醒的認知,這是一種比瘋狂更深的痛苦。
東京,海軍省大臣辦公室
“哐當!”一聲脆響,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大將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剛剛聽完收音機裡美國國務卿赫爾宣佈對日全麵石油禁運的宣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高背座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大臣!大將閣下!您振作一點!”一旁的副官見狀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攙扶。
“振作…振作個屁!”及川古誌郎猛地甩開副官的手,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變調,他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石油…沒了…海軍的命…沒了!你讓我怎麼振作?!沒有油,聯合艦隊那些耗費了帝國無數心血和國帑的航空母艦、戰列艦、巡洋艦…全他媽是一堆昂貴的廢鐵!隻能像固定炮台一樣爛在港口裡!我們海軍…完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咆哮道:“陸軍!都是陸軍那群自私自利的馬糞(混蛋)!他們為了在中國大陸的功勳,一次又一次地挑釁美國,綁架國策!現在好了!他們把美國徹底激怒了!他們捅破了天,卻要我們海軍來承受這滅頂之災!他們就是看不得海軍好!隻要海軍倒黴,他們就算自己吃虧也高興!這群帝國的蛀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將(或其代表)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他甚至沒來得及敬禮,就急切地問道:“大臣!收音機裡…赫爾說的…是真的嗎?全麵禁運?!”
及川古誌郎抬起頭,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山本,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是真的…山本君…我們的血,被美國人掐斷了…”
“八嘎呀路!陸軍馬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山本五十六也瞬間暴怒,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們到底知不知道得罪美國意味著什麼?!他們以為戰爭是靠‘武士道’精神就能打贏的嗎?沒有石油,我們的飛機就是廢鐵,戰艦就是活靶子!他們能把‘大和魂’當燃料燒嗎?!”
及川古誌郎慘笑一聲,充滿了海軍對陸軍的宿怨:“他們當然知道!但他們不在乎!隻要能看到我們海軍跟著一起倒黴,他們就覺得值了!”
他強打精神,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山本君,庫存的石油…還能支撐多久?”
山本五十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技術官僚,他對數字極其敏感:“大臣,根據最新的清點,如果維持目前最低限度的訓練和警戒狀態,艦隊的所有存油…最多隻能支撐一年。如果…如果要進行一場大規模、高強度的海上戰役…”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可能…可能八個月就會消耗一空。帝國海軍…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們需要石油!需要不受限製、穩定供應的石油!”
“有啊…”及川古誌郎的目光投向牆上巨大的東南亞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荷屬東印度群島(今印度尼西亞)的位置,“那裡…有我們需要的石油。婆羅洲、蘇門答臘…到處都是。”
山本五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當然明白大臣的暗示——南下武力奪取!但他作為更謹慎的戰略家,立刻感到了巨大的恐懼:“大臣!進攻東南亞…那就意味著不僅要打荷蘭,更會直接與英國、甚至美國開戰!這…這太冒險了!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先嘗試外交途徑?比如,我們私下和荷蘭殖民當局接觸,用高價購買他們的石油?或者…通過蘇聯?我們可以用黃金或戰略物資交換,讓蘇聯做中間人,從其他地方轉賣石油給我們?這樣也許能開辟兩條不受美國控製的供應線?”
及川古誌郎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山本,臉上露出絕望的嘲諷:“山本君,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天真了?和荷蘭私下交易?隻要倫敦不點頭,海牙敢賣給我們一滴油嗎?至於蘇聯…”
他冷笑一聲,“我們剛和德國簽了‘防共協定’,矛頭直指斯大林!他現在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還指望他賣油給我們?他巴不得我們和英美拚個兩敗俱傷!外交途徑…已經徹底死了!從我們決定和德國綁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路就都被堵死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兩位海軍最高負責人心裡都清楚,擺在他們麵前的,隻剩下兩條路:要麼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強大的聯合艦隊在一年後因缺油而癱瘓,帝國戰略徹底崩潰;要麼…就鋌而走險,踏上南下奪取資源的絕路,與幾乎整個西方世界為敵,進行一場勝算渺茫的死亡賭博。
及川古誌郎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現在…我們終於被陸軍…逼到懸崖邊了…前麵是萬丈深淵,後麵是拿著刺刀逼我們跳的瘋子…海軍…帝國的命運…嗬嗬…”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瘋狂。
山本五十六默然肅立,臉色鐵青。他知道,最殘酷的戰略抉擇,已經無可避免地擺在了海軍麵前。而無論選擇哪一條,都預示著一場席捲整個太平洋的毀滅性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