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五月花酒店頂層豪華套房
厚重的絲絨窗簾垂落,隔絕了外麵濕冷的夜色。套房客廳內,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雪茄、陳年白蘭地和一種無聲的緊張感。美國東西海岸資本勢力的代表人物,罕見地齊聚一堂。
西部陣營以特納·史密斯為首,身邊圍繞著報業大王赫斯特、航空大亨修斯、石油钜子多希尼、鐵路大王亨廷頓等,他們代表著新興、粗獷、敢於冒險的西部資本。東部陣營則以j.p.摩根為核心,身旁是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梅隆、杜邦以及幾位波士頓婆羅門望族的掌門人,他們象征著老牌、世故、盤根錯節的東部金融與工業資本。
特納·史密斯舉起酒杯,環視眾人,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感慨:“先生們,自從1932年,羅斯福在紐約那個酒店裡調停我們東西部關於航空郵遞合同的爭端以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被‘召集’到華盛頓吧?不過這次,主角不是我們之間的競爭,而是我們和…白宮那位主角之間的談判。”
j.p.摩根微微頷首,他年事已高,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聲音低沉而緩慢:“是啊,史密斯先生。時過境遷。上次是為了分蛋糕,這次…是為了保住我們手裡的蛋糕不被切走太多。明天就要和總統會麵了,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和要求嗎?”
他的目光直視特納,帶著試探。
特納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展現出實業家的務實:“摩根先生,我的要求很簡單,也很直接。我是做實業的——開礦、煉鋼、造飛機、修鐵路。這些行當需要巨大的前期投入和漫長的回報週期。羅斯福那個94%的稅率,是要我的命。我的要求就是降低稅率,特彆是對我們這種重資產、長週期的製造業稅率。隻要稅率能降到我們可以承受的水平,讓我能維持生產、養活工人、還有利潤可以再投資,我就還能活下去,也能繼續為國家的戰爭機器提供鋼鐵和飛機。”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卻意味深長地瞥了摩根一眼:“不過,摩根先生,您的情況可能比我複雜得多。您的大部分產業在金融領域,銀行、證券、保險…這些行業受到的政府監管本來就比我們嚴苛得多。而且,現在歐洲戰雲密佈,國際金融市場波動劇烈,對您的業務衝擊肯定不小。我想,您明天和總統談的時候,除了稅率,恐怕更想談的是…放寬一些對金融市場的管製吧?比如,資本流動的限製,或者某些投資業務的禁令?”
摩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但心中卻是一凜。他明白特納這是在點他,暗示金融資本在談判中可能有不同於實業資本的“特殊訴求”,甚至可能為了自身利益而犧牲實業界的整體稅率目標。他緩緩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縷青煙,纔不緊不慢地回應:
“謝謝你的提醒,史密斯先生。金融市場的穩定,確實關乎全域性。適當的靈活性,有助於我們更好地為戰爭籌集資金,也有利於經濟整體的複蘇。這一點,我會向總統先生闡明。”
但他立刻將話圓了回來,強調了共同利益:“不過,請你放心,在覈心問題上——即反對那種沒收性的高稅率——我們東部財團的立場是堅定且一致的。高稅率對任何形式的資本積累和創新都是致命的,無論是工業資本還是金融資本。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實業都被高稅收壓垮了,金融市場也就成了無源之水。明天的談判,我們首要的目標,是聯手把稅率壓下來。這是我們的共同底線。”
特納聽了,哈哈一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摩根先生深明大義,我當然相信。不過…”他拖長了語調,帶著西部人特有的直率,“我猜,羅斯福總統恐怕不會輕易在金融監管上鬆口。您彆忘了,他可是從大蕭條裡爬出來的,他對華爾街的‘不羈’有著刻骨銘心的警惕。他怕的就是再來一次金融崩潰。所以,我估計,他非但不會放寬監管,反而可能會借著戰爭需要的名義,對金融業課以更重的稅,好把資金牢牢控製在政府手裡,用於戰時計劃。想讓他放開韁繩,難啊!”
特納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摩根內心最深處的擔憂。他知道特納說得很有道理,羅斯福對金融資本的戒心極重。明天的談判,註定是一場硬仗,不僅要在稅率上與總統博弈,可能還要在東西部財團內部協調不同的優先訴求。
摩根沒有直接反駁,隻是淡淡地回應:“事在人為,史密斯先生。總統是現實主義者,他應該明白,沒有高效靈活的金融市場,戰爭經費的籌集效率會大打折扣。我們明天見機行事吧。”
這場五月花酒店的秘密會晤,在看似和諧的共同抗稅基調下,實則暗流湧動。東西部財閥雖然因共同利益暫時聯手,但實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的不同訴求、以及對羅斯福政策傾向的不同判斷,為第二天的談判埋下了不確定的種子。他們都清楚,麵對羅斯福這樣一個精明的對手,內部團結是談判成功的關鍵,但能否真正彌合分歧、形成統一戰線,將決定他們能在多大程度上保住自己的財富帝國。
華盛頓,白宮西翼內閣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一端,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坐在輪椅上,身後站著哈裡·霍普金斯等核心幕僚。另一端,則是以特納·史密斯和j.p.摩根為首的東西部財閥巨頭,赫斯特、修斯、洛克菲勒、杜邦等人分坐兩側,個個麵色嚴肅。
“先生們,”羅斯福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歡迎來到白宮。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新的稅收法案,勢在必行。這是國家在非常時期的需要,也是為了維護長遠的穩定。所以,客套話就免了,你們有什麼具體的條件,直接說出來吧。”
特納·史密斯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沉穩,但帶著西部人特有的直率鋒芒:“總統先生,我們理解您為國家籌款的苦心。但是,將矛頭對準實業,征收如此高的稅率,於情於理都說不通!94%的稅率,意味著企業沒有任何利潤空間。沒有利潤,我們拿什麼去投資研發新技術?拿什麼去和德國、英國的企業競爭,搶占全球市場?一旦技術落後,產品失去競爭力,我們的工廠就會倒閉,市場就會丟失!到那時,為了企業能苟延殘喘,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大規模裁員,縮減規模。這難道是您想看到的嗎?”
霍華德·修斯立刻附和,語氣激動:“總統先生!特納說得對!94%的稅率是毀滅性的!它扼殺的不是貪婪,而是創新和就業!企業沒有研發經費,工人拿不到工資,整個工業體係就會失去活力!政府拿走太多,最終隻會導致經濟萎縮,稅基縮小,這是一種惡性迴圈!”
羅斯福靜靜地聽著,等他們說完,纔不緊不慢地回應,手指輕輕敲擊著輪椅扶手:“特納先生,修斯先生,你們說的,是極端情況。94%的最高邊際稅率,觸發前提是美國進入‘全麵戰爭緊急狀態’。在目前情況下,法案設定的最高稅率是70%多。這個稅率,我相信對於在座的諸位而言,遠未到‘無法生存’的地步。你們依然有豐厚的利潤空間。”
“70%多還不算高?!”特納猛地提高了聲音,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嘲諷,“總統先生!這跟持槍搶劫有什麼區彆?!搶走我們辛苦賺來的七成利潤!”
羅斯福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有區彆,特納先生。區彆就在於,我現在是坐在白宮裡,心平氣和地跟你們談判,給你們陳述意見的機會。而不是像歐洲某些國家那樣,把你們拖到廣場上吊路燈,或者送進毒氣室。我讓你們付出的,是金錢,是你們龐大財富中的一部分,用來承擔你們作為這個國家頂尖受益者應有的社會責任。這,就是最大的區彆!”
這番話帶著**裸的威脅和警告,讓在座的所有財閥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特納強壓住怒火,據理力爭:“總統先生!我的責任,是維持西部幾十個州成千上萬家工廠的運轉,養活數百萬工人和他們的家庭!我已經承擔了巨大的責任!但您的稅率,高到讓我們無法履行這個責任!我們撐不住!”
羅斯福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特納,又掃過摩根等人,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譏諷:“撐不住?特納先生,還有在座的各位先生,你們是不是忘了?過去這些年,你們的產品——石油、飛機、汽車、化工品——大量出口到南美、蘇聯、中國乃至歐洲,尤其是趁著歐洲重整軍備的東風,早就賺得盆滿缽滿了吧?那些利潤,難道不是建立在國家提供的穩定環境、基礎設施和國際條約保護之上的嗎?現在,國家需要你們拿出利潤的一小部分來反饋社會、鞏固國防,這有什麼不合理?”
特納毫不退讓,直接頂了回去:“總統先生!那些海外市場的利潤,是我們冒著巨大風險、投入巨額資本、經過激烈競爭才得來的!每一分錢都浸透著我們的心血和智慧!您現在張口就要拿走七成,這難道合理嗎?”
羅斯福迎著他的目光,斬釘截鐵,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合理。因為當戰爭來臨,當經濟崩潰,當社會動蕩時,你們那些建立在海外市場的利潤,會像陽光下的冰雪一樣瞬間融化。而隻有強大的國家,穩定的社會,纔是保護你們所有財富的最後、也是最堅固的堡壘。我現在要你們付出的,正是修建這座堡壘的費用。這,就是最大的合理!”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羅斯福已經把話說到最明白不過——要麼接受高稅收,共同維護現有秩序;要麼,就可能麵臨秩序崩潰後更可怕的後果。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最後通牒。
j.p.
摩根一直沉默地觀察著,此刻他知道,必須由他來打破僵局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誌性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道:“總統先生,您的意思,我們明白了。我們需要一些時間,私下商議一下,再給您最終的答複。”
羅斯福點了點頭,示意會談暫停。
財閥們起身,麵色凝重地走向隔壁的休息室。他們知道,羅斯福已經劃下了紅線。接下來的商議,不再是爭論“該不該交錢”,而是殘酷地計算“交多少錢才能保住最基本的生存空間”,以及如何利用這次談判,換取未來可能的政策寬鬆。真正的、冰冷的利益分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