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白宮會議室
厚重的絲絨窗簾再次被拉上,隔絕了外界。與白宮會議室的公開對峙不同,此刻休息室內的氣氛更加壓抑和真實。特納·史密斯、j.p.摩根、洛克菲勒家族代表、梅隆、杜邦等東西部巨頭圍坐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剛從羅斯福“最後通牒”中脫離出來的疲憊與憤怒。
“哼,”特納·史密斯卻突然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如釋重負的笑容,“先生們,彆垂頭喪氣了。羅斯福…他妥協了。”
霍華德·修斯不解地看著他:“妥協?特納,你沒事吧?他剛才就差沒說要把我們吊路燈了!哪裡妥協了?”
“重點!”特納敲了敲桌子,“他親口說了,‘94%的稅率,觸發前提是美國進入全麵戰爭緊急狀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隻要美國不正式捲入大戰,那個最恐怖的稅率就不會啟動!我們現在要麵對的,是那個‘70%多’的稅率。這是我們談判的空間!”
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一位繼承了祖輩傲慢氣質的中年人,憤憤不平地插話:“70%多?這難道就不是搶劫了嗎?他羅斯福,一個荷蘭移民的後代,祖上不過是來新大陸討生活的商販!我們這些‘五月花’號清教徒的後裔,新英格蘭的奠基者,現在卻要被他這樣一個‘外來戶’用稅收的名義洗劫?這簡直是曆史的諷刺!”
“收起你那套血統論吧,約翰!”特納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尖銳,“‘五月花’的榮光不能當飯吃,也不能幫我們擋住羅斯福的稅單!我們現在要麵對的是現實!是如何從這頭已經張開血盆大口的老獅子嘴裡,把我們最多的肉搶回來!”
安德魯·梅隆相對務實,他皺著眉頭問:“現實就是,政府、國會兩院都是民主黨把持,大部分是他的人。最高法院在裝傻充愣。我們拿什麼跟他談?”
特納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壓低了聲音,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方案:“我們支援他。”
“支援他什麼?”梅隆沒反應過來。
“支援他打破傳統,第三次競選連任美國總統。”特納一字一頓地說。
“你瘋了?!”
j.p.
摩根第一個猛地站起身,他年邁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手中的柺杖重重頓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特納·史密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支援羅斯福第三次連任?你這是在對美利堅合眾國的憲法精神進行最可恥的褻瀆!喬治·華盛頓總統留下的兩任傳統,是我們共和國防止個人獨裁、避免出現凱撒大帝的基石!你這是在親手為我們國家製造一個皇帝!這和我們先輩當年反抗英王暴政的獨立戰爭精神背道而馳!我絕不同意!”
摩根的怒吼代表了東部老牌財閥根深蒂固的政治傳統和價值觀,他們視維護憲政秩序為最高原則。
特納麵對摩根的暴怒,卻異常冷靜,他緩緩說道:“摩根先生,請您冷靜。我們先拋開那些崇高的理想,看看冰冷的事實。第一,您認為,以羅斯福對權力的渴望和現在的聲望,就算我們全體反對,他能阻止他參選嗎?他一定會想儘辦法參選,而且贏麵很大。我們反對,除了激怒他,讓未來的稅收和監管更嚴酷,有什麼實際好處?”
他頓了頓,繼續用冷酷的現實主義分析道:“第二,您說的獨立戰爭,曆史書上是這麼寫的。但您比我更清楚,當初北美殖民地的精英們,最初並不是想獨立,他們隻是反抗英國議會的‘無代表征稅’,希望英王能換個方式治理,能降低稅率,給予殖民地更多的自治權。是英國政府的頑固逼迫他們走上了獨立道路。我們現在的情況很像,羅斯福就是那個‘倫敦’,我們就是當年的殖民地商人。不同的是,我們沒有武裝反抗的本錢,我們也沒有另一個大洋可以隔開暴政。”
特納的目光銳利如刀:“我們現在唯一的籌碼,就是在他無比渴望的東西——打破慣例、青史留名的第三次連任——上,與他做一筆交易。我們動用我們的財力、媒體和影響力,為他第三次競選鋪平道路,壓製黨內外的反對聲音,幫助他創造曆史。作為交換,他必須在稅收法案上做出實質性讓步,將最高稅率大幅降低到一個我們可以忍受的水平,比如…40%或50%,並且在金融監管、反壟斷法執行上給予我們更大的靈活空間。”
“這是一場交易,摩根先生。”特納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決絕,“用我們的支援,換他的讓步。用對他個人野心的滿足,換我們財富帝國的生存空間。這是恥辱,但可能是代價最小的求生之路。反抗?我們試過了,結果就是他現在用94%的稅率和‘吊路燈’來威脅我們。我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休息室內死一般寂靜。東部財閥們臉色鐵青,特納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們的價值觀和尊嚴,但他們內心深處知道,特納描繪的可能是最符合殘酷現實的出路。西部財閥則更多持務實態度,在生存麵前,傳統可以妥協。
摩根頹然坐回椅子上,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許多。他一生扞衛的金融秩序和憲政傳統,在**裸的權力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預感到,一個由特納這種不擇手段的西部牛仔價值觀主導的時代可能即將來臨,而他們這些恪守老派規則的東部“貴族”,或許真的要被時代拋棄了。
安德魯·梅隆提出的尖銳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特納·史密斯“交易論”的火焰上:“特納,就算我們捏著鼻子支援羅斯福第三次上台,你能保證他坐穩位置後,不會翻臉不認人,甚至變本加厲地提高稅率嗎?我們可彆成了自己親手養大、然後反咬我們一口的毒蛇的傻瓜!”
特納·史密斯沒有直接回答保證,而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現實主義口吻反問道:“梅隆,那你告訴我,我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他環視在場所有掌握美國經濟命脈的巨頭,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和無奈:“看看共和黨那邊,有誰能站出來挑戰羅斯福的威望?一個能打的都沒有!民主黨內部,又有誰的聲望和手腕能超過他?沒有!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在危機中聲望達到頂峰的強勢總統!我們不是在挑選一個理想的合夥人,而是在兩個爛蘋果裡選一個不那麼爛的!”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核心的、也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不願麵對的現實:“支援他上台,根本目的不是阻止94%的稅率,那是不可能的!一旦美國像杜邦先生預見的那樣被捲入大戰,94%的‘戰時暴利稅’註定會來,這是國家機器的生存本能,誰也擋不住!我們支援他,隻是為了換取一個‘緩衝期’和‘談判籌碼’——讓那94%的刀子晚幾年落下,並在它落下之前,儘可能把平時的稅率從70%多砍到50%甚至更低!同時,為我們的企業爭取到戰時生產合同、稅收抵扣、折舊加速等優惠政策,把這筆‘血’通過軍火訂單再賺回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風險對衝!”
j.p.
摩根一直陰沉著臉,但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卻似乎被特納的“戰時必然性”說動了,他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加入了現實分析:“特納說的難聽,但可能是對的。看看現在的世界吧,歐洲大陸烽煙再起,完全是上一次大戰的升級版。美國想靠兩大洋隔岸觀火?恐怕是一廂情願。無論最後是德國整合了歐洲,還是英國慘勝,出現在我們對岸的都必將是一個統一的、充滿敵意或至少是極度強勢的歐陸巨無霸。我們無法獨善其身。”
霍華德·修斯適時地補充了一個更可怕的亞洲視角,帶著一絲黑色幽默:“彆忘了亞洲!日本那個瘋狂的帝國,正試圖一口吞下整個中國。如果讓它得逞,亞洲將出現一個資源無窮、人口龐大的怪物。到那時,美國真的要被孤立在北美大陸‘光榮獨立’了——同時被歐亞兩個巨無霸堵在家裡!那將是戰略上的噩夢!”
皮埃爾·杜邦聽到這裡,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激動而高亢:“修斯說得對!歐洲一個巨無霸,亞洲再一個巨無霸!兩大洋過去是我們的護城河,將來就可能成為禁錮我們的牢籠!既然戰爭不可避免,美國參戰是大概率事件,那麼94%的稅率作為戰時措施也必然到來!在這種關乎國運的生死存亡關頭,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軟弱的總統,而是一個像羅斯福這樣的鐵腕領袖!至少他能帶領國家凝聚力量,去打贏這場戰爭,確保我們的生存空間!從國家利益出發,我也傾向於支援他連任!”
洛克菲勒的代表立刻抓住了杜邦話語中的“私心”,冷笑著譏諷道:“得了吧,杜邦!彆把自己包裝得那麼高尚!你當然希望羅斯福上台,希望美國參戰!一旦開戰,你的化工集團、軍火公司又能像上次大戰那樣,接訂單接到手軟,賺得盆滿缽滿!你支援羅斯福,不過是支援你自己的錢袋子!”
杜邦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梗著脖子怒吼道:“洛克菲勒!你血口噴人!上次大戰我的公司為了擴大產能滿足軍需,承擔了巨大的財務風險!戰爭結束後產能過剩差點破產!倒是你們標準石油,靠著給協約國和同盟國供應燃油,吃得滿嘴流油!現在倒打一耙?!”
“夠了!”
就在東西部財閥即將陷入醜陋的內訌時,j.p.
摩根用柺杖重重地頓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他疲憊地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精於計算的冰冷光芒。
“爭吵解決不了問題。”摩根的聲音沙啞而充滿權威,“杜邦的觀點…雖然自私,但符合地緣政治的現實。洛克菲勒的指責…也並非全無道理。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道德,是生存。”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特納、杜邦,又掃過洛克菲勒和梅隆,做出了最終的決斷:“特納的‘交易’策略,雖然令人作嘔,褻瀆憲政傳統,但可能是當前形勢下…損失最小的務實選擇。我們無法阻止戰爭,也無法阻止戰時的高稅率。但我們或許可以,用支援羅斯福第三次連任作為籌碼,換取戰前稅率的實質性降低,以及戰時生產合同的優先權和稅收優惠。這至少能保證我們的企業在戰爭中存活下來,並在戰後擁有複蘇的資本。”
摩根最後沉重地說:“這不是勝利,這是一場為了生存而進行的、屈辱的撤退。但我們沒有選擇。表決吧,同意啟動與羅斯福就‘支援三連任換取稅收妥協’進行秘密談判的,舉手。”
一陣沉默後,特納、杜邦、修斯等人率先舉手。梅隆和洛克菲勒的代表對視一眼,極度不情願地,但也緩緩舉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摩根身上。
j.p.
摩根爵士,這位象征著美國老牌金融秩序的老人,臉上閃過一絲深刻的悲哀與決絕,最終,他也舉起了自己的手。
“通過。”摩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特納,由你負責向白宮傳遞我們的…‘誠意’。記住,條款必須明確,讓步必須具體。這將是美國曆史上,最肮臟,也或許是最重要的一筆交易之一。”
一場基於對世界大戰不可避免的悲觀預期和對生存空間極度憂慮的秘密政治交易,在美利堅合眾國的權力核心圈內,悄然達成了共識。資本的力量,在戰爭的絕對邏輯麵前,最終選擇了屈從與交換。而富蘭克林·羅斯福,即將收到一份來自他最強對手們的、意想不到的“助選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