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馬德裡郊外一棟守衛森嚴的莊園
埃米利奧·羅卡,這位巴塞羅那的地下家族頭目,此刻正坐在一間裝飾華麗卻透著冷峻氣息的會客室裡,手心微微出汗。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麵對麵地與西班牙的最高統治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將軍交談。
佛朗哥穿著一身樸素的軍裝,沒有佩戴過多的勳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場,讓久經江湖的羅卡也感到一陣無形的壓迫感。
“羅卡先生,”佛朗哥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卻又不失真誠的感激,“請允許我代表西班牙人民和軍隊,向您和您的合作夥伴表示衷心的感謝。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你們提供的糧食和藥品,如同雪中送炭,挽救了許多生命,也極大地支援了我們恢複秩序的努力。”
羅卡連忙微微躬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張:“將軍閣下,您太客氣了。能為您和西班牙的和平重建儘一份力,是我們的榮幸。”他嚴格遵循著科斯特洛的指示,絕口不提具體細節和背後主使。
佛朗哥輕輕頷首,目光銳利地看著羅卡,話鋒轉入正題:“羅卡先生,感謝的話不多說。西班牙的重建工作需要大量的物資,尤其是糧食和藥品。我想知道,您和您的夥伴,還能提供多少?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大規模的供應。價格方麵,請放心,我會按照國際市場價格,用硬通貨支付。”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也是羅卡此行最緊張的一環。他深吸一口氣,按照科斯特洛事先反複演練的措辭回答:“將軍閣下,您的要求,我完全理解。但是,非常抱歉,我僅僅是一個負責聯絡和執行的代理人,並沒有權力決定如此重大的供應數量和長期協議。我所做的,隻是傳遞資訊和確保現有渠道的順暢。”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佛朗哥的表情,繼續說道:“不過,如果將軍閣下確實有意進行大規模、長期的合作,我可以將您的意願,完整地傳達給我背後真正能做主的人。我相信,他們對於能與西班牙建立正式、穩固的貿易關係,會非常感興趣。”
佛朗哥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表情。他緩緩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很好。羅卡先生,那就請您務必轉達我的誠意。我,弗朗西斯科·佛朗哥,期待與您背後那位…或者那些位…‘朋友’進行直接的對話。西班牙的未來,需要真誠且有力的合作夥伴。我等候您的佳音。”
他最後一句“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語氣溫和,卻讓羅卡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這既是期望,也是警告。
“一定!將軍閣下,我一定將您的原話帶到。”羅卡鄭重承諾。
會麵結束後,佛朗哥最親信的顧問吉羅內斯將軍低聲問道:“將軍,是否需要我們動用情報部門,監控羅卡的一切通訊?順藤摸瓜,查出他背後的人?”
佛朗哥擺了擺手,果斷地否決了這個提議:“不必。那樣做顯得我們缺乏誠意,是小家子氣的行為。”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開始重現生機的花園,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時空:“對方派來一個黑幫分子作為中間人,本身就說明他們極度謹慎,不想暴露身份。他們選擇用實實在在的物資幫助我們,而不是空談政治,這說明他們的目的是務實的經濟利益,而非即刻的政治顛覆。”
佛朗哥轉過身,臉上露出政治家特有的精明和洞察力:“如果我猜得不錯,能如此大規模、有組織地調動糧食和戰略藥品,並且隻認黃金美元的,不會是蘇聯人(斯大林更喜歡以物易物和控製政權),也不會是德國人(他們自己資源也緊張)。最大的可能,是隔著大西洋的…美國人,或者…那個總是若即若離的英國人。隻有他們的資本巨頭,纔有這樣的實力和動機,想在歐洲大陸提前佈局。”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既然他們想躲在幕後做生意,那我們就配合他們。現在對我們來說,物資比什麼都重要。隻要他們持續提供我們需要的東西,他們是誰,並不那麼緊要。等到時機成熟,他們自然會走到台前。而我們,隻需要展現出合作的態度和支付能力即可。監聽?那會嚇跑我們寶貴的‘朋友’。”
吉羅內斯將軍心悅誠服地點頭:“將軍英明。”
佛朗哥的這次會麵,看似被動,實則主動。他以其老練的政治手腕,向神秘的供應方傳遞了清晰的訊號:西班牙願意合作,但希望提升合作層級。他將皮球踢了回去,靜待對方做出回應。一場圍繞戰後西班牙經濟命脈的隱秘博弈,在雙方心照不宣的試探中,進入了新的階段。而佛朗哥,這位剛剛贏得內戰的獨裁者,已經展現出他意圖在各大國之間縱橫捭闔、為西班牙謀求最大生存空間的野心與能力。
洛杉磯,西部委員會戰略室
特納·史密斯拿著科斯特洛轉來的加密電報,嘴角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充滿野心的笑容。他將電報遞給一旁的霍華德·修斯:“看吧,霍華德,魚兒上鉤了。佛朗哥比我們想象的更務實、也更急切。他不僅深究,反而主動邀請更高層級的對話。”
修斯快速瀏覽完電報,也興奮起來:“太好了!這說明我們的糧食戰略完全正確!接下來怎麼辦?我們派誰去馬德裡?這可是直接麵對佛朗哥本人!”
特納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敲打著西班牙的位置,眼中閃爍著冷靜而狡黠的光芒:“誰去?當然是我們的好朋友,弗蘭克·科斯特洛先生。”
“科斯特洛?”修斯有些遲疑,“讓他去?他畢竟是個…黑幫背景。直接麵對佛朗哥,會不會顯得不夠正式,或者…容易出紕漏?”
“正式?”特納輕笑一聲,“我們做的本身就是一筆不能見光的交易,要什麼正式?科斯特洛的身份,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他詳細解釋道:“首先,科斯特洛有能力、有膽識,也足夠精明,能夠應對這種複雜的談判。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萬一這次會麵被曝光,或者未來交易出現什麼問題,所有的責任都可以推到科斯特洛身上。一個美國黑幫頭子,為了牟取暴利,通過走私渠道與西班牙獨裁者進行非法交易——這個劇本合情合理,完全不會牽扯到我們,更不會牽連到美國政府或者西部委員會。我們始終隱藏在幕後,安全無虞。”
修斯恍然大悟,佩服特納的老謀深算:“妙啊!讓科斯特洛充當‘防火牆’!那…丘吉爾那邊呢?他可是明確要求軍情六處監督的。要不要通知他?”
“當然要通知。”特納毫不猶豫地說,“既然答應了合作,表麵文章就要做足。立刻給丘吉爾發電報,告知他佛朗哥已發出正式會麵邀請,我們決定派出一位‘可靠的商業代表’(指科斯特洛)前往接洽,請英方按約定派遣情報人員隨行‘監督’。”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強硬:“不過,在電報裡要明確我們的底線:軍情六處的人,隻能扮演觀察員和顧問的角色,負責評估佛朗哥的意圖和德國的影響力。他們絕不能乾預談判程序,更不能試圖主導或破壞交易。如果因為英方人員的魯莽行動導致合作破裂,從而讓德國勢力趁機獨占西班牙市場,一切後果由英國承擔。我們要把醜話說在前頭。”
修斯點頭表示讚同:“明白。既要利用英國的情報網路為我們評估風險,又要牢牢掌控主導權,防止丘吉爾把事情搞砸。我這就去起草電文。”
特納最後補充道:“告訴科斯特洛,讓他做好準備。這次馬德裡之行,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業務談判’。談成了,科斯特洛家族的前途將不可限量。談砸了…他知道後果。另外,讓他挑選最精乾的手下組成團隊,確保行程絕對安全。”
“是!”修斯領命而去。
特納獨自一人留在戰略室,目光依舊鎖定在地圖上的西班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推進,甚至比預想的更順利。通過科斯特洛這個棋子,他即將與歐洲大陸上一個重要的法西斯政權建立直接的經濟聯係。這步棋風險極高,但回報也可能是巨大的。他不僅要賺取黃金,更要在未來可能重新劃分的歐洲格局中,為美國資本、也為他特納·史密斯本人,埋下一顆深遠的棋子。
而如何平衡與丘吉爾的盟友關係,既利用其力量又防範其乾預,將是對他政治手腕的又一次嚴峻考驗。這場橫跨大西洋的多方博弈,正變得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引人入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