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加斯,“沙漠之星”酒店頂層加密通訊室
經過幾周轉折,加密電話終於接通。聽筒裡傳來一個帶著濃重西班牙口音、措辭謹慎的英語男聲:“科斯特洛先生?我是巴塞羅那的埃米利奧·羅卡。收到您…朋友的問候。聽說您有一筆‘大生意’想談?”
弗蘭克·科斯特洛靠在舒適的皮椅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羅卡先生,久仰。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我的合作夥伴,希望能與西班牙開展長期、穩定的大宗貿易,主要是糧食、藥品和一些基礎工業品。規模會很大,非常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一聲難以置信的輕笑:“科斯特洛先生…您這個‘規模很大’…恕我直言,聽起來有點…不切實際。現在西班牙是什麼情況您應該知道,百廢待興,外彙奇缺。您說的這些,都是戰略物資,需要軍政府高層,甚至是…最高層點頭。我們隻是做點小生意的人,胃口沒那麼大,恐怕接不下您這單生意。”
語氣中帶著推脫和懷疑。
科斯特洛早就料到對方會退縮,他並不著急,緩緩說道:“羅卡先生,你誤會了。我沒指望你們——也沒指望任何人——能一口吃下整個蛋糕。我需要的不是你們出錢,也不是你們去說服佛朗哥將軍。”
他話鋒一轉,點明真實意圖:“我需要的,是你們的‘渠道’和‘眼睛’。聽著,生意會從小的、不起眼的地方開始。比如,通過你在安達盧西亞的親戚,向當地的駐軍後勤官提供一批高質量的罐頭食品;或者,通過你馬德裡的朋友,向某家被戰火摧毀的醫院,捐贈一批緊俏的消炎藥。規模不大,但要求是:必須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裡,並且,要讓經手的具體辦事官員,嘗到甜頭,看到我們的效率和誠意。”
電話那頭的埃米利奧·羅卡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依然困惑:“科斯特洛先生,我不明白。做這些小事,對您這樣的…大人物,有什麼意義?利潤微乎其微。”
“意義?”科斯特洛輕笑一聲,聲音帶著長線釣大魚的深邃,“意義在於建立‘信任’和展示‘能力’。當一個個低階軍官、地方行政官員發現,與我們合作能輕鬆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讓士兵吃飽、讓傷員得到救治),並且過程安全、可靠、不留麻煩時,他們就會依賴我們。他們的上司,也會注意到這條穩定優質的補給渠道。信任,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建立起來的。”
他繼續描繪藍圖:“當我們在基層織成一張足夠大、足夠牢固的關係網,當越來越多的部門習慣了從我們這裡獲取急需的物資時,我們的‘小生意’自然會變成‘大生意’。到那個時候,根本不需要我們去求見佛朗哥將軍。那些依賴我們才能維持部門運轉的部長、將軍們,會主動替我們去向最高層遊說,為我們爭取更正式、更龐大的貿易合同。因為我們的存在,已經成了他們政績和穩定的保障。”
科斯特洛最後加重語氣,丟擲了對方無法拒絕的籌碼:“而你們,羅卡先生,以及你在西班牙的每一位合作夥伴,將是這張關係網的關鍵節點。每促成一條渠道,每完成一筆交易,你們都會獲得豐厚的、乾淨的傭金。更重要的是,當貿易規模擴大,你們將不再是躲在地下的‘生意人’,而是重要的‘民間貿易代表’,能夠光明正大地享受新西班牙的和平與繁榮。這難道不比你們現在提心吊膽的日子強上百倍?”
長時間的沉默。科斯特洛能聽到電話那頭沉重的呼吸聲,顯然,埃米利奧·羅卡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科斯特洛的方案,風險可控(從小做起),利益長遠且巨大(繫結官方渠道),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條徹底洗白上岸的路徑!這對於在佛朗哥高壓統治下艱難求生的地下家族來說,誘惑是致命的。
終於,埃米利奧·羅卡的聲音再次響起,之前的推脫和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穩:“科斯特洛先生…我承認,您的眼光和耐心,令人敬佩。這確實是一條…通往光明的路。好吧,我會聯係安達盧西亞和馬德裡那邊的朋友。先從…一批罐頭和藥品試試水。但我們需要絕對的安全保證。”
“安全方麵,你儘可放心。資金和物流,我會通過瑞士的渠道安排,絕對隱秘。”科斯特洛滿意地笑了,“記住,羅卡先生,耐心和謹慎是我們最好的朋友。讓我們從幫助一個挨餓的士兵、一個受傷的平民開始,一步步地,走進馬德裡的辦公室。”
結束通話電話,科斯特洛長舒一口氣,對身邊的心腹說:“通知我們在瑞士的人,準備啟動第一個賬戶,金額不用大,但要快。另外,讓假釋出來的那幾個西西裡人做好準備,他們要去葡萄牙‘度假’了,負責對接第一批貨物的物流監控。”
心腹領命而去。科斯特洛走到窗前,俯瞰著拉斯維加斯璀璨的夜景。他知道,通往佛朗哥金庫的第一塊磚,已經悄然鋪下。他沒有選擇強攻,而是采取了最聰明、也最有效的策略——從底層滲透,用實實在在的利益和不可或缺的服務,慢慢腐蝕並最終掌控整個體係。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但一旦成功,回報將是無比豐厚的。特納先生交給他的任務,正在穩步推進。一場針對戰後西班牙經濟的無聲戰役,已經打響了第一槍。
西班牙,布林戈斯(佛朗哥國民軍總部)
隨著加泰羅尼亞的戰事接近尾聲,佛朗哥將軍坐在臨時總部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後,麵前攤開著最新的戰報和一份份關於戰後重建的初步預算草案。勝利在望,但隨之而來的壓力也空前巨大——如何喂飽幾近饑荒的人口,如何重建被戰火摧毀的城市,如何恢複崩潰的工業體係。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肩上。
這時,他最信任的軍需部長兼私人顧問,何塞·安東尼奧·吉羅內斯將軍,帶著一份不同尋常的報告走了進來。吉羅內斯的臉上帶著一絲既興奮又困惑的神情。
“將軍閣下,”吉羅內斯將報告放在桌上,“有一個…嗯…非常特殊的情況需要向您彙報。近一個月來,通過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我們前線多個部隊和後方幾個主要城市,都收到了數量可觀、質量上乘的補給品——主要是美國產的罐頭食品、麵粉,還有極其珍貴的消炎藥(磺胺類藥物),甚至還有一些基礎的工具和五金零件。”
佛朗哥抬起眼,銳利的目光掃過報告:“非官方渠道?走私?”
“可以這麼說,但規模和組織度遠超一般的走私活動。”吉羅內斯解釋道,“這些物資供應非常穩定,價格遠低於國際市場價格,而且總能出現在我們最急需的地方。負責接收的基層軍官和地方政府官員對此讚不絕口,這極大地緩解了我們的補給壓力,也幫他們穩定了轄區內的民心。”
佛朗哥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走私?吉羅內斯,你和我都清楚,能如此大規模、有組織、精準地提供糧食、藥品甚至工業品,這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走私販子能做到的。這背後,一定有一個能量巨大的組織,甚至可能…是一個國家。”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洞察一切的冷靜:“你的那位‘朋友’,恐怕沒有對你說實話。他更像是一個…中間人。”
吉羅內斯有些尷尬,但也承認:“您說得對,將軍。我也懷疑過。但對方非常謹慎,隻通過加密信件和可靠的單線聯絡人溝通。他們隻有一個明確的要求:支付必須使用黃金或可兌換的外彙,堅決不接受西班牙比塞塔。”
“黃金支付…”佛朗哥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對方不僅實力雄厚,而且對西班牙未來的經濟穩定缺乏信心,或者,有著更長遠的圖謀。
“將軍,是否需要我派人…把接觸的中間人控製起來,仔細審問,查出他們背後的主使?”吉羅內斯壓低聲音,做了一個強硬的手勢。
“不!”佛朗哥立刻抬手製止,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要!”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大的西班牙地圖前,凝視著即將完全被國民軍控製的國土,沉聲道:“吉羅內斯,你要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西班牙流了太多的血,現在最需要的是麵包、藥品和重建家園的工具!任何能幫助我們穩定局勢、恢複元氣的力量,在現階段都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的親信:“不管這條線背後是誰——是美國資本巨頭想提前佈局?還是英國人在玩什麼地緣政治把戲?甚至是蘇聯人換了個方式想滲透?——隻要他們現在送來的是我們急需的物資,而不是炸彈和傳單,我們就應該歡迎!”
佛朗哥的思維非常清晰和務實:“我們現在去追查、去得罪這個神秘的供應方,是極其愚蠢的。那隻會切斷這條寶貴的生命線,讓我們的士兵繼續挨餓,讓我們的傷員得不到救治,讓重建工作停滯不前。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他走回書桌,手指點了點那份報告:“他們想要黃金?可以!我們剛從蘇聯人那裡追回了一部分,地下金庫裡也還有一些壓箱底的儲備。用這些冰冷的金屬,去換取能讓西班牙活下去、穩定下來的實實在在的物資,這是一筆非常劃算的交易!”
最後,佛朗哥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決定:“吉羅內斯,去聯係你的那位‘朋友’。以我的名義,正式邀請這條供應鏈背後真正能做主的人,來西班牙做客。我要當麵感謝他,感謝他為西班牙的和平與重建做出的‘貢獻’。同時,我們可以探討一下,如何將這種…‘非正式’的合作,變得更加穩定和規模化。”
佛朗哥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很想親眼看看,這位在暗中幫助了西班牙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聖。也許,我們能成為更好的合作夥伴。”
吉羅內斯立刻領會了佛朗哥的意圖:化被動為主動,將地下的秘密交易,轉化為官方默許甚至鼓勵的戰略合作。他肅然敬禮:“是,將軍!我立刻去安排!”
佛朗哥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繁重的重建檔案。神秘的物資供應渠道,雖然來曆不明,但卻成了他應對戰後困局的一張意外的好牌。作為一個精明的政治家和軍人,他深知,在殘酷的現實麵前,意識形態的純潔性有時必須讓位於生存和發展的需要。與一個能夠提供巨大幫助的“神秘朋友”合作,遠比將其推向對立麵要明智得多。西班牙的未來,需要這種務實的靈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