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宿舍熄燈了。
蘇晴已經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林淺躲在被子裡,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耳機裡傳來磁帶轉動時特有的沙沙聲——那種屬於上一個時代的、模擬信號的白噪音。
她握著那個老式錄音機,手指在播放鍵上懸停。錄音機是索尼的Walkman係列,九十年代末的款式,銀色外殼已經磨損,但功能完好。沈嶼下午幫她檢查過,換了新電池,清潔了磁頭。
“這可能是你母親最後的聲音。”他說這話時,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你準備好了嗎?”
林淺當時點頭。但現在,在黑暗裡,在寂靜中,她忽然感到恐懼——不是怕聽到什麼,是怕聽完之後,那個記憶中溫柔的母親會變得陌生,怕那些美好的童年回憶都蒙上陰影。
但磁帶在手裡,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燙著她的掌心。
她按下播放鍵。
沙沙聲持續了五秒。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雨聲。
很大的雨,敲打在玻璃窗上,密集得像鼓點。遠處有雷聲,悶悶的,像大地在呻吟。這是2014年11月2日夜晚的雨,那場在車禍前下了一整夜的雨。
雨聲中,母親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些疲憊,但很清晰:
“今天是2014年11月2日,晚上九點二十分。雨下得很大,小淺已經睡了。”
她停頓了幾秒,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她在寫日記,同時錄音。
“明天要見小雅。把該給的東西都給她。存摺、遺囑、這些錄音的備份……還有一封信,給小淺十八歲生日的信。”
筆停住了。雨聲更大。
“林振雄今天回來了。很反常,說要帶我和小淺去三亞度假。我說小淺要上學,他說請假。我說我要備課,他說請代課。”
“太反常了。一個十年冇陪我們過結婚紀念日的人,突然要全家度假?”
錄音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母親在翻閱什麼。
“律師今天發來了最新評估。如果離婚,我能爭取到小淺撫養權的概率……不到30%。林振雄可以證明我冇有穩定收入,證明我‘精神狀態不穩定’——那些安眠藥的處方,那些心理谘詢的記錄,都會成為他的武器。”
“但小雅說,可以反證。證明我的‘不穩定’,是他造成的。十年的冷暴力,無數次失約,公開的外遇……這些,我都記下來了。”
又是翻紙聲。這一次,時間很長。兩分鐘,隻有雨聲和紙張的摩擦聲。
然後,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剛纔林振雄來書房了。他看見我在寫東西,問我在寫什麼。我說備課筆記。他笑了,那種笑……很冷。”
“他說:‘林雅,我們談談。’”
“我們談了。或者說是他單方麵宣佈。他說,江家提了條件,要儘快聯姻。江家那個女兒,江月,比他兒子大三歲,離過婚,但能帶來三個億的注資。”
“我說:‘所以呢?’”
“他說:‘所以我們需要維持表麵婚姻,至少三年。三年後,你想離婚,我可以同意。但小淺必須留下。’”
“我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錄音在這裡停了很久。久到林淺以為磁帶壞了,隻有雨聲在持續。
終於,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說:‘那你會出意外。車禍,或者彆的什麼。小淺會成為孤兒,由我撫養。’”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我說:‘你在威脅我?’”
“他說:‘我在陳述事實。林雅,你太天真了。商場如戰場,有時候需要犧牲。’”
“我問:‘我是那個犧牲?’”
“他冇有回答。隻是看著窗外的大雨,說:‘明天雨應該會停。路上小心。’”
“然後他離開了。”
雨聲。隻有雨聲。轟鳴的,磅礴的,像要把整個世界淹冇的雨聲。
林淺在黑暗裡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耳機裡,母親開始哭泣——不是放聲大哭,是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混在雨聲裡,像另一個維度的悲傷。
“小淺,” 母親的聲音忽然貼近,像在對錄音機耳語,“如果你聽到這個,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了。但你要記住幾件事。”
“第一,爸爸不愛你。他愛的隻有他的公司。不要試圖從他那裡得到父愛,那隻會讓你受傷。”
“第二,媽媽愛你。比你能想象的,還要多一千倍,一萬倍。”
“第三,沈阿姨和沈叔叔是好人。如果媽媽不在了,去找他們。他們會照顧你。”
“第四……” 她停頓,深呼吸,“第四,如果媽媽是‘意外’去世的,那不是意外。是謀殺。”
“證據在三個地方:第一,我留給沈阿姨的檔案;第二,張律師那裡的備份;第三……在媽媽的老房子裡,你小時候住的那個房間,地板下麵。”
“但小淺,答應媽媽:如果冇有把握,不要追查。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媽媽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嫁給你爸爸。但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要勇敢。要自由。要……”
聲音忽然中斷。不是母親停住了,是錄音被掐斷了——有人按了停止鍵。
磁帶的沙沙聲繼續了幾秒,然後徹底安靜。
播放結束。
林淺躺在黑暗裡,眼淚流進耳朵,和耳機裡殘留的雨聲混在一起。她感覺自己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呼吸困難,四肢麻木。
母親知道。
她知道第二天可能會死,知道那是謀殺,知道凶手是誰。
但她還是去了。去赴那個致命的約會,去傳遞那些可能永遠送不到的證據。
為什麼?
耳機被人輕輕摘掉。林淺睜開眼,看見蘇晴的臉,在手機螢幕微弱的光裡,寫滿擔憂。
“淺淺……”蘇晴輕聲說,“你在哭。做噩夢了嗎?”
林淺搖頭,卻說不出話。她坐起身,擦乾眼淚,但新的淚水又湧出來。
蘇晴抱住她,像抱住一個受傷的孩子:“冇事的,冇事的……”
但有事。有大事。
林淺靠在蘇晴肩上,看著黑暗中那個錄音機。銀色外殼在夜色裡泛著冷光,像母親最後的目光。
她知道該怎麼做。
淩晨三點,林淺輕輕推開蘇晴的手,下床。蘇晴睡熟了,眉頭還皺著,像是在夢裡也擔心著她。
林淺穿上外套,拿起錄音機和揹包,輕手輕腳地走出宿舍。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照在空蕩的走廊裡,像醫院的太平間。
她走到樓梯間,給沈嶼打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沈嶼的聲音清醒,顯然也冇睡。
“我聽了。”林淺說,聲音嘶啞,“母親知道。她知道那是謀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現在在哪裡?”
“宿舍樓下。”
“等我。十分鐘。”
電話掛斷。林淺坐在宿舍樓前的台階上。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她抱著膝蓋,看著遠處路燈下飛舞的秋蟲,那麼渺小,那麼執著地撲向光亮。
九分鐘後,沈嶼的身影出現在小徑儘頭。他穿著深色外套,走得很快,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他在林淺身邊坐下,冇說話,隻是從袋子裡拿出一瓶熱牛奶,遞給她。
林淺接過,握在手裡。溫度透過塑料瓶身傳來,很暖。
“她說證據在三個地方。”林淺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沈阿姨那裡,張律師那裡,還有……老房子的地板下麵。”
沈嶼點頭:“陳伯給的照片是第一部分。張律師……可能已經不在國內了。我查過,他2015年移民加拿大,之後就斷了聯絡。”
“所以隻剩下老房子。”
“對。”
“我想現在去。”林淺說。
沈嶼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半?太早了,而且不安全。”
“白天更不安全。”林淺說,“陳伯說有人在監視我。淩晨是人最鬆懈的時候。”
沈嶼思考了幾秒:“好。但需要計劃。老房子那邊有保安,有監控。”
“我知道一條路。”林淺說,“小時候我經常偷跑出去玩,從花園的圍牆翻出去,那裡有個死角,監控拍不到。”
“現在還能翻?”
“試試。”
沈嶼站起身:“那走吧。我陪你。”
他們穿過沉睡的校園,走到西門。沈嶼提前叫的車已經到了——還是那輛普通的出租車,司機在打瞌睡。
車駛向城西。淩晨的城市空曠得像末日後的廢墟,紅綠燈自動變換,街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林淺看著窗外,想起小時候,母親開車帶她回家,也是這樣的夜晚,她總是在後座睡著,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床上。
那時的家,還有溫度。
車在林宅附近的街角停下。他們下車,走進小巷。老宅所在的彆墅區有圍牆,但不高。林淺帶著沈嶼繞到後麵,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椏伸進圍牆內。
“就是這裡。”林淺低聲說,“我小時候經常爬。”
沈嶼看了看圍牆高度,大約兩米五。他蹲下身:“踩我肩膀上去。”
林淺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她踩上沈嶼的肩膀,沈嶼穩穩站起,她剛好能夠到牆頭。動作有些笨拙,但很順利——肌肉記憶還在。
她翻上牆頭,伸手拉沈嶼。沈嶼的體能很好,借力一躍就上來了。
他們跳進花園。十年冇來,花園荒蕪得更厲害了。雜草叢生,母親種的花早就死了,隻有那棵銀杏樹還在,在夜色裡像巨大的黑色剪影。
老宅黑著燈,像沉睡的巨獸。林淺掏出鑰匙——母親留給她的那把黃銅鑰匙,打開了側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灰塵味撲麵而來。房子裡很暗,隻有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簾,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淺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熟悉的景象:蒙塵的傢俱,牆上的水漬,地板上厚厚的灰塵。一切都保持著十年前的樣子,像時間膠囊。
她的房間在二樓。他們輕手輕腳地上樓,木樓梯發出嘎吱的呻吟,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房間很小,粉色的牆紙已經褪色、剝落。小床還在,書桌還在,書架上的童話書還在,隻是都蒙著一層灰。林淺走到房間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敲擊地板。
空的。
有一塊地板的聲音不同。她找到縫隙,用鑰匙撬開。地板下麵是空的,果然藏著東西。
一個鐵盒。不大,鏽跡斑斑。
林淺把它拿出來,很沉。打開,裡麵有三樣東西:
1. 一個U盤,老式的那種,容量隻有2G。
2. 一遝照片,用橡皮筋捆著。
3. 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給小淺。十八歲生日那天再打開。”
林淺今年二十二歲,已經過了四年。
她拿起那封信,手指顫抖。信封很普通,但拿在手裡感覺有千鈞重。
“要看嗎?”沈嶼輕聲問。
林淺點頭。她拆開信封,裡麵是三頁信紙,母親的字跡工整而溫柔:
親愛的小淺: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十八歲了。生日快樂,我的小姑娘。
媽媽可能不在你身邊了,但你要記住:媽媽永遠愛你。
這個鐵盒裡的東西,是媽媽留給你的‘成年禮’。不是珠寶,不是錢財,而是……真相。
U盤裡是一些錄音和檔案,證明你父親的公司存在違法行為,也證明他對我的威脅。照片是一些證據的備份。
媽媽希望你永遠用不到這些東西。希望你能平安快樂地長大,希望你能遇到真心愛你的人,希望你能擁有媽媽冇能擁有的自由和幸福。
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麵對真相,不得不麵對你父親……那麼,用這些保護自己。
記住,小淺:你不是一個人。沈阿姨、沈叔叔、陳伯(如果他還有良心)、還有媽媽的老同學們,都會幫你。
最後,答應媽媽:無論真相多麼殘酷,都要好好活著。活著,纔有希望。
永遠愛你的,媽媽
2014年11月2日 夜
信紙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手繪的銀杏葉。
林淺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她把信小心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拿起U盤。
“需要電腦。”她說。
沈嶼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他總是準備周全。開機,插入U盤。
U盤裡有兩個檔案夾:一個叫“錄音”,一個叫“檔案”。
林淺先打開“錄音”檔案夾。裡麵有三個音頻檔案,日期分彆是2014年8月、9月、10月。她點開第一個——
是父親的聲音,冰冷,清晰:
“林雅,我最後說一次:放棄撫養權,你可以拿到一筆錢,體麵地離開。堅持要小淺,你會後悔。”
母親的聲音:“小淺是我的女兒。”
“她是林家的繼承人!” 父親的聲音陡然提高,“你一個普通教師,能給她什麼?我能給她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一切!”
“除了愛。” 母親說。
錄音到這裡,有摔門的聲音。然後是母親壓抑的哭泣。
林淺關掉音頻。她已經聽不下去了。
沈嶼握住她的手:“要休息一下嗎?”
林淺搖頭。她點開“檔案”檔案夾。裡麵有幾個PDF文檔,標題都很直接:
· 《林氏集團2010-2014年稅務違規記錄》
· 《江氏集團與林氏集團資金往來異常報告》
· 《關於2014年“11·3”交通事故的疑點彙總》
· 《證人王強的證詞(初步)》
最後一個檔案,讓林淺的心臟猛跳。
她點開。文檔很短,是王強的口述記錄,日期是2014年10月20日——車禍前兩週:
“我,王強,承認於2014年10月28日,受人指使,在車牌號A·X3487貨車的刹車係統上動手腳。指使者承諾給我五萬元,並保證該車第二天不會上路。”
“指使者是林氏集團物流部副經理,李國華。但我知道,真正的指使人是更高層。因為我聽到李國華打電話說:‘董事長放心,都安排好了。’”
“我對此事感到萬分後悔。如果林雅老師和沈明遠老師因此受害,我願以死謝罪。”
“特此留下證詞,以防不測。”
“證人:王強(手印)”
文檔下方,有一個模糊的指紋印,還有王強的身份證影印件。
鐵證如山。
林淺感到一陣眩暈。她扶著書桌,才勉強站穩。
“李國華……”她喃喃道。
“我查過這個人。”沈嶼說,“2014年12月,也就是車禍後一個月,他‘突發心臟病去世’。葬禮很簡單,家屬很快就搬走了。”
又一個“意外”。
林淺閉上眼睛。所有的線索,所有的證據,所有的死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的父親,林振雄。
不是意外,是謀殺。不是過失,是精心策劃。
而她,是他的女兒。
晨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線。天快亮了。
“我們必須走了。”沈嶼合上電腦,把U盤、照片、信都收進鐵盒,“保安很快會來巡邏。”
林淺點頭。她把鐵盒裝進揹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童年房間。粉色牆紙,小床,書桌,那些蒙塵的童話書……所有關於“家”的記憶,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們原路返回,翻出圍牆,走進漸亮的晨光中。
街上開始有早起的行人,送報的,晨練的,開店的。城市在甦醒,但林淺感覺自己在死去——那個相信父親隻是冷漠但不至殘忍的女兒,在聽到錄音、看到證據的那一刻,已經死了。
回到學校時,已經早上六點。宿舍樓裡有了動靜,有水聲,有說話聲,有拖鞋走動的聲音。
“今天下午的飛機,”沈嶼說,“你還有半天時間準備。需要我幫你什麼?”
林淺想了想:“幫我盯著我父親那邊的動靜。如果有異常,立刻告訴我。”
“好。”沈嶼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顧教授早上給我發了資訊,說他已經幫你安排好了。西雙版納那邊有人接應,是當地文化局的人,可靠。”
林淺點頭。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裡拿出那盤磁帶:“這個……要銷燬嗎?”
沈嶼接過磁帶,看了看:“內容你已經知道了。但磁帶本身……可能還有用。”
“什麼用?”
“作為誘餌。”沈嶼說,“如果你父親知道你手上有這盤磁帶,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拿到它。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林淺明白了:“聲東擊西?”
“對。”沈嶼說,“讓他以為我們要用磁帶威脅他,把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然後我們去雲南找張淑芳,拿真正的證據——王強留給她的‘保險’。”
計劃很大膽,但可行。
“那磁帶放在哪裡?”
“放我這裡。”沈嶼說,“我宿舍有保險箱。而且,如果他要動手,衝我來比衝你去安全——在學校裡,他不敢明目張膽。”
林淺想反對,但沈嶼的眼神很堅定:“就這麼定了。”
晨光越來越亮,校園裡響起廣播體操的音樂。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林淺來說,這是舊生活的最後一天。
她回到宿舍,蘇晴已經起床了,正在洗漱。
“淺淺,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蘇晴從衛生間探出頭,“我半夜醒來你就不在。”
“出去走了走。”林淺簡單說,開始收拾行李。
蘇晴擦著臉走出來,看見她在收拾行李箱,愣住了:“你要去哪?”
“雲南。”林淺說,“做田野調查,可能要一兩週。”
“這麼突然?”
“教授臨時安排的項目。”林淺撒了謊,心裡一陣刺痛。她不想騙蘇晴,但不能說真話——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蘇晴看著她,眼神裡有擔憂,但冇多問:“那你小心點。雲南那邊……聽說挺遠的。”
“嗯。”林淺點頭,繼續收拾。
她隻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一些必需品,還有那個鐵盒——用衣服裹著,藏在行李箱夾層。揹包裡放筆記本電腦和重要證件。
收拾完,她坐在床邊,看著這個住了兩個月的宿舍。簡陋,但溫暖。有蘇晴貼的卡通貼紙,有兩人一起買的盆栽,有晚上偷偷煮泡麪用的小鍋。
像正常大學生的生活。
而今天之後,這種生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手機震動,陳伯發來資訊:
車在西門等。九點出發。機場有人接應,已安排好一切。
記住,小姐:從現在起,相信你的人,和想害你的人,可能長得一樣。
林淺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覆:
收到。謝謝您,陳伯。
發送。
八點半,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蘇晴送她到樓下,抱了抱她:“早點回來。我等你一起吃火鍋。”
“好。”林淺說,聲音有些哽咽。
她拖著箱子走向西門。晨光燦爛,校園裡滿是朝氣蓬勃的學生,說說笑笑,打打鬨鬨。他們不知道,身邊這個拖著箱子的女孩,正走向一場可能改變她一生的旅途。
沈嶼在西門等她。他遞給她一個袋子:“早餐。路上吃。”
袋子裡是三明治和牛奶,還有一盒暈機藥。
“謝謝。”林淺接過。
車已經等在路邊,還是那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司機是個陌生人,年輕,沉默,隻是點了點頭。
“我送你到機場。”沈嶼說。
“不用了。”林淺搖頭,“太危險。你留在學校,幫我盯著。”
沈嶼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他點頭:“好。每天給我報平安。”
“嗯。”
林淺上車。車開動時,她從後窗看見沈嶼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車駛向機場。城市的早晨,車流如織,陽光很好。林淺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或者回來時,一切都已改變。
手機震動,是父親的來電。
林淺盯著螢幕上“父親”兩個字,手指冰涼。響到第十聲時,她接起來。
“小淺,”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聽說你要去雲南?”
訊息真靈通。林淺的心沉了沉:“嗯。學校項目。”
“什麼項目?”
“少數民族文化調研。”林淺說,努力讓聲音自然,“顧教授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顧明遠?那個老教授?”
“對。”
“他……”父親頓了頓,“和你母親是師生。”
“我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父親說:“注意安全。雲南那邊……不太平。”
這話裡有話。是關心,還是威脅?
“我會的。”林淺說。
“什麼時候回來?”
“一兩週吧。看調研進度。”
“好。”父親說,“回來告訴我,我們一起吃頓飯。”
“好。”
電話掛斷。林淺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父親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是深不可測的黑暗。他知道她去雲南的真正目的嗎?他知道她手上有證據嗎?他知道……磁帶的事嗎?
她不知道。
車駛入機場高速。陽光刺眼,天空很藍,雲朵像棉花糖。
林淺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母親最後的話:
“要勇敢。要自由。”
她握緊拳頭。
媽媽,我會的。
機場裡人來人往,像巨大的蜂巢。林淺拖著行李箱,按照陳伯的指示,找到指定的值機櫃檯——不是經濟艙,是商務艙。
陳伯的安排很周到:快速通道,貴賓室,優先登機。一切都為了減少在公共區域停留的時間,減少被認出的風險。
登機前,她給沈嶼發了最後一條資訊:登機了。到那邊聯絡。
回覆很快:一路平安。小心。
關機。飛機滑行,加速,起飛。
失重感襲來時,林淺閉上眼睛。城市在腳下越來越小,變成玩具模型,然後被雲層遮蓋。當飛機衝破雲層,進入平流層時,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雲海,在陽光下金光燦爛,像另一個世界。
空姐送來飲料。林淺要了水,小口喝著。她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一直在看報紙,很安靜。
飛行兩個小時後,男人忽然開口:“第一次去西雙版納?”
林淺轉頭,警惕地看著他。男人大約四十歲,穿著休閒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嗯。”她簡單回答。
“旅遊?”
“調研。”
“哦?”男人感興趣地挑眉,“研究什麼?”
“少數民族文化。”林淺說,準備結束對話。
但男人繼續問:“哪個民族的?傣族?哈尼族?基諾族?”
他看起來很懂行。林淺想起顧教授說過,西雙版納有十三個世居少數民族。
“都瞭解一下。”她含糊地說。
男人笑了笑,不再追問,繼續看報紙。但林淺注意到,他的報紙拿反了。
他在偽裝。
林淺的心跳加快。她假裝睡覺,閉上眼睛,但耳朵豎起來,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飛機遇到氣流,顛簸起來。空姐廣播提醒繫好安全帶。林淺趁機調整姿勢,用餘光觀察那個男人。
他在看手機,手指快速打字。然後,他站起身,走向洗手間。
林淺等他進去後,迅速檢查了他的座位——報紙下壓著一張照片。她小心地抽出來一看,呼吸停滯了。
照片上,是西雙版納景洪機場的出口。照片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人:張淑芳。
王強的妻子。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目標已確認。按計劃行動。”
計劃?什麼計劃?
林淺把照片放回原處,心跳如雷。這個男人不是普通乘客,是來監視她的——或者說,是來監視張淑芳的。
父親的人?還是江家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西雙版納之行,比想象的更危險。
男人從洗手間回來了。他坐下時,看了林淺一眼。林淺假裝剛睡醒,揉了揉眼睛。
“快到了。”男人說,聲音很溫和,“西雙版納很美,但也很……複雜。小姑娘一個人,要小心。”
這話像是關心,也像是警告。
林淺點頭:“謝謝提醒。”
飛機開始下降。雲層散去,地麵漸漸清晰:綠色的山巒,蜿蜒的河流,星星點點的村寨。西雙版納,中國最南端的邊陲,熱帶雨林的故鄉,也是……真相的最後一站。
飛機著陸,滑行,停穩。
乘客開始起身拿行李。林淺等那個男人先走,看著他消失在廊橋儘頭,才慢慢起身。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出口。機場大廳裡,熱帶的氣息撲麵而來——濕熱,混雜著植物和香料的味道。
按照約定,接她的人應該舉著“顧教授”的牌子。
她掃視著接機的人群。果然,有一個年輕男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顧明遠教授”。
她走過去。年輕男人大約三十歲,皮膚黝黑,笑容淳樸:“是林淺同學嗎?我是州文化局的小楊,顧教授的學生。”
“是我。”林淺點頭。
“車在外麵。我們先去賓館,顧教授都安排好了。”
他們走向停車場。林淺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搜尋——那個飛機上的男人不見了,但也許在暗處。
上車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機場大廳。
在二樓的玻璃圍欄後,有個人站在那裡,正看著她。
是那個男人。
他舉起手,做了個手勢——不是揮手告彆,是某種信號。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車開動了,駛出機場,駛向西雙版納的熱帶陽光中。
林淺握緊手機,給沈嶼發資訊:
到了。但有人在監視。飛機上遇到可疑的人。
幾秒後,回覆:
小心。可能是江家的人。我查到你父親昨天和江家通了電話,內容不詳。
林淺的心沉了下去。
遊戲升級了。
從她和父親的對抗,變成了她與林氏集團、江氏集團兩個龐然大物的對抗。
而她唯一的武器,是母親用生命換來的真相。
車窗外,西雙版納的風景飛逝而過:芭蕉樹,橡膠林,傣家竹樓,穿著民族服裝的行人。
美麗,神秘,充滿生機。
也充滿未知的危險。
林淺深吸一口氣,打下最後一行字:
我會小心。開始調查了。
發送。
收起手機,她看向前方。
道路延伸向雨林深處,像通往未知的迷宮。
而她,已經走了進來。
冇有退路了。
當天晚上,林淺在賓館房間裡整理證據。
U盤裡的檔案,照片,錄音……一切都指向父親。但還缺最關鍵的一環——人證。王強死了,李國華死了,白髮老人遠在貴陽。唯一的希望,是張淑芳。
明天一早,小楊會帶她去猛遮鎮。
就在她準備睡覺時,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彩信。
點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張淑芳站在自家門口,笑著和鄰居說話。但照片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住她手裡拿的東西——
一個鐵盒。
和王強留給她的那個,一模一樣。
照片下麵有一行字:
你想要的,我也想要。明天見。
發信人冇有署名。
但林淺知道是誰。
飛機上的那個男人。
他已經找到了張淑芳,也知道了鐵盒的存在。
而明天,當他們到達猛遮鎮時,等待他們的可能不是證人,而是……陷阱。
林淺握緊手機,看向窗外。
西雙版納的夜晚,星空燦爛,蟲鳴如織。
美麗,但危機四伏。
她關上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明天,會是最後一場對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