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淩晨一點二十三分抵達。車站空蕩得像被遺棄的宮殿,高高的穹頂下隻有零星幾個晚歸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出寂寞的迴音。
林淺和沈嶼走出站台時,都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寂靜——不是夜晚該有的寧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陳伯的簡訊還躺在手機螢幕上,那個銀杏葉符號在黑暗中幽幽發亮,像一隻監視的眼睛。
小姐,安全到家後,請告訴我。
有些事情,該讓你知道了。
沈嶼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前,他仔細檢查了車牌和司機——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在打哈欠,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夜班司機。
“去A大後門。”沈嶼說,報了一個離宿舍區稍遠的小門地址。
車在夜色中行駛。淩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霓虹燈依然閃爍,但街道空曠,紅綠燈孤獨地變換顏色。林淺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半張照片,王磊恐懼的眼神,白髮老人沙啞的聲音,還有貴陽雨夜中那些追趕他們的黑影。
“先回宿舍休息。”沈嶼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明天再聯絡陳伯。現在這個時間,不安全。”
林淺點頭。她知道沈嶼是對的,但心裡有個聲音在催促:現在就去,立刻就去。
出租車在學校後門停下。這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隻有一扇鐵門和一個傳達室,夜裡通常隻留一條縫供人進出。此刻傳達室的燈暗著,看門大爺應該睡著了。
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校園。淩晨的校園靜得可怕,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扭曲的手臂。
走到梅園樓下時,林淺停下腳步。
“沈嶼,”她低聲說,“我想現在就見陳伯。”
沈嶼皺眉:“太晚了。而且如果有人在監視……”
“所以他纔會選這個時間。”林淺說,邏輯異常清晰,“淩晨四點,是人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候。如果他真有什麼要告訴我,現在是最安全的時機。”
沈嶼看著她。路燈下,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但眼睛很亮,像黑暗中燃燒的炭火。
“你確定?”
“確定。”林淺拿出手機,給陳伯回簡訊:我到了。哪裡見?
發送。
等待的幾十秒裡,時間被拉得很長。遠處傳來野貓的叫聲,淒厲而突兀。林淺握著手機的手指冰涼,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鼓點。
手機震動,回覆來了:
學校西門外的‘靜心茶室’,你知道那裡。現在過來,一個人。
記住,一個人。
林淺把簡訊給沈嶼看。沈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個陷阱。”
“我知道。”林淺說,“但我必須去。”
“我跟你去,在外麵等。”
“他說一個人。”林淺搖頭,“如果他看到你,可能什麼都不會說。”
兩人僵持著。淩晨的風很冷,吹得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最終,沈嶼讓步了:“好。但你戴上這個。”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鈕釦狀設備,“定位器。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個微型耳機,“隱形耳機,塞進耳朵裡。我能聽到你那邊的聲音,如果情況不對,我就衝進去。”
林淺接過那些小設備。定位器彆在內衣上,耳機塞進右耳——很隱蔽,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來。
“還有,”沈嶼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輕,但很穩,“每隔五分鐘,輕輕咳嗽一聲。如果我連續十分鐘冇聽到聲音,就立刻報警衝進去。”
林淺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如果我父親……”
“他不會親自出現。”沈嶼說,“如果是他安排的,隻會是手下的人。”
這倒是。父親永遠站在幕後,像下棋的人,棋子衝鋒陷陣,自己穩坐中軍帳。
“那……我去了。”
“小心。”
林淺轉身,朝西門走去。她的腳步很輕,但在寂靜的淩晨依然清晰。她能感覺到沈嶼的目光在背後注視著她,像一道無聲的護航。
西門外的“靜心茶室”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主要做夜間出租車司機的生意。店麵很小,隻有四張桌子,裝修簡陋但乾淨。這個時間,店裡空無一人,隻有櫃檯後的老闆在打瞌睡。
林淺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闆抬起頭,睡眼惺忪:“喝什麼?”
“我找人。”林淺說。
老闆指了指最裡麵的包廂:“那邊。”
包廂用布簾隔開,很私密。林淺掀開布簾走進去。
陳伯已經在那裡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看起來比平時樸素,甚至有些疲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茶香嫋嫋,是銀杏葉茶——林淺母親生前最喜歡喝的。
“小姐,請坐。”陳伯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態依然恭敬,但眼神裡有種林淺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
林淺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包廂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燈光昏暗,牆上貼著的舊海報已經褪色。
陳伯給她倒茶。茶水是淺金色的,銀杏葉在壺底緩緩舒展。
“您說有些事情該讓我知道了。”林淺開門見山。
陳伯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又像在組織語言。
“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您去貴陽的事,老爺知道了。”
林淺的心一沉:“所以呢?”
“所以您不能再查下去了。”陳伯看著她,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懇求,“再查下去,會有危險。”
“什麼危險?”
陳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十年前的危險。”
空氣凝固了。茶香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本該讓人放鬆,此刻卻顯得窒息。
“十年前……”林淺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對嗎?”
陳伯的手指微微一顫,茶杯裡的茶水蕩起漣漪。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說:“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但我必須知道。”林淺向前傾身,“我母親是怎麼死的?沈嶼的父母是怎麼死的?誰破壞了刹車?誰給了王強錢?誰在掩蓋真相?”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去。
陳伯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如果我告訴您,”他說,“您能答應我,知道後就停下來嗎?好好完成學業,好好生活,忘記這些事。”
“不能。”林淺斬釘截鐵,“如果我母親還活著,她會希望我停下來嗎?”
這句話擊中了陳伯。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像突然被抽走了支撐。
“夫人她……”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她是個好人。最好的好人。”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好,我告訴您。但說完之後,我們的主仆情分就到此為止了。您不能再信任我,我也不能再……保護您。”
“保護我?”林淺皺眉,“你一直在保護我?”
陳伯苦笑:“不然您以為,為什麼您能這麼順利地查到貴陽?為什麼那個白髮老人會等在那裡?為什麼……您還能坐在這裡和我喝茶?”
林淺愣住了。她想起貴陽之行中那些巧合——順利找到王磊,白髮老人準時出現,關鍵時刻的警告……
“是你安排的?”
“一部分是。”陳伯說,“但我能做的有限。老爺的人一直在監視,我隻能……在縫隙裡幫忙。”
他喝了口茶,開始講述。
“2014年秋天,夫人開始準備離婚。”陳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挖出來,“她谘詢了律師,收集了證據,包括錄音、照片、還有……老爺和江家的一些往來檔案。”
林淺屏住呼吸。耳塞裡傳來沈嶼輕微的呼吸聲——他在聽。
“老爺發現了。”陳伯繼續說,“他很生氣,但更擔心。因為如果夫人真的離婚,不僅會分割財產,還會影響當時正在談的林江合作。那個合作對老爺很重要,關係到林氏集團未來十年的佈局。”
“所以他……”
“他一開始試圖挽回。”陳伯打斷她,似乎在糾正某種預設,“他給夫人買禮物,陪她吃飯,甚至承諾減少工作量。但夫人很清醒,她說:‘林振雄,你愛的不是我,是你的公司。你現在的溫柔,隻是因為害怕。’”
“後來呢?”
“後來談判破裂。”陳伯說,“老爺給了夫人兩個選擇:第一,維持表麵婚姻,各自生活,但小淺的撫養權歸他。第二,離婚,但夫人會‘淨身出戶’,而且永遠見不到小淺。”
很卑鄙的條件。但符合父親的風格——要麼服從,要麼毀滅。
“夫人選了第三條路。”陳伯的聲音裡有一絲敬佩,“她決定抗爭。她聯絡了最好的律師,開始秘密轉移一些資產,還……聯絡了沈老師。”
林雅。沈嶼的母親。
“她們約好見麵,交接證據。”陳伯說,“夫人把最關鍵的證據——錄音原件和一些檔案——複製了一份,準備交給沈老師保管。她說:‘如果我真出了什麼事,至少小淺長大後能知道真相。’”
茶涼了,但冇人續。包廂裡的空氣越來越沉重。
“見麵前一天,”陳伯的聲音低了下去,“老爺把我叫到書房。他問我:‘陳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我說:‘三十一年,老爺。’”
“他說:‘那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然後他給了我一個任務——第二天下午,跟著夫人,看她去哪裡,見誰。”
陳伯的手開始顫抖。他放下茶杯,雙手交握,試圖穩住。
“我跟了。看著夫人出門,看著她坐上沈老師的車。我想打電話給老爺報告,但是……”他停頓了很久,“但是我看到了夫人的臉。她在笑,那種很久冇見過的、輕鬆的笑。她和沈老師說話的樣子,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所以你冇報告?”
“我報告了。”陳伯說,聲音裡充滿痛苦,“我說夫人出門了,但冇說她和誰在一起。我想……拖延一點時間,讓她們至少能好好說說話。”
這個細節讓林淺震驚。她一直以為陳伯是完全忠於父親的機器,原來他也有猶豫,也有私心。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老爺又打來電話。”陳伯閉上眼睛,像要阻擋某些畫麵,“他問:‘她們在哪裡?’我說不知道。他說:‘陳伯,你騙我。’然後電話就掛了。”
“再後來,我就聽到了車禍的訊息。”
包廂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和茶室裡老舊時鐘的滴答聲。
“車禍後,”陳伯繼續說,聲音更加低沉,“老爺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林氏集團董事長的身份。他接管了一切——封鎖訊息,處理遺體,清理現場。”
“還有證據。”林淺說。
陳伯點頭:“夫人的包裡有錄音筆,已經損壞,但老爺還是拿走了。沈老師的車裡有一些檔案,也被收走了。所有可能成為證據的東西,都在那幾天消失了。”
“除了那半張照片。”林淺說。
陳伯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了:“你們找到了?”
“在貴陽。一個老人給的,說是王強留下的。”
陳伯的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驚訝,釋然,還有一絲……欣慰?
“原來還在……”他喃喃道,“夫人說過,她把照片分成兩半,一半給沈老師,一半自己留著。說如果真出了事,至少有一半能留下來。”
“另一半在哪裡?”林淺追問。
陳伯冇有直接回答。他拉開夾克的拉鍊,從內側口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給林淺。
“打開看看。”
林淺拿起信封。很輕,但感覺沉重。她打開封口,從裡麵抽出——
另外半張照片。
同樣的背景,同樣的兩個人。左邊是林淺的母親,這次露出了完整的臉——她在笑,眼睛彎成月牙,那種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右邊是沈嶼的母親,也隻露出一半,但能看見她握著林淺母親的手。
照片背麵,也有一行字,和另外半張拚起來就是:
給永遠的好友,林雅&沈雅。願友誼長存,真相不滅。
字跡是林淺母親的,但“沈雅”兩個字是沈嶼母親的筆跡。
“我一直藏著。”陳伯說,聲音很輕,“車禍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老爺讓我把所有夫人的東西都處理掉,但我……偷偷留下了這個。”
林淺的手指撫過照片上母親的笑容。十年了,這張笑臉被封存在時光裡,依然溫暖,依然充滿力量。
“為什麼現在纔給我?”她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因為之前還不是時候。”陳伯說,“您還小,老爺還在監視。現在……您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而且,”他頓了頓,“老爺最近的動作,讓我覺得……時間不多了。”
“什麼動作?”
陳伯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今晚最重磅的資訊:
“老爺在和江家談的,不止是商業合作。還有……您的婚事。江家提出,要儘快訂婚,最好年底就辦。作為條件,他們會幫老爺處理一些‘曆史遺留問題’。”
“什麼曆史遺留問題?”
陳伯看著她,眼神裡有悲憫:“就是十年前那場車禍的所有知情者。王強已經‘意外’死亡,他的家人被監視。下一個……可能是那個白髮老人,也可能是……”他停頓,“沈嶼。”
林淺的心臟像被冰錐刺穿。她猛地站起身:“他敢!”
“他敢。”陳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判決,“為了林氏集團的未來,他什麼都敢做。十年前證明瞭這一點。”
耳塞裡傳來沈嶼急促的呼吸聲。林淺知道,他也聽到了。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聲音在顫抖。
陳伯站起身,走到包廂門口,掀開布簾看了一眼外麵,確認安全,才走回來。
“小姐,聽我說。”他壓低聲音,“您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服從,訂婚,繼承家業,忘記過去。您會擁有財富和地位,但永遠活在謊言裡。”
“第二呢?”
“第二,抗爭。”陳伯說,“但您需要證據。確鑿的、無法抵賴的證據。照片還不夠,您需要錄音,需要檔案,需要……人證。”
“人證在哪裡?”
陳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出了一個讓林淺震驚的名字:
“王強的妻子,張淑芳。她還活著,在雲南邊境的一個小鎮。王強死前,把一些東西交給了她。”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陳伯搖頭,“但王強說過,那是他的‘保險’。如果有一天他出事,那些東西會公之於眾。”
“你知道她在哪裡?”
陳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照片旁邊:“地址。但小姐,我必須警告您——如果去雲南,就真的冇有回頭路了。老爺會知道您在反抗,會用一切手段阻止您。”
林淺看著那張紙條。上麵是一個手寫的地址,字跡很工整,是陳伯的字。
雲南省,西雙版納州,猛海縣,猛遮鎮,團結路17號。
一個遙遠得幾乎在地圖邊緣的地方。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淺問,“你就不怕我父親知道?”
陳伯笑了,那個笑容很苦澀,充滿了某種解脫:“我怕了三十一年。現在,該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茶錢我付過了。您從後門走,那裡有輛車等您——放心,是我的人,可靠。”
“陳伯,”林淺叫住他,“謝謝你。”
陳伯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快走吧。天快亮了。”
林淺收起照片和紙條,從後門離開。果然有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等在巷子裡,司機是個年輕人,看見她,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車開動了。林淺回頭,透過車窗看見陳伯站在茶室門口,那個總是挺直的背影,在淩晨的微光裡,顯得有些佝僂,有些孤獨。
然後他轉身,走進茶室,消失在門後。
像完成最後使命的士兵,退出了戰場。車在離宿舍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司機低聲說:“小姐,我隻能送到這裡。前麵可能有眼線。”
林淺點頭,下車。年輕人很快開車離去,消失在晨霧中。
她快步走回宿舍樓。淩晨四點四十分,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但校園還在沉睡。梅園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中顯得多餘而蒼白。
沈嶼從樹影裡走出來。他一直在等她。
“冇事吧?”他問,眼睛上下打量她。
林淺搖頭,從口袋裡拿出那半張照片,和寫著地址的紙條。
沈嶼接過,在路燈下仔細看。當看到照片背麵完整的句子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伯給的?”
“嗯。”林淺把陳伯的話複述了一遍,包括父親和江家的交易,可能針對沈嶼的危險,還有雲南的線索。
沈嶼聽完,沉默了很久。晨光一點點滲入夜色,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
“你怎麼想?”他最終問。
林淺看著他:“我想去雲南。”
“會很危險。”
“我知道。”林淺說,“但陳伯說得對,如果冇有確鑿證據,我們永遠扳不倒我父親。照片隻是開始,我們需要更多。”
沈嶼點頭,但眉頭依然皺著:“但時間是個問題。陳伯說你父親和江家在談年底訂婚,現在是十月底,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
兩個月。六十天。要找到證據,要準備反擊,還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而且,”沈嶼補充,“如果我們去雲南,學校這邊怎麼交代?你父親的人肯定會監視。”
這確實是個問題。無故離校會引起懷疑,但如果請假,需要正當理由。
林淺思考著,忽然想起什麼:“社會實踐。我們可以申請去雲南做社會調研——西雙版納有少數民族文化,可以作為課題方向。”
“但上次去貴陽已經用過這個理由了。”
“那就換一個。”林淺說,“就說……寫畢業論文需要田野調查。我是中文係的,研究少數民族文學或口述史都說得通。”
沈嶼想了想:“可以試試。但需要指導老師的支援。”
“顧教授。”林淺說,“他上次課上對我的回答很欣賞,也許願意幫忙。”
顧教授,那個教《狂人日記》的嚴厲老人,但眼神裡有種看透世事的睿智。
“好。”沈嶼說,“那我們現在需要做幾件事:第一,聯絡顧教授,爭取他的支援;第二,規劃雲南之行的路線和方案;第三,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危險。”
他頓了頓,看著林淺:“最重要的是第四件——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去雲南,可能會看到、聽到……很殘酷的真相。關於你父親,關於那場車禍,關於很多人的命運。”
林淺迎上他的目光:“我準備好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沈嶼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像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明知前路凶險,依然義無反顧。
“那好。”沈嶼說,“我陪你去。”
“不。”林淺搖頭,“這次你留在學校。如果我父親要對你下手,你離開反而危險。在學校,有老師同學,他不敢亂來。”
“那你一個人去更危險。”
“陳伯會安排人幫我。”林淺說,“而且,雲南那邊……是王強的妻子。一個女人去見她,可能更容易取得信任。”
邏輯成立。沈嶼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她說得有道理。
“那至少讓我幫你做前期準備。”他說,“查路線,訂票,規劃行程。還有……準備一些防身的東西。”
這次林淺冇有拒絕:“好。”
天更亮了。東邊的天空已經從灰白變成淡金色,雲層被染上溫暖的色調。校園裡開始有早起的學生出來跑步,腳步聲規律而充滿活力。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林淺來說,這一天不是開始,而是某個終結的序章。
“你先回宿舍休息。”沈嶼說,“我去圖書館查資料。中午我們再碰麵,製定詳細計劃。”
林淺點頭。她確實累了,身心俱疲。
走到宿舍樓下時,沈嶼叫住她:“林淺。”
她回頭。
“不管發生什麼,”他說,“記得你母親的話——要勇敢,但也要活著。”
林淺的鼻子酸了。她點點頭,轉身上樓。
宿舍裡,蘇晴還在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個簡單、熱情的女孩,還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即將踏上怎樣危險的旅程。
林淺輕手輕腳地洗漱,爬上床。她拿出那兩半張照片,小心地拚在一起。
完整的照片上,兩個年輕女人手拉手,笑容燦爛。背景是某個公園,有花,有樹,有陽光。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05年6月。十九年前。
那時母親三十六歲,沈嶼的母親三十四歲。她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未來,還不知道十年後會有怎樣殘酷的彆離。
林淺的手指撫過母親的臉。照片上的笑容那麼真實,那麼溫暖,幾乎能感受到當時的陽光和微風。
“媽媽,”她輕聲說,“如果你在天上看著我,請給我力量。”
窗外,天完全亮了。陽光刺破雲層,照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淺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來,將她淹冇。
但在沉入夢鄉前,她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陳伯的話:
“冇有回頭路了。”
是的,冇有回頭路了。
從她決定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這條路就隻能向前,無論前方是光明還是深淵。
中午十二點,林淺準時醒來。
蘇晴已經去上課了,桌上留了張字條:“給你帶了午飯,在保溫盒裡。記得吃哦!”後麵畫了個笑臉。
林淺看著那個笑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種簡單的關心和溫暖,可能很快就要暫時告彆了。
她快速洗漱,吃飯,然後給沈嶼發資訊:我醒了。
回覆很快:我在文學院樓302辦公室外。顧教授在。
林淺放下筷子,抓起揹包出門。
文學院樓是棟老建築,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嘎吱聲。302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麵傳來顧教授的聲音,似乎在和誰打電話。
沈嶼站在門外,看見她,點了點頭。
幾分鐘後,電話結束。沈嶼敲門。
“請進。”
他們推門進去。顧教授的辦公室很小,堆滿了書,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書架,隻留下窄窄的過道。老人坐在書桌後,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批改論文。
看見他們,他摘下眼鏡:“是你們啊。坐吧,地方小,隨便坐。”
隻有兩把椅子,他們坐下。
“教授,”林淺開口,聲音有些緊張,“我們有個請求。”
顧教授看著她,眼神銳利但溫和:“說吧。”
林淺把準備好的說辭說了一遍:想申請去雲南做田野調查,為畢業論文收集素材,研究西雙版納傣族的口述文學傳統……
她說得很流暢,但心跳很快。這是她第一次在老師麵前撒謊,而且是一個她尊敬的老師。
顧教授聽完,沉默了片刻。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
林淺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關於2014年“11·3”交通事故的疑點分析報告》,作者是顧教授本人,日期是2015年3月。
“您……”林淺的聲音卡住了。
顧教授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種洞悉一切的智慧:“林淺,你母親林雅,是我的學生。也是我見過最有才華、最有思想的學生之一。”
林淺完全說不出話了。
“她出事那年,我就在調查。”顧教授繼續說,“但阻力太大。警方結論是意外,所有證據都被封存,關鍵證人要麼消失,要麼改口。我查了半年,什麼也冇查到,還被學校領導談話,讓我‘注意影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但我一直冇放棄。因為我知道,林雅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她如果決定做什麼,一定有她的理由。”
沈嶼開口:“教授,您知道多少?”
顧教授看著他:“你是沈雅的兒子吧?你母親也是我的學生,和林雅同屆,是最好的朋友。”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冊,翻到某一頁,遞給他們。
那是一張畢業照。年輕的顧教授站在中間,周圍是二十多個學生。林淺一眼就看到了母親——站在第一排,紮著馬尾,笑容燦爛。旁邊是沈嶼的母親,挽著她的手。
“她們都是好孩子。”顧教授輕聲說,“所以當我知道你在調查那場車禍時,我就在想——該來的總會來。”
他坐回椅子,看著林淺:“你的申請,我批準。不僅批準,我還會給你開特彆通行證,讓你以‘教授研究助理’的身份去雲南,所有費用從我的課題經費裡出。”
林淺的眼睛濕潤了:“教授,為什麼……”
“因為我欠你母親一個真相。”顧教授說,“也因為這個社會,欠所有受害者一個公道。”
他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張名片:“這是我以前的學生,現在在西雙版納州文化局工作。到了那邊,有困難可以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林淺接過名片,手指顫抖。
“但是,”顧教授的表情嚴肅起來,“你們必須小心。如果那場車禍真的有問題,那麼掩蓋真相的人,不會讓你們輕易查到證據。雲南那邊……可能也不安全。”
“我們知道。”沈嶼說,“我們會做好準備。”
顧教授點點頭,開始填寫申請表。他的字跡蒼勁有力,每一筆都透著決心。
填好後,他蓋章,簽名,遞給林淺。
“這個給你。明天交到教務處,他們會備案。”他說,“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林淺接過申請表,深深鞠躬:“謝謝教授。”
“不用謝我。”顧教授擺擺手,“要謝,就謝你母親。是她用生命換來了你今天的勇氣。”
走出辦公室時,陽光正好。走廊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陽光的溫暖。
沈嶼和林淺並肩走著,誰也冇說話。
走到樓下時,林淺纔開口:“原來……有這麼多人,一直在等這一天。”
沈嶼點頭:“真相不會永遠被掩埋。它隻是在等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把它挖出來。”
“那我們就是那個人?”
“我們就是那個人。”沈嶼說,語氣堅定。
他們走出文學院樓,走進陽光裡。校園裡人來人往,學生們說笑著,騎著單車,抱著書本,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充滿生機。
而他們,即將踏上一條偏離正常軌道的路。
但這一次,林淺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有沈嶼,有顧教授,有陳伯,有那個白髮老人,有所有在暗中等待真相的人。
還有母親——在天上看著她,給她力量。
手機震動,是陳伯發來的新資訊:
車票已訂好。後天上午九點,機場見。
張淑芳那邊,我已經聯絡了。她說……願意見麵。
林淺握緊手機,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很藍,陽光很暖,雲朵像棉花糖一樣柔軟。
像母親還在的那個秋天。
她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
收到。後天見。
發送。
遊戲進入下一局。
而這一次,她要贏。
當天晚上,林淺在宿舍整理行李時,收到一個快遞包裹。
冇有寄件人資訊,但收件人明確寫著她的名字和宿舍地址。
她拆開包裹,裡麵隻有三樣東西:
1. 一個老式的磁帶錄音機,和她從閣樓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但型號更新一些。
2. 一盤空白磁帶,標簽上手寫著:“2014.11.2 - 最後的錄音。”
3. 一張字條,還是那個熟悉的銀杏葉符號,下麵有一行字:
這是備份。原件已銷燬。聽完了,你會知道該怎麼做。
但記住:聽完後,磁帶必須立刻銷燬。否則,你會害死更多人。
林淺看著那盤磁帶,手開始顫抖。
2014年11月2日。車禍前一天。
母親最後的錄音。
她看向宿舍窗外——夜色深沉,遠處路燈下,似乎有個人影站著,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是陳伯?還是……彆的什麼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盤磁帶裡,可能裝著最後的真相。
而聽完之後,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冇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