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記得那個夏天的午後,我坐在老家的屋頂上,手裡攥著半塊冇吃完的西瓜,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隔壁的阿婆在院子裡曬著豆角,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黃梅戲,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飄到屋頂上時,已經變得軟綿綿的。那時候我剛上高中,心裡裝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惱,像是夏天傍晚突然襲來的雷陣雨,冇頭冇尾的,卻又沉甸甸的壓在胸口。我喜歡往屋頂上跑,因為隻有在那裡,我才能看見遠處的雲。那些雲像是被誰用堆出來的,一團一團的,懶洋洋的飄在天上,有時候像一隻趴著的大狗,有時候像一座連綿的山,有時候又什麼都不像,就隻是一團白白的、軟軟的雲,安安靜靜的待在那裡。我盯著那些雲看的時候,總覺得它們離我特彆近,近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它們的輪廓,彷彿我隻要縱身一躍,就能跳進那片柔軟的雲海裡,再也不用去想那些煩人的數學公式,不用去聽老師在課堂上喋喋不休的嘮叨,不用去在意同桌女生看我的時候,那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疏離的眼神。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後來的很多年裡,我會無數次想起那個午後,想起那些觸手可及的雲,想起那句後來刻在我心裡的話: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
我認識陳念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站在主席台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言。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山穀裡的清泉,乾淨又清澈,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青澀。我坐在台下的人群裡,抬頭看著他,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時候我心裡想,這個男生,好像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陳念是那種典型的好學生,成績好,性格溫和,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身邊從來都不缺圍著他轉的同學。而我呢,成績不上不下,性格又有點孤僻,不愛說話,也不愛和彆人打交道,最喜歡的事情就是一個人躲在圖書館的角落裡,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按理說,我和陳念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都不會相交。可命運就是這麼奇怪,高二分班的時候,我和陳念被分到了同一個班,而且還成了同桌。那天我抱著一摞書走進教室,看到陳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頭看著一本物理書,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棕色。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說,你好,我叫陳念。我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笨拙的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叫林默。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我和陳念第一次正式的對話,簡單的自我介紹,卻像是在兩個原本毫無關聯的世界裡,打開了一扇小小的門。
成為同桌之後,我和陳唸的關係慢慢的熟絡了起來。他是個很細心的人,會在我忘記帶筆的時候,默默的遞過來一支黑色的簽字筆;會在我上課打瞌睡的時候,輕輕的碰一下我的胳膊,提醒我老師來了;會在我因為考試成績不理想而悶悶不樂的時候,拿著一張寫滿解題思路的紙條,耐心的給我講解。我從來冇有問過陳念,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或許是因為他的性格本就如此,對誰都帶著一份善意。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身邊有他的存在。我們會一起在放學的路上,邊走邊聊,聊學校裡的八卦,聊喜歡的球星,聊未來的夢想。那時候的陳念說,他想考上一所南方的大學,那裡有海,有沙灘,有一望無際的藍天。我說,我想去北方,那裡有雪,有冰雕,有千裡冰封的壯闊。我們說著這些的時候,夕陽正緩緩的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是兩條親密無間的線,交織在一起。那時候的我,總覺得我和陳念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對方的心跳。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們畢業,直到我們各自奔赴自己的遠方。可我忘了,有些距離,並不是靠腳步就能丈量的,就像你以為你離雲很近,可實際上,你和雲之間,隔著的是整個天空。
高二下學期的一個週末,我和陳念約好了一起去圖書館看書。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空很藍,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的飄著,像是在散步。我們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上,陳念在看一本關於天文學的書,我在看一本小說。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書頁上,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犯困。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雲,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陳念說,你看,那些雲好漂亮啊。陳念抬起頭,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然後笑了笑,說,是啊,真的很漂亮。他的目光很溫柔,像是含著一汪清泉,可我卻忽然覺得,他的目光裡,好像少了點什麼。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隻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的蟄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疼。過了一會兒,陳念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我也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雲。那時候的雲,離我很近,近得彷彿就在我的眼前,可我身邊的陳念,卻像是離我越來越遠了。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我們就坐在同一張桌子旁,肩膀挨著肩膀,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我站在這頭,他站在那頭,我看得見他,卻摸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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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的陳念,心裡藏著一個秘密。那個秘密,是關於一個女生的。那個女生叫蘇曉,是我們班的語文課代表,長得很清秀,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一彎月牙。蘇曉和陳念一樣,都是班裡的好學生,他們經常一起討論問題,一起參加學校的活動,在彆人眼裡,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知道這個秘密的。那天我去陳念家給他送筆記,走到他家樓下的時候,看到陳念和蘇曉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說著什麼。陳唸的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柔得像是要溢位來一樣,蘇曉的臉頰紅紅的,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條白色的手帕。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幅溫暖的油畫。我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裡,手裡攥著那本筆記,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撞了一下,疼得我喘不過氣來。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和陳念之間的距離,從來都不是腳步能夠丈量的。他有他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陽光,有藍天,有蘇曉,而我,隻是一個偶然闖入的過客,終究是要離開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刻意的疏遠陳念。我不再和他一起放學回家,不再和他一起去圖書館看書,不再在上課打瞌睡的時候,等著他來提醒我。我又變成了那個孤僻的林默,喜歡一個人躲在屋頂上,看那些雲。有時候陳念會主動來找我,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總是搖搖頭,說冇有,然後轉過身,看著遠處的雲,不再說話。陳念看著我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失落。我知道,他一定不明白,為什麼我會突然變成這樣。可我不能告訴他,我怕我說出來之後,連這僅存的同桌之誼,都會消失不見。那時候的我,終於懂得了那句話的含義: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當你抬頭看雲的時候,你和雲之間,冇有任何的隔閡,冇有任何的秘密,你可以肆無忌憚的盯著它看,它也會安安靜靜的陪著你。可當你看著一個人的時候,你和他之間,隔著的是心事,是秘密,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你以為你離他很近,可實際上,你離他很遠,遠得像是隔著一整個宇宙。
高三那年,學習壓力變得越來越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試卷,背不完的單詞。班裡的氣氛很壓抑,像是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陳念和蘇曉的關係越來越好,他們一起複習,一起備戰高考,成了班裡公認的金童玉女。有時候我會看到他們一起在操場上散步,陳念手裡拿著一本英語書,蘇曉靠在他的身邊,輕聲的念著單詞。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美好。我站在教室的窗戶邊,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冇有嫉妒,也冇有難過,隻是覺得,那是一個我永遠都無法觸及的世界。高考結束的那天,班裡舉辦了一場畢業晚會。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老師,說著感謝的話。陳念走到我的身邊,手裡拿著一杯果汁,遞給我,說,林默,祝你前程似錦。我接過果汁,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可我卻覺得,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疏離。我說,你也是。然後我們都沉默了,周圍是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可我和他之間,卻像是隔著一片真空地帶,安靜得可怕。晚會結束的時候,陳念和蘇曉一起離開了,他們的背影在路燈的照耀下,漸漸的消失在夜色裡。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看著天上的雲,那些雲像是被墨染過一樣,黑漆漆的,冇有一絲光亮。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冇有星星的夜晚,雲是那麼的孤獨。
高考成績出來之後,陳念考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南方大學,蘇曉也和他去了同一個城市。而我,考上了一所北方的大學,離老家很遠,離陳念也很遠。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又一次爬上了老家的屋頂。那天的天氣很好,天空很藍,雲很白,和我高一那年看到的雲,一模一樣。我坐在屋頂上,手裡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心裡忽然覺得很釋然。或許,有些距離,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就像我和陳念,就像那些雲,你以為你離它很近,可實際上,你和它之間,隔著的是整個天空。大學四年,我很少回家,也很少和陳念聯絡。偶爾會在朋友圈裡看到他的動態,他和蘇曉一起去看海,一起去爬山,一起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光。他的笑容,依然像高中時那樣,溫柔而清澈。我看著那些照片,心裡冇有波瀾,隻是覺得,那是他應得的幸福。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北方的城市工作,每天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偶爾會在下班的路上,抬頭看看天上的雲。那些雲,有時候離我很近,有時候離我很遠,就像我和陳念之間的距離。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過年,在同學聚會上,又見到了陳念。他比高中時成熟了很多,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頭髮剪得很短,眼神裡多了幾分沉穩。蘇曉也在他的身邊,挽著他的胳膊,笑容依舊溫柔。看到我的時候,陳念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過來,說,林默,好久不見。我說,好久不見。我們站在那裡,聊了幾句,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工作怎麼樣,生活好不好。冇有提高中時的那些日子,冇有提那些雲,冇有提那句藏在我心裡的話。聚會結束的時候,陳念送我到門口,他說,林默,其實高中的時候,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真誠,還有一絲遺憾。我笑了笑,說,我也是。然後我們揮手告彆,他轉身走向蘇曉,我轉身走向車站。車窗外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那些雲,離我很近,近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可我知道,我和陳念之間的距離,已經遠得無法丈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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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依然喜歡在閒暇的時候,抬頭看看天上的雲。那些雲,有時候像一隻趴著的大狗,有時候像一座連綿的山,有時候又什麼都不像。我看著它們的時候,總覺得心裡很平靜,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的撫平了褶皺。我終於明白,那句“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並不是說距離的遠近,而是說人心的距離。當你放下所有的執念,放下所有的煩惱,去看一朵雲的時候,你和雲之間,是冇有任何隔閡的,你可以感受到它的溫柔,它的寧靜,它的美好。可當你帶著滿心的心事,去看一個人的時候,你和他之間,就會隔著一層厚厚的牆,你看得見他的笑容,卻看不見他的心事;你聽得見他的聲音,卻聽不見他的心跳。這個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站在你麵前,你卻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就像我和陳念,就像那些雲,你以為你離它很近,可實際上,你和它之間,隔著的是整個天空。
前幾天,我在整理舊物的時候,翻出了一本高中時的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陳唸的筆跡:願我們都能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卻像是一道溫暖的光,照亮了我記憶的深處。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原來,那些年少時的心事,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以為永遠都無法釋懷的遺憾,都在時間的長河裡,慢慢的沉澱,慢慢的消散了。就像那些雲,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卻始終保持著一份溫柔,一份寧靜。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孤僻的少年了,我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喜怒哀樂。可我依然喜歡看雲,喜歡那種觸手可及的感覺,喜歡那種冇有隔閡的寧靜。因為我知道,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能夠找到一份屬於自己的平靜,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情。
你看,天上的雲,又飄過來了。它們離我很近,近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而那些曾經以為很遠的人,很遠的事,也在時光的流逝裡,慢慢的變得溫柔起來。或許,這就是生活吧,有遺憾,有錯過,有不完美,可也有溫柔,有感動,有那些觸手可及的美好。就像那句詩說的,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可當你轉過頭,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會發現,原來,所有的距離,都隻是心與心之間的一道門,隻要你願意推開它,你就會發現,那些你以為很遠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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