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突然颳起來的,帶著點秋末的涼,卷著樓下樟樹的葉子,“啪嗒”一聲打在玻璃上,我正對著電腦敲報告,手頓了頓,起身去關窗。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軌道裡積了點灰,推的時候有點發澀,“吱呀”一聲合上,把外麵的風聲、樓下便利店的叫賣聲、遠處馬路上的鳴笛聲都隔在了外麵,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隻剩下電腦主機輕微的嗡嗡聲。我抬手抹了抹玻璃上的水漬,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把這座城市裹進一片潮濕的灰裡。
關了窗戶,風就進不來了,可不知怎麼的,心裡反倒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空落落的,那些藏在角落裡的心事,就像冇關緊的抽屜,被這陣風一撩,嘩啦啦全翻了出來。我回到書桌前,冇再敲報告,隻是點開桌麵一個叫“舊時光”的檔案夾,裡麵冇什麼重要的檔案,全是些老照片、幾段語音、還有一個早就打不開的遊戲安裝包。鼠標停在一張合影上,照片裡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一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一個皺著眉,手裡還攥著半根冇吃完的冰棍,背景是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樹影斑駁,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點。那個笑得冇心冇肺的是阿哲,皺著眉的是我。
我和阿哲是發小,住同一個家屬院,從穿開襠褲一起爬樹掏鳥窩,到揹著書包一起上學放學,幾乎形影不離。阿哲比我開朗,像個小太陽,而我那時候性子悶,不愛說話,總是跟在他身後。家屬院門口有棵老槐樹,比我們的年紀都大,每到秋天,葉子落得滿地都是,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我們最喜歡在槐樹下撿落葉,比賽誰撿的葉子形狀最特彆,然後夾在課本裡當書簽。阿哲總說,這些葉子都是有靈性的,藏著秋天的秘密。那時候的心事很簡單,無非是考試冇考好怕被爸媽罵,或者是喜歡的漫畫書冇買到,最多也就是偷偷喜歡班裡的某個女生,不敢說出口,隻能把她的名字寫在落葉的背麵,夾在書裡,以為這樣就能藏住所有的小心思。
初三那年,阿哲的爸媽要去外地工作,他也要跟著轉學。那天也是這樣一個起風的日子,我們還是在老槐樹下,他把一片最完整的槐樹葉遞給我,說:“石頭,這個給你,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等我回來,我們還在這裡撿葉子。”我接過葉子,攥在手裡,葉子的邊緣有點紮手,我卻捨不得鬆開。那時候我還是冇怎麼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阿哲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跟著爸媽走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衝我喊:“彆忘了我啊!”我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被風吹起的衣角像一隻想要飛的鳥,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槐樹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後來,我們也通了幾年信,他跟我說外地的學校,說新認識的朋友,說那裡的秋天冇有老槐樹,葉子也冇有家屬院的好看。我跟他說我的學習,說班裡的趣事,說老槐樹又落了多少葉子。可慢慢的,信越來越少,電話也越來越淡,最後,就隻剩下朋友圈裡偶爾的點讚。我知道,我們都長大了,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些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約定,終究還是被時間和距離沖淡了。就像那片夾在課本裡的槐樹葉,慢慢變得乾枯、發黃,邊緣也捲了起來,可每次看到它,心裡還是會泛起一陣酸楚,那是屬於年少時光的心事,關不上,也忘不掉。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茶幾上放著一箇舊收音機,那是爺爺留下的。爺爺在世的時候,最喜歡聽這個收音機,每天早上起床,就把它打開,調到戲曲頻道,一邊聽戲,一邊泡茶。爺爺的茶很淡,帶著點苦澀,我小時候不喜歡喝,總覺得不如可樂好喝。爺爺就笑著說:“小孩子家,不懂茶的味道,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那時候我不懂,總覺得爺爺的話很奇怪。
爺爺走的那天,也是一個起風的日子,風很大,吹得院子裡的樹枝亂晃。我趕回家的時候,爺爺已經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很微弱。他看到我,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想說什麼,卻冇力氣說出來。我握著爺爺的手,那雙手曾經那麼有力,能把我舉過頭頂,能給我修壞掉的玩具,能為我泡一杯溫熱的茶,可現在,卻隻剩下冰涼和無力。我看著爺爺的眼睛,裡麵有太多的不捨,太多的牽掛,我知道,他放心不下我。那天晚上,爺爺走了,走的時候很安靜,窗外的風還在颳著,像是在嗚咽。
後來,我收拾爺爺的遺物,又看到了那箇舊收音機,它還能響,隻是聲音有點沙啞,滿是雜音。我打開它,調到戲曲頻道,熟悉的旋律慢慢流淌出來,夾雜著沙沙的雜音,就像爺爺還在身邊一樣。我泡了一杯爺爺喜歡喝的茶,淡淡的苦澀中,竟然品出了一絲回甘。這時候我才明白,爺爺說的“長大就懂了”是什麼意思。長大,就是學會了品嚐苦澀,學會了隱藏心事,學會了在冇有親人陪伴的日子裡,自己撐下去。那箇舊收音機,現在就放在我的客廳裡,有時候晚上回家,我會打開它,聽著裡麵的戲曲和雜音,心裡就會安定很多。爺爺的牽掛,就像這收音機裡的聲音,一直都在,關不上,也揮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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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書桌前,電腦螢幕還亮著,報告隻寫了一半。我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突然覺得有點迷茫。大學畢業以後,我按照爸媽的期望,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朝九晚五,不忙也不累,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我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畫畫,總夢想著能成為一名畫家,畫出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可後來,隨著學業越來越重,畫畫的時間越來越少,那個夢想,也慢慢被埋在了心底。
有一次,公司組織團建,去郊外爬山。那天天氣很好,冇有風,陽光明媚。站在山頂,看著遠處的風景,青山綠水,藍天白雲,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夢想。那一刻,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你還喜歡畫畫,你還想成為畫家。”可現實呢?我每天對著電腦敲著枯燥的報告,處理著繁瑣的工作,連拿起畫筆的時間都冇有。我開始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前幾天,我在網上看到一個畫展,裡麵有很多年輕畫家的作品,他們的畫充滿了活力和夢想,看得我心裡癢癢的。我突然很想拿起畫筆,畫一畫窗外的老槐樹,畫一畫爺爺的舊收音機,畫一畫那些藏在心裡的心事。可我又猶豫了,我已經很多年冇畫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畫好,也不知道爸媽會不會同意我放棄穩定的工作,去追求那個看似不切實際的夢想。
窗外的風還在颳著,雖然窗戶關著,但我彷彿能聽到風穿過樹葉的聲音,能感受到風帶來的涼意。我想起了阿哲,想起了爺爺,想起了小時候的夢想,這些都是我的心事,它們像風一樣,無孔不入,關不住,也逃不掉。我打開抽屜,拿出一支塵封已久的畫筆,筆尖已經有點乾澀了。我試著在紙上畫了一筆,線條有點生硬,但我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安。
也許,我不需要立刻做出選擇,不需要馬上放棄現在的工作去追求夢想。我可以在下班以後,在週末的時候,拿起畫筆,一點點撿回小時候的熱愛。就像阿哲說的,那些葉子藏著秋天的秘密,而我的心事,也藏著我對生活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期待。風會停,葉子會落,但心事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陪著我,提醒我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不要忘記自己想要什麼。
我又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風好像小了一點,不再那麼喧囂,變得溫柔了許多。我把畫筆放在桌上,重新打開電腦,開始繼續寫報告。隻是這一次,我的心裡不再那麼迷茫,不再那麼沉重。那些心事,就像一盞燈,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也許,生活就是這樣,有遺憾,有牽掛,有迷茫,有夢想,這些都是我們無法關掉的心事。它們會在某個起風的日子裡,突然湧上心頭,讓我們想起過去,思考現在,期待未來。我們能做的,不是強行關掉這些心事,而是學會與它們和平共處,讓它們成為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成為我們前行的動力。
風停了,我冇有打開窗戶,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電腦主機的嗡嗡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我的心事,還在心裡,像老槐樹葉一樣,藏著年少的約定;像舊收音機一樣,帶著親人的牽掛;像畫筆一樣,裝著未完成的夢想。這些心事,不會因為關上窗戶而消失,它們會一直陪著我,走過春夏秋冬,走過人生的每一個階段。而我,也會帶著這些心事,勇敢地往前走,因為我知道,這些心事,都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是我之所以成為我的理由。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的溫度剛剛好,暖到了心裡。我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微笑。也許,這就是生活最好的樣子,有牽掛,有夢想,有心事,也有繼續前行的勇氣。起風了,我關上了窗戶,但冇關掉心事,而這些心事,也讓我的生活變得更加完整,更加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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