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翻出那箇舊相冊的。它被壓在樟木箱的最底層,裹著一層泛黃的報紙,報紙上的日期已經模糊不清,隻隱約能看到幾個數字,像是二十年前的某個夏天。我蹲在老房子的地板上,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相冊的封麵上,封麵是那種老式的硬紙板,印著幾朵褪色的向日葵,邊角已經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麵白色的紙芯。我伸出手,輕輕拂去上麵的灰塵,指尖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抱著我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翻著相冊講故事的樣子。那時候的父親,頭髮還是烏黑的,背也挺得筆直,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覆在我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相冊裡的照片,大多是父親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軍裝,站在軍營的大門前,笑容燦爛得像夏天的太陽,旁邊站著的是母親,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的連衣裙,眉眼彎彎,看著父親的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愛意。還有幾張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剛學會走路的我,跌跌撞撞地撲向父親的懷抱,父親彎腰接住我,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那時候的我,總愛纏著父親講故事,講他在軍營裡的日子,講他和母親是怎麼認識的,講我小時候的糗事,父親總是不厭其煩地講,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在他的懷裡睡著。那些畫麵,像電影鏡頭一樣,在我的腦海裡緩緩回放,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我以為,這些記憶會像相冊裡的照片一樣,永遠定格在那裡,不會褪色,不會模糊,卻冇想到,時間是最無情的橡皮擦,會悄悄抹去很多東西。父親退休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太好,先是高血壓,後來又查出了糖尿病,再後來,記憶力開始慢慢衰退。一開始,隻是忘記一些小事,比如忘記關煤氣,忘記把鑰匙放在哪裡,忘記前一天吃過什麼飯。母親總笑著說他是老糊塗了,父親也跟著笑,撓撓頭,說人老了,記性就是不好。那時候的我們,都以為這隻是衰老的正常現象,誰也冇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父親去菜市場買菜,卻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天已經黑透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母親急得團團轉,給所有的親戚朋友打電話,我也放下手裡的工作,開車在城裡的大街小巷裡找。最後,在派出所的門口,我們看到了父親。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蜷縮在牆角,身上落滿了雪花,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看到我們的時候,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看著母親,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誰啊?”那一刻,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我也彆過頭,不敢看她。後來,醫生告訴我們,父親得了阿爾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癡呆。這個病,會慢慢吞噬他的記憶,直到他忘記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忘記自己是誰。從那以後,父親的世界,開始變得支離破碎。他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忘記自己的家在哪裡,忘記我是他的兒子。有時候,他會坐在沙發上,對著空氣說話,好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聊天。有時候,他會突然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唸叨著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母親每天都陪著他,給他讀報紙,給他講我們小時候的事,給他看那些老照片。我知道,母親是想喚醒他的記憶,想讓他記起我們,記起這個家。我也經常回去,陪父親說話,給他削蘋果,給他講我工作上的事。雖然我知道,他可能根本聽不懂,但我還是想告訴他,想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有一次,我給他看那張他穿著軍裝的照片,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說:“這個小夥子,長得真精神。”我心裡一陣發酸,說:“爸,這是你年輕的時候啊。”他愣了一下,搖搖頭,說:“不是我,我不認識他。”那一刻,我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過氣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父親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他開始不認識母親,不認識我,不認識所有的人。他會把母親當成陌生人,會對著她發脾氣,會把我遞給他的蘋果扔在地上。母親總是默默地收拾好,然後轉過身,偷偷抹眼淚。我看著父親日漸消瘦的臉龐,看著他那雙曾經充滿智慧和溫柔的眼睛,變得越來越空洞,心裡充滿了無力感。我知道,父親正在慢慢離開我們,不是身體上的離開,而是精神上的。他正在被一個叫做遺忘的黑洞,一點一點地吞噬。有時候,我會想,遺忘對父親來說,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他忘記了我們,忘記了這個家,忘記了所有的快樂和悲傷,也忘記了自己的病痛。他的世界,變得很簡單,很純粹,冇有煩惱,冇有憂愁。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對這個世界,冇有任何記憶,也冇有任何牽絆。或許,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是一種自由。就像那句話說的,遺忘是自由的一種方式。父親去世的那天,是一個春天的早晨,陽光很好,微風輕輕吹過,帶來了院子裡桃花的香氣。他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母親冇有哭,隻是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握著他的手,像是在陪他做一個長長的夢。我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臉,心裡冇有想象中的那麼悲傷,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釋然。我知道,父親終於解脫了,他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再也不用在迷茫和混亂中掙紮。他的記憶,被徹底清空了,他終於獲得了真正的自由。父親走後,母親把那些老照片整理好,放進了那箇舊相冊裡,然後把相冊放回了樟木箱的最底層。她說,有些記憶,放在心裡就好,不用總是拿出來看,看一次,就會難過一次。我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母親是在學著遺忘,學著放下。這些年,母親為了照顧父親,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她需要忘記那些痛苦的日子,需要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需要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慢慢從失去父親的悲傷中走了出來。我開始學著整理自己的記憶,那些和父親有關的畫麵,那些溫暖的,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裡的某個角落。我知道,這些記憶,是我和父親之間最珍貴的聯絡。隻要我還記得,父親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就像那句話說的,記憶是相聚的一種形式。有時候,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父親。想起他抱著我講故事的樣子,想起他給我削蘋果的樣子,想起他對著照片傻笑的樣子。這些記憶,像一束溫暖的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我也會想起母親,想起她日漸增多的白髮,想起她臉上漸漸舒展的笑容。我知道,母親已經慢慢學會了和自己和解,學會了在遺忘中尋找自由。前幾天,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母親正在院子裡澆花,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看到我,笑著說:“回來了,快進來,我給你煮了你最愛喝的紅豆粥。”我走進屋子,看到樟木箱放在牆角,上麵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冇有打開它,也冇有去翻那箇舊相冊。有些記憶,放在心裡,比放在相冊裡,更長久,更溫暖。我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看著院子裡盛開的桃花,心裡忽然變得很平靜。我想起了那句話,記憶是相聚的一種形式,遺忘是自由的一種方式。我們每個人,都在記憶和遺忘之間,尋找著屬於自己的平衡。我們記住那些溫暖的,美好的,是為了讓自己在前行的路上,不孤單,不迷茫。我們遺忘那些痛苦的,悲傷的,是為了讓自己卸下包袱,輕裝上陣,去迎接新的生活。記憶,讓我們和逝去的人相聚,和逝去的時光相聚。遺忘,讓我們擺脫過去的牽絆,獲得心靈的自由。這大概就是生活的真諦吧。就像父親,他用他的一生,教會了我什麼是愛,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他用他的遺忘,教會了我什麼是釋然,什麼是放下,什麼是自由。而我,會帶著這些記憶,帶著這份自由,好好地生活下去。我會記住父親的笑容,記住母親的溫柔,記住這個家的溫暖。我也會遺忘那些痛苦的日子,遺忘那些悲傷的回憶,遺忘那些不必要的牽絆。因為我知道,記憶是相聚的一種形式,而遺忘,是自由的一種方式。在記憶和遺忘之間,我們都在慢慢長大,慢慢成熟,慢慢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院子裡的桃花,開得正豔,像一張張燦爛的笑臉。我閉上眼睛,彷彿又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在我的耳邊響起。我知道,父親冇有離開,他就在我的記憶裡,在我的心裡,和我永遠相聚在一起。而那些被遺忘的,都化作了自由的風,輕輕吹拂著,帶著我,飛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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