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北方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縣城最熱鬨的地方是中心街的菜市場,最破的地方就是我家住了十幾年的老巷子,巷子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夏天會結出一串串青綠色的槐米,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滿是坑窪的土路上,被來往的自行車碾成泥。我爸是建築工地上的小工,每天天不亮就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出門,晚上回來時褲腿上總是沾著水泥點子,指甲縫裡的泥垢得用牙刷才能刷乾淨。我媽在菜市場旁邊的小飯館幫工,洗菜、切菜、洗碗,什麼都乾,一個月掙一千二,除了給我交學費、買作業本,剩下的都要算計著花,買肉得等菜市場快關門時,攤販降價處理的邊角料,買水果專挑那些有點磕碰但不影響吃的,我從小就知道,我們家的日子,是掰著手指頭過的。
我上小學時,穿的衣服大多是表哥剩下的,有的袖口磨破了,我媽就縫上一塊顏色相近的布,有的褲子短了,就接一截褲腿,遠看像兩條不一樣顏色的管子。那時候班裡同學的書包不是卡通圖案就是名牌,我揹著我媽用舊布料縫的書包,上麵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紅花,是我媽熬夜給我做的。有一次上體育課,同桌的小明不小心把我的書包碰到地上,裡麵的作業本散了一地,小明的書包是他爸爸從外地買回來的,印著奧特曼,他撿起我的作業本,指著書包上的小紅花笑:“你這書包也太土了吧,跟老太太用的布袋子似的。”周圍的同學都跟著笑,我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根,把作業本胡亂塞進書包,趴在桌子上假裝睡覺,眼淚卻忍不住往下掉。那時候我不懂什麼是貧困,隻知道自己的東西和彆人不一樣,彆人有的,我冇有,這種不一樣讓我覺得自卑,像心裡紮了一根小刺,隱隱作痛。
我媽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天晚上她下班回來,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串糖葫蘆,是我最想吃的。她把糖葫蘆遞給我,摸了摸我的頭說:“兒子,彆在意彆人說什麼,書包是媽做的,雖然不好看,但結實,能裝書就行。等媽以後掙了錢,也給你買個印著奧特曼的書包。”我咬著糖葫蘆,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卻覺得有點酸,我知道,我媽一個月掙的錢,夠買好幾個奧特曼書包,但她捨不得,她的襪子都補了好幾個洞,還在穿。那天晚上,我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讓我爸媽不用再這麼辛苦,讓我自己也能像彆的同學一樣,不用再因為一件衣服、一個書包而被人笑話。
上初中時,我考上了縣城最好的中學,學校裡有很多家庭條件好的同學,他們穿著名牌運動鞋,用著最新款的文具,放學有家長開車接送,而我依然穿著表哥剩下的衣服,每天走四十分鐘路上下學,中午在學校食堂買最便宜的素菜和白米飯。有一次學校組織春遊,每人交五十塊錢,包括車費、門票和午飯。五十塊錢,對彆的同學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我們家來說,是我媽三天的工資。我猶豫了很久,不敢跟我爸我媽說,直到班主任催著交費用,我才吞吞吐吐地跟我媽提起。我媽正在擇菜,手裡的菠菜葉子蔫蔫的,她聽完我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我說:“去,怎麼能不去呢?難得學校組織活動,跟同學一起玩玩挺好的。”第二天早上,我媽把五十塊錢塞給我,那張錢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上麵還帶著淡淡的油煙味。我知道,這五十塊錢,是她從菜錢裡省出來的,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家的餐桌上可能又要少了葷腥。
春遊那天,同學們都帶著各種各樣的零食和飲料,有薯片、巧克力、可樂,而我隻帶了我媽早上給我煮的兩個雞蛋和一瓶涼白開。中午吃飯時,大家圍坐在一起分享零食,小明把一大包薯片遞給我,說:“嚐嚐這個,我爸從國外帶回來的。”我擺擺手說不用,然後拿出雞蛋剝殼,雞蛋有點涼了,噎得我喉嚨發緊。小明看了看我的雞蛋,又看了看周圍同學的零食,冇再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他眼神裡的異樣。那天春遊,我玩得並不開心,看著同學們興高采烈地坐過山車、玩旋轉木馬,我卻總想著那五十塊錢,想著我媽在飯館裡忙碌的身影,想著我爸在工地上頂著太陽乾活的樣子。我突然覺得,貧困就像一個影子,無論我走到哪裡,它都跟著我,讓我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讓我不敢放開手腳去快樂。
上高中時,我開始住校,每個月回家一次,帶夠生活費。我媽每次都會給我裝滿滿一飯盒鹹菜,還有她自己蒸的饅頭,讓我在學校裡就著饅頭吃,能省點錢。宿舍裡的同學都是縣城裡的,家庭條件都比我好,他們每天晚上都會泡方便麪、吃火腿腸,而我隻能啃著乾饅頭,就著鹹菜。有一次,宿舍裡的老三買了一隻燒雞,分給大家吃,他遞給我一塊雞腿,我不好意思要,他說:“拿著吧,彆客氣,你天天吃鹹菜,身體怎麼受得了?”我接過雞腿,咬了一口,香得我差點哭出來,那是我很久冇吃過的肉味。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五味雜陳,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必須努力學習,考上好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
高中三年,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床,在宿舍樓道裡背書,晚上熄燈後,還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照著看書。我知道,學習是我唯一的出路,隻有考上好大學,我才能走出這個小縣城,才能擺脫貧困。那時候,班裡有個女生叫林曉,她是我們班的班長,學習成績很好,家庭條件也不錯,她的爸爸是縣城裡的醫生,媽媽是老師。林曉人很好,經常幫我講題,有時候還會把她的筆記本借給我看。有一次,我感冒了,發燒到三十八度多,躺在床上起不來,林曉知道後,給我買了退燒藥和感冒藥,還幫我打了熱水,讓我吃藥。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父母之外的關心。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忐忑不安地查了分數,超過一本線五十分,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我拿著成績單跑回家,我爸正在院子裡劈柴,我媽在做飯,我把成績單遞給他們,我爸看了看,手都在發抖,他拿起斧頭,猛地劈在木頭上,木頭裂開一道大縫,他卻哈哈大笑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我媽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兒子有出息了,終於熬出頭了。”那天晚上,我媽殺了家裡唯一的一隻雞,我爸買了一瓶白酒,我們一家三口坐在桌子旁,吃著雞肉,喝著白酒,說著笑著,那是我記憶中最開心的一頓飯。
上大學後,我第一次來到省城,看著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心裡既興奮又忐忑。大學裡的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家庭條件更是參差不齊,有的同學穿著名牌,用著蘋果手機,週末要麼出去旅遊,要麼去高檔餐廳吃飯,而我依然省吃儉用,每個月的生活費控製在五百塊錢以內,除了吃飯、買生活用品,幾乎不花彆的錢。我在學校食堂找了一份兼職,每天中午和晚上幫忙打飯,能免掉三餐的飯錢,還能每個月掙三百塊錢補貼生活費。我還在圖書館找了一份整理圖書的兼職,週末上班,一個月也能掙兩百塊錢。這樣一來,我幾乎不用向家裡要生活費,還能偶爾給我爸媽寄點錢回去。
大學裡,我依然冇有忘記學習,專業課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每年都能拿到獎學金。我知道,隻有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才能在畢業後找到一份好工作,才能真正改變自己的命運。有一次,班裡組織聚餐,AA製,每個人交兩百塊錢。兩百塊錢,對我來說,是我半個月的生活費,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不去。林曉也考上了這所大學,和我在同一個係,她知道我家庭條件不好,就找到我說:“一起去吧,大家難得聚一次,錢的事你彆擔心,我幫你墊上。”我搖搖頭說:“不用了,我還有兼職要做,去不了。”林曉看著我說:“你總是這樣,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貧困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逃避的理由。”我知道林曉是為我好,但我心裡的那道坎,始終過不去,我害怕和同學們在一起,害怕他們看出我的窘迫,害怕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有一次,我在圖書館兼職時,遇到了我們係的教授,他看我每天都在圖書館學習,又做著兩份兼職,就跟我聊了起來。教授問我:“你是不是家庭條件不太好?”我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教授說:“我年輕的時候,家庭條件也不好,是靠著助學金和兼職讀完大學的。很多人都說,貧困是一種財富,能讓人學會堅強、學會珍惜。”我聽了教授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我想,教授現在功成名就,當然可以這麼說,可他不知道,在貧困中掙紮的日子,有多難熬。那種因為冇錢而不得不放棄自己喜歡的東西,因為冇錢而被人看不起,因為冇錢而讓父母跟著受苦的滋味,不是一句“貧困是財富”就能概括的。
大學畢業那年,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程式員,月薪八千。拿到第一個月工資那天,我冇有像彆人一樣去慶祝,而是給我爸媽打了五千塊錢,然後去商場買了一件新衣服,一雙新鞋子,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買這麼貴的衣服和鞋子。我穿著新衣服新鞋子,走在大街上,心裡既踏實又感慨,我終於不用再穿彆人剩下的衣服,不用再為了幾塊錢而斤斤計較,不用再因為貧困而自卑。
工作幾年後,我攢了一些錢,在省城買了一套小房子,把我爸媽接了過來。我媽不再去飯館幫工,每天在家看看電視、買買菜、做做飯,日子過得很清閒。我爸也不再去工地上乾活,找了一份小區保安的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輕鬆,不用再風吹日曬。有一次,我帶著我爸媽去商場逛街,我媽看到一件羊毛衫,標價兩千塊,她摸了摸,又放下了,說:“太貴了,冇必要買這麼好的。”我拿起羊毛衫,遞給服務員說:“包起來。”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彆買了,這麼貴,穿在身上也不舒服。”我說:“媽,以前是我冇本事,讓你跟著我受苦,現在我能掙錢了,你就該穿點好的,享享清福。”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說:“我兒子長大了,懂事了。”
有一次同學聚會,小明也來了,他現在繼承了他爸爸的公司,成了老闆,開著豪車,穿著名牌。酒桌上,小明感慨地說:“現在想想,小時候的日子真有意思,那時候雖然窮,但很快樂。其實貧困也是一種財富,能讓人學會很多東西。”我聽了小明的話,冇有說話,隻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我知道,小明現在有錢了,他可以輕飄飄地說貧困是一種財富,但他從來冇有真正體會過長期貧困帶來的無奈和痛苦。他小時候所謂的“窮”,不過是冇有最新款的玩具,冇有太多的零花錢,而我經曆的貧困,是連基本的生活都要算計,是看著父母為了生計而奔波勞碌,是因為冇錢而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夢想。
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家,那條老巷子還在,歪脖子老槐樹也還在,隻是比以前更粗了。巷子口的菜市場依然熱鬨,攤販們吆喝著,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我走到以前住的老房子門口,房子已經很破舊了,牆上佈滿了裂縫,窗戶上的玻璃也碎了幾塊。看著這棟老房子,我想起了小時候的日子,想起了我媽在昏暗的燈光下給我縫書包,想起了我爸在工地上疲憊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因為貧困而受到的嘲笑和自卑。那些日子,苦嗎?當然苦,苦得讓人喘不過氣。那些日子,是財富嗎?對我來說,不是,它隻是我人生中一段不得不經曆的、充滿痛苦和無奈的回憶。
現在的我,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衣食無憂,不用再為錢而發愁。我知道,我能有今天的生活,不是因為貧困給了我什麼財富,而是因為我不想再過貧困的日子,是因為我爸媽的辛勤付出,是因為我自己的努力和堅持。那些說貧困是一種財富的人,大多是已經擺脫了貧困的人,他們站在高處,回望過去,自然可以把那些痛苦的經曆美化成所謂的“財富”。可對於那些還在貧困中掙紮的人來說,貧困不是財富,是枷鎖,是負擔,是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大山。
我曾經在網上看到過一句話:“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其實,未經他人窮,也彆輕言貧困是財富。你冇有體會過因為冇錢而看著親人病痛卻無能為力的滋味,冇有體會過因為冇錢而不得不放棄學業的遺憾,冇有體會過因為冇錢而在人群中抬不起頭的自卑,就不要輕易說貧困是一種財富。貧困帶來的,更多的是限製和傷害,那些在貧困中學會的堅強和珍惜,不過是被逼無奈後的自我安慰。
如今,我偶爾還會想起小時候的日子,想起那條老巷子,想起歪脖子老槐樹,想起我爸媽忙碌的身影。那些日子雖然苦,但也讓我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更加努力地去工作,去照顧我的家人。我不感謝貧困,我感謝的是在貧困中冇有放棄的自己,感謝的是一直默默支援我的父母,感謝的是那些在我困難時伸出援手的人。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從來冇有經曆過貧困,我寧願我的父母不用那麼辛苦,我寧願我小時候也能像彆的孩子一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有錢人纔會說貧困是一種財富,這句話或許有些絕對,但也道出了很多人的心聲。當你真正經曆過貧困,真正體會過那種因為冇錢而處處受限、處處自卑的滋味,你就會明白,貧困從來都不是什麼財富,它隻是一段讓人想儘快擺脫的苦難。而那些所謂的“財富”,不過是人們在擺脫貧困後,對過去的一種美化和釋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