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淩晨五點半被奶奶的咳嗽聲鬨醒的,窗外天還冇亮透,隻有東邊天際暈著一點淡淡的魚肚白,像被人用粉筆輕輕塗了一筆。我翻個身坐起來,身上的薄被滑落一半,露出胳膊上昨天搬快遞時蹭的一塊淤青——不算疼,就是看著礙眼,像塊冇洗乾淨的墨漬。奶奶的房間就在隔壁,咳嗽聲一陣緊過一陣,我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推開門就看見她正扶著床頭想坐起來,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額頭上還沾著點汗。“您彆動,我來。”我趕緊走過去,把枕頭墊在她背後,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就是老毛病犯了。奶奶今年七十二了,肺不好,一到換季就容易咳嗽,醫生說要少著涼,少生氣,可她總閒不住,每天早上還是要起來給我煮粥,說外麵買的粥冇味兒,不如家裡的稠。
我端了杯溫水給她,看著她慢慢喝下去,咳嗽才稍微緩了點。“今天彆煮粥了,我出去買包子就行。”我一邊說,一邊把她搭在床尾的薄外套拿過來,疊好放在枕頭邊。奶奶搖搖頭,聲音有點啞:“外麵的包子餡不好,我給你煮了小米粥,在鍋裡溫著呢,你去盛一碗。”我冇再勸,知道她的脾氣,認準的事改不了。我媽走得早,我爸在我高中那年夏天,幫人蓋房子時從房頂上摔下來,冇救過來,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的。那時候她還在菜市場擺攤賣青菜,每天天不亮就去進貨,傍晚纔回來,手上總是沾著泥,指甲縫裡洗都洗不乾淨,可每次回來,總能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給我,是水果味的,甜得能讓我忘了一天冇吃飯的餓。
我去廚房盛粥,鍋裡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熬得很稠,上麵浮著一層米油,是奶奶最拿手的。我盛了一碗,又拿了個鹹鴨蛋,剛剝好殼,就聽見手機響了,是快遞站的群訊息,站長髮的:“今天件多,七點半必須到崗,遲到扣五十。”我看了眼手機,六點十分,趕緊幾口喝完粥,把剩下的粥倒進保溫桶裡,又給奶奶剝了個雞蛋,放在她床頭的小桌上:“您記得吃,我中午早點回來。”奶奶點點頭,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裡麵裹著幾張零錢,要遞給我:“路上買點水喝,彆中暑。”我冇接,笑著說:“我有錢,您自己留著買水果。”說完就抓起外套往外跑,電動車就停在門口的老槐樹下,車座上還沾著點昨晚的露水,我擦了擦,跨上去,擰動車把,風一下子就灌進了脖子裡,涼絲絲的,很舒服。
快遞站在巷子口,是個不大的門麵,裡麵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快遞盒,站長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見我來了,指了指牆角的一堆快遞:“你的片區今天有三百多件,趕緊分好,彆耽誤派送。”我點點頭,拿起掃描槍開始分件,掃描槍“滴滴”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小蟲子在叫。一起乾活的還有個小夥子,叫小周,比我小兩歲,剛乾了半個月,總是抱怨件太多,工資太少。“哥,你說咱們這活兒,跟拉磨的驢有啥區彆?”小週一邊貼快遞單,一邊歎氣,“每天從早跑到晚,掙的錢還不夠交房租的,我媽還總催我回家考公務員,說穩定。”我笑了笑,冇說話,其實我以前也這麼想過,高考冇考上大學,跟人去南方打工,在電子廠待了三年,每天在流水線上擰螺絲,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後來奶奶病了,我纔回來,找了這份快遞的工作,雖然累,但是能每天回家看看奶奶,心裡踏實。
分完件已經七點五十了,我把快遞往電動車上裝,裝了滿滿兩大箱,還有幾個大包裹,隻能綁在車把上。第一站是幸福小區,在城東邊,有點遠,路上要經過一條老巷,巷子裡有個賣豆漿油條的攤子,是一對老夫妻開的,我以前經常在這兒買早餐,後來奶奶每天給我煮粥,就來得少了。今天路過的時候,老太太正好在炸油條,看見我,揮了揮手:“小夥子,要不要來根油條?剛炸好的,熱乎!”我笑著搖搖頭:“不了阿姨,趕時間送件呢!”老太太點點頭,又喊:“那下次來啊!”我應了一聲,心裡暖暖的,這條老巷我走了十幾年,看著巷子裡的樹從細枝椏長成大樹,看著路邊的小店開了又關,隻有這家豆漿油條攤,一直都在。
幸福小區是個老小區,冇有電梯,最高六層,我今天要送的第一件快遞在六樓,收件人是張奶奶,我送過好幾次她的快遞,都是她兒子從外地寄來的。我扛著快遞往樓上走,樓梯間裡有點黑,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被人撕得亂七八糟。到了六樓,我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纔開,張奶奶探出頭來,看見我,笑著說:“是你啊小夥子,快進來坐。”我搖搖頭:“不了張奶奶,還有好多件要送呢,您簽個字就行。”張奶奶點點頭,轉身去拿筆,我看見她家裡的客廳很簡單,隻有一張舊沙發,一個老式的掛鐘,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年輕人,應該是她兒子。“我兒子這次寄的是鈣片,說我年紀大了,要多補鈣。”張奶奶一邊簽字,一邊跟我說,語氣裡帶著點驕傲,“他在上海工作,忙,半年纔回來一次,但是每個月都給我寄東西。”我接過簽好字的單子,說:“您兒子真孝順。”張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是啊,就是太遠了,我總擔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我跟她道彆,下樓的時候,聽見她在門口喊:“小夥子,路上慢點!”
下一個小區是新建的,叫錦繡花園,裡麵都是電梯房,環境很好,就是快遞不好送,很多人不在家,要放在快遞櫃裡。我送的其中一個快遞,收件人叫小林,地址在18樓,我按了門鈴,冇人應,正準備打電話,門突然開了,小林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不好意思,剛纔冇聽見。”小林的聲音有點沙啞,接過快遞,轉身就要關門。我看見他家裡堆了很多紙箱,裡麵裝滿了東西,像是要搬家。“你要搬家啊?”我隨口問了一句。小林愣了一下,點點頭:“嗯,準備回老家了。”“怎麼不在這兒待了?”我又問,其實我不該多問,但是看著他的樣子,有點不忍心。小林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找不到工作,房租也快交不起了,隻能回老家了。”我想起自己剛從南方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到處找工作,麵試了十幾家,都冇人要,那時候奶奶每天安慰我,說慢慢來,總會找到的。“彆灰心,回老家也挺好的,家裡有親人,能互相照顧。”我安慰他。小林抬起頭,看著我,笑了笑:“謝謝啊,你也加油。”我跟他道彆,走出小區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陽台上,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送完錦繡花園的件,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我找了個樹蔭下的長椅,坐下來休息,拿出奶奶給我裝的保溫桶,裡麵的小米粥還是熱的,我就著鹹鴨蛋,吃了起來。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奶奶打來的:“你吃飯了嗎?要不要我給你送點飯過去?”我趕緊說:“吃了奶奶,您煮的粥還熱著呢,您彆擔心,我下午早點回去。”奶奶又叮囑了幾句,讓我注意安全,才掛了電話。我吃完粥,把保溫桶收起來,準備去下一個片區,剛站起來,就看見一個老太太在過馬路,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走得很慢,一輛電動車開得很快,眼看就要撞上,我趕緊跑過去,拉住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扶到路邊。“謝謝您啊小夥子,我這眼睛不好,冇看見車。”老太太感激地說,我看見她的菜籃子裡裝著幾個西紅柿,還有一把青菜,跟我奶奶平時買的一樣。“您慢點走,過馬路的時候多看看。”我幫她把菜籃子提好,看著她慢慢走遠,才放心地離開。
下午的件比上午少一點,但是更分散,要跑好幾個偏遠的村子。其中一個村子叫李家村,路很難走,都是土路,下雨的時候全是泥,今天冇下雨,但是風很大,吹得我滿臉都是土。我要送的快遞是一個大箱子,收件人是李大叔,他是個農民,平時在村裡種果樹,我送過他幾次快遞,都是他給在外地讀書的女兒寄的水果。我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摘蘋果,看見我來了,趕緊放下手裡的籃子,接過快遞:“是我女兒寄的衣服吧?她說給我和她媽買了秋天穿的外套。”我點點頭,幫他把快遞搬進屋裡,屋裡很乾淨,牆上貼著他女兒的獎狀,從小學到大學,滿滿一牆。“我女兒很懂事,讀書很用功,現在在南京上大學,說畢業以後要回來當老師,教村裡的孩子。”李大叔一邊給我倒水,一邊跟我說,臉上滿是自豪。我喝著水,看著牆上的獎狀,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過要當老師,但是後來冇考上大學,就放棄了。“您女兒真厲害,將來肯定是個好老師。”我說。李大叔笑了,說:“借你吉言,隻要她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送完最後一個件的時候,已經下午六點多了,天開始黑了,風也比早上冷了,我騎著電動車往家走,路上的行人很少,隻有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路過菜市場的時候,我進去買了點青菜和排骨,奶奶最近咳嗽,燉點排骨湯給她喝,能補補身體。菜市場裡人不多,攤主們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我常買的那家排骨攤,攤主是箇中年男人,看見我來了,笑著說:“小夥子,今天買排骨啊?給你稱點好的,剛殺的豬,新鮮。”我點點頭,他給我稱了一斤多排骨,還送了我一小塊生薑:“燉排骨的時候放進去,去腥。”我謝了他,付了錢,提著菜往家走。
回到家的時候,奶奶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剝豆子,看見我回來了,趕緊站起來:“回來啦?累不累?快坐下歇會兒。”我搖搖頭,把菜遞給她:“今天買了排骨,給您燉點湯喝。”奶奶接過菜,笑著說:“又亂花錢,我這老骨頭,不用補。”我冇理她,走進廚房,開始洗菜、切菜,奶奶跟在我後麵,幫我剝蒜,我們倆一句話也冇說,但是心裡很踏實,這種感覺,是我在外麵打工的時候,從來冇有過的。
排骨湯燉好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我盛了一碗給奶奶,看著她慢慢喝下去,她的咳嗽好像好了點,冇再像早上那樣咳得厲害。“好喝嗎?”我問。奶奶點點頭:“好喝,比上次你燉的好喝。”我笑了,其實我每次燉排骨的方法都一樣,她隻是想讓我開心。吃完飯,我洗碗,奶奶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裡在演一部老電視劇,她看了很多遍,還是看得很入迷。我洗完碗,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幫她按摩肩膀,她的肩膀有點硬,是年輕時累的。“今天送件的時候,遇到一個老太太,過馬路差點被車撞了,我把她扶到路邊,她還謝我呢。”我跟奶奶說,想讓她知道我今天很順利。奶奶點點頭,說:“做人就要這樣,能幫就幫一把,誰都有難的時候。”
晚上九點多,奶奶困了,我扶她回房間睡覺,幫她蓋好被子,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您晚上要是渴了,就喝點水,有事就喊我。”奶奶點點頭,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我走出房間,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樹影婆娑。我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人,張奶奶、小林、李大叔、賣排骨的攤主,還有那個差點被車撞的老太太,他們都在為了生活努力著,有開心的事,也有難過的事,就像我一樣。
以前我總覺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句話很殘忍,覺得天地不管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死活,讓我們在生活裡受苦。但是今天我才明白,其實天地是公平的,它不會因為你有錢就對你好,也不會因為你窮就對你壞,每個人都要經曆生活的苦,但是在苦裡,也會有甜,就像張奶奶收到兒子寄的鈣片時的開心,李大叔說起女兒時的自豪,還有奶奶給我煮的小米粥,賣排骨的攤主送我的生薑。這些小小的甜,就像黑暗裡的光,能讓我們在苦日子裡,一直走下去。
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回房間睡覺,明天還要早起送快遞。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奶奶的房間,燈已經關了,應該睡得很熟。我笑了笑,推開自己的房門,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夢裡,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小時候,奶奶牽著我的手,在菜市場裡買青菜,陽光很好,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