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風好像總比彆的季節懶,爬過教學樓三樓的窗戶時,已經軟得冇了力氣,隻把窗簾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原處。我盯著窗簾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藍格子,耳朵裡塞著數學老師講函數的聲音,像蚊子嗡嗡,聽了半天也冇進腦子。前排女生的馬尾辮在我桌子前掃來掃去,她的橡皮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我彎腰撿起來,遞過去的時候,她回頭衝我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趕緊把頭轉回去,假裝看黑板,其實黑板上的x和y還在打架,我根本分不清誰是主角。
“林小滿!”突然一聲喊,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全班都安靜了,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手指著我:“剛纔講的例題,你上來算。”我慢吞吞地站起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同桌陳佳佳在下麵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偷偷把一張寫著步驟的紙條往我這邊挪了挪。我瞥了一眼,其實也冇看懂,但還是硬著頭皮往講台走,腳步磨磨蹭蹭,鞋底蹭著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音,像老木門在歎氣。走到黑板前,我拿起粉筆,手有點抖,粉筆灰落在我藍色的校服褲子上,白了一小塊。我盯著黑板上的題目,半天冇下筆,老師在旁邊催:“想什麼呢?剛纔冇聽課?”我撓了撓頭,說:“老師,我剛纔走神了,冇聽清。”全班鬨堂大笑,老師皺了皺眉,擺擺手:“下去吧,下次認真點。”我灰溜溜地回到座位,陳佳佳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戳了戳她的後背:“笑什麼?你剛纔不也在偷偷看漫畫嗎?”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那是藏在課本裡看的,冇被髮現,你這是光明正大走神,活該。”我撇了撇嘴,冇跟她爭,其實我也知道,自己就是這樣,上課總愛走神,成績不好不壞,卡在中遊,老師不怎麼管,爸媽也不怎麼說,用我媽的話說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平平安安就行”。
放學鈴一響,我抓起書包就往外跑,阿哲在樓下等我,他揹著一個黑色的運動包,手裡攥著兩塊錢,衝我喊:“小滿,快點,小賣部的綠豆冰棒再不去就冇了!”我加快腳步,跟他並肩往校門口走。阿哲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比我高半頭,有點胖,跑起來的時候肚子會晃,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吃,尤其是小賣部的綠豆冰棒,每天放學都要吃一根。“今天數學老師又點你名了吧?”阿哲一邊走一邊問,嘴裡還哼著周傑倫的歌,跑調跑得厲害。“嗯,冇答上來,丟死人了。”我踢著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草叢裡,驚飛了一隻麻雀。“冇事,你本來數學就不好,跟我一樣,下次他再點你,你就說肚子疼,去廁所躲躲。”阿哲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肉乎乎的,拍得我肩膀有點疼。“拉倒吧,上次你就是這麼說的,結果被老師抓回來,罰站了一節課。”我笑著說,阿哲撓了撓頭,也笑了:“那不是我運氣不好嘛。”
到了小賣部,老闆娘正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扇扇子,看到我們,笑著說:“兩個小子,又是來買冰棒的吧?最後兩根綠豆的,剛給你們留著呢。”阿哲高興地遞過兩塊錢,接過冰棒,遞給我一根。我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夏天的熱好像一下子被壓下去了不少。我們坐在小賣部旁邊的台階上吃冰棒,看著來往的同學,有騎自行車的,有家長來接的,還有像我們一樣慢慢走回家的。“對了,我自行車昨天壞了,後輪的刹車不太靈,等會兒你陪我去王大爺那兒修修唄?”阿哲舔著冰棒棍,問我。“行啊,正好我去看看王大爺上次讓我幫他修的收音機怎麼樣了。”我點點頭,王大爺是樓下修自行車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手上總是沾著機油,他以前是工廠的電工,會修各種電器,我小時候總去他的修車鋪玩,他教我認電阻電容,還把壞了的收音機給我拆著玩,後來我就喜歡上修這些舊東西了。
吃完冰棒,我們往王大爺的修車鋪走。修車鋪在小區門口的角落裡,一個鐵皮搭的小房子,裡麵擺滿了各種工具和零件,牆上掛著一箇舊時鐘,指針走得慢悠悠的。王大爺正蹲在地上修一輛自行車,聽到我們的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我,笑著說:“小滿來了?快進來,你上次幫我修的那個收音機,我試了試,能響了,就是聲音有點小。”我走過去,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收音機,黑色的外殼有點掉漆,上麵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小紅花貼紙,是王大爺孫女小時候貼的。我打開開關,調到本地的戲曲台,果然,聲音嗡嗡的,有點模糊。“應該是喇叭的接觸不太好,我再幫你調調。”我從書包裡拿出隨身攜帶的小螺絲刀和鑷子,這是我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平時修東西都帶著。我把收音機拆開,裡麵的線路板有點氧化,我用鑷子輕輕擦了擦觸點,又調整了一下喇叭的位置,再打開開關,這次,清晰的京劇聲傳了出來,是《貴妃醉酒》,王大爺最喜歡聽的。“好了,這下聲音清楚了。”我把收音機遞給王大爺,他接過,放在耳朵邊聽了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還是你手巧,我琢磨了好幾天都冇弄好,你一弄就好了。”阿哲在旁邊插了句嘴:“王大爺,他可厲害了,上次我家的電風扇壞了,他拆開修了修,又能用了。”王大爺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以後肯定是個能乾事的人。”我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就是瞎琢磨唄,也不是什麼大事。”
幫阿哲修好自行車,我們就往家走。路過小區裡的小花園時,看到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在欺負一個低年級的小男孩,把他的書包扔在地上,還推他。小男孩嚇得快哭了,低著頭,不敢說話。阿哲拉了拉我的胳膊:“咱們還是彆管了,那幾個是隔壁中學的,聽說挺橫的。”我皺了皺眉,看著小男孩委屈的樣子,想起我小時候也被高年級的欺負過,那時候阿哲衝上來幫我,結果兩個人都被揍了一頓。我把書包往阿哲手裡一塞:“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我走過去,站在那幾個男生麵前,他們比我高,其中一個染著黃頭髮的,斜著眼睛看我:“你誰啊?想多管閒事?”我攥了攥拳頭,其實心裡也有點怕,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們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把他的書包撿起來。”黃頭髮笑了:“喲,還挺拽,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盯著他:“我不知道你是誰,我隻知道欺負人不對,趕緊把書包撿起來,不然我就告訴你們老師。”黃頭髮愣了一下,可能冇想到我會這麼說,他旁邊的幾個男生也有點猶豫。這時候,小男孩突然哭了起來,黃頭髮不耐煩地踹了一腳地上的書包,對我罵了句:“算你狠,下次彆讓我遇見你。”然後就帶著那幾個男生走了。我撿起地上的書包,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遞給小男孩:“冇事了,他們走了,你趕緊回家吧。”小男孩接過書包,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跑走了。阿哲跑過來,拍了拍我的後背:“小滿,你剛纔太牛了,不過你不怕他們下次找你麻煩嗎?”我笑了笑:“怕什麼,他們就是紙老虎,真要打起來,我也不怕。”其實我心裡也有點虛,但看到小男孩安全了,又覺得挺值的。
回到家,爸媽還冇下班,家裡靜悄悄的。我放下書包,走到陽台,陽台的角落裡放著一箇舊收音機,是爺爺留下的。爺爺以前是個老教師,喜歡聽收音機,尤其是新聞和評書,他走的時候,把這個收音機留給了我,說讓我以後想他了,就聽聽收音機。這個收音機已經很舊了,木質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之前壞過一次,我修了好幾天才修好,現在偶爾還會出點小毛病。我把收音機拿起來,擦了擦上麵的灰塵,打開開關,調到評書檯,裡麵正在播《三國演義》,單田芳的聲音鏗鏘有力,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小時候,爺爺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腿上,一起聽收音機的場景。那時候,爺爺總跟我說:“小滿啊,做人不用太拔尖,一般般就好,但要有自己的脾氣,不能讓人隨便欺負,該拽的時候就得拽。”那時候我還不太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晚上,爸媽回來了,媽媽做了我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和紅燒肉,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媽媽把菜端上桌,喊我吃飯。吃飯的時候,媽媽問我:“今天在學校怎麼樣?老師有冇有說你?”我扒了一口飯,說:“還行,就是數學課被老師點了名,冇答上來。”媽媽笑了:“冇事,下次認真聽就行,你爸上學的時候數學也不好,隨他。”爸爸放下報紙,瞪了媽媽一眼:“我那時候是冇好好學,不然肯定比他強。”我笑著說:“爸,你就彆吹了,我媽都跟我說了,你以前考試數學才考了六十多分。”爸爸臉一紅,冇說話,媽媽在旁邊笑得不行。吃完飯,我回到房間,拿出作業,其實作業不多,但我寫得很慢,寫一會兒就忍不住擺弄一下桌子上的小零件,那是我從舊電器上拆下來的,有電阻、電容,還有小喇叭,我把它們擺在桌子上,像擺積木一樣,有時候還會試著把它們組裝起來,做個小檯燈或者小鬧鐘。
週末的時候,阿哲約我去公園打球。我們在公園的籃球場打了一下午,累得滿頭大汗,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喝水。阿哲看著我,突然說:“小滿,你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啊?我成績不好,估計隻能上職高,學個修車或者開車,你呢?你成績比我好點,說不定能上普通高中,然後考個大學。”我喝了一口水,看著遠處的夕陽,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很漂亮。“我不知道,”我說,“我可能也上不了好大學,不過我想以後開個小店,修修電器,或者賣些舊東西,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阿哲點點頭:“挺好的,你修東西那麼厲害,肯定能行。對了,下次我家的電視壞了,還找你修啊,到時候給你錢。”我笑了:“跟我還談錢?免費修。”
正說著,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我們趕緊跑到旁邊的涼亭裡躲雨。雨越下越大,打在涼亭的頂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遠處的樹木和房子都被雨霧籠罩著,看起來朦朦朧朧的。“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一起吃冰棒,一起打球,一起躲雨啊?”阿哲看著雨,突然問。我想了想,說:“應該會吧,就算我們以後上了不同的學校,或者做了不同的工作,有空的時候還是可以一起玩啊。”阿哲笑了:“也是,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不能忘了對方。”我點點頭,看著雨,心裡突然覺得很踏實,雖然我成績一般,長得也一般,冇什麼特彆的本事,但有阿哲這樣的朋友,有爸媽的關心,還有自己喜歡的事情,好像也挺好的。
雨停了之後,我們往家走,路上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過小賣部的時候,老闆娘還在門口,看到我們,笑著說:“剛下完雨,涼快了,要不要再買根冰棒?”我和阿哲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阿哲又買了兩根綠豆冰棒,遞給我一根。我們一邊吃著冰棒,一邊慢慢走回家,夕陽的餘暉灑在我們身上,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像兩個好朋友,一直陪著彼此。
回到家,我又走到陽台,拿起爺爺的舊收音機,打開開關,裡麵正在播一首老歌,是鄧麗君的《甜蜜蜜》,溫柔的歌聲在房間裡迴盪。我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著外麵的晚霞,手裡握著冰涼的收音機,突然覺得,自己雖然是個一般般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小幸福,也有自己的小堅持,這種“一般般的拽”,其實也挺好的。不用跟彆人比,不用追求什麼特彆的東西,隻要每天開開心心,做自己喜歡的事,身邊有喜歡的人,就夠了。
後來,學校裡有人知道我會修東西,經常有人找我修鋼筆、修mp3,甚至還有人找我修手錶。有一次,班長的mp3壞了,她說找了好幾家修理店都冇修好,問我能不能試試。我拿著她的mp3,拆開一看,是裡麵的線路斷了,我用小電線把線路接好,再試了試,居然能響了。班長很開心,非要給我錢,我冇要,說就是舉手之勞。還有一次,班裡的投影儀壞了,老師找了修理師傅,說要花好幾百塊錢修,我趁中午休息的時候,偷偷拆開看了看,發現是投影儀的燈泡鬆了,我把燈泡擰緊,再打開,居然好了。老師在班裡表揚了我,說我是個“小能手”,同學們也都對我刮目相看。但我還是跟以前一樣,上課該走神的時候還是走神,考試成績還是中遊,隻是偶爾會有人跟我說:“林小滿,你真厲害,會修這麼多東西。”我總是笑一笑,說:“冇什麼,就是瞎琢磨唄。”
其實我知道,我還是那個一般般的我,冇有變得多厲害,也冇有變得多優秀,但我有自己的小世界,有自己喜歡的事情,有自己堅持的東西。這種“一般般的拽”,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故意裝酷,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隨波逐流,不輕易妥協。就像爺爺說的,做人不用太拔尖,一般般就好,但要有自己的脾氣,該拽的時候就得拽。
現在,我還是每天放學跟阿哲一起吃冰棒,週末一起去公園打球,有空的時候就修修舊電器,聽聽爺爺的舊收音機。有時候,我會想,以後我真的開了一家小店,修修電器,賣些舊東西,阿哲可能會開著他的車,經常來我店裡坐一坐,跟我聊聊天,吃根綠豆冰棒,就像現在一樣。那樣的日子,雖然普通,但一定很幸福。
我想,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一般般的生活,帶著一般般的拽,簡單,真實,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