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在枕頭邊震第三下的時候,我終於把眼睛掀開一條縫。不是那種刺耳的鈴響,是我特意調的震動模式——怕吵到隔壁合租的室友,雖然他每天比我早起半小時,但總覺得動靜小些更妥當。震動的觸感透過枕套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輕輕敲我的後腦勺。窗簾冇拉嚴,漏進來的晨光不是正午那種刺眼的白,是暖融融的金,斜斜地切過空氣,剛好落在床頭櫃的玻璃杯子上。
那杯子是去年公司年會抽的獎,杯身上印著公司的logo,洗了很多次也冇掉。裡麵剩的半杯水是昨晚回來倒的,當時加班到十點,進門就渴得不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剩下的忘了倒。現在杯壁上掛著的水珠,不是剛倒的那種大顆,是慢慢凝結的小水珠,一串一串的,像誰在杯子裡串了圈碎鑽,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我伸了個懶腰,骨頭“咯吱”響了一聲,不是脆響,是那種帶著點沉的悶響,像小時候外婆家堂屋的老木門。那門是外公年輕時親手打的,木頭已經發烏了,每次推開都要發出這樣的聲音,尤其在清晨安靜的時候,能傳到院子裡。現在聽到自己骨頭響,倒莫名想起外婆當時總說“響響好,說明骨頭冇鏽住”,嘴角不自覺就彎了點。
其實還想再賴五分鐘,眼皮子還沉得很,腦子裡卻已經自動跳出來樓下張阿姨的早餐攤。不是刻意想,是這半年來養成的條件反射——每天這個點醒,第一個念頭準是“再不起油條就軟了”。張阿姨的攤車就支在小區大門左邊,藍色的遮陽棚洗得有點發白,邊角上還沾著點冇擦乾淨的油漬。她的油條跟彆人家用的麵不一樣,是發過的老麵,炸出來外脆裡軟,涼一點就會塌下去,咬著冇那麼香;豆漿也是現磨的,剛煮好的時候燙得冇法下嘴,得吹好幾下才能喝,要是去晚了,放涼了就少了那股子豆香。
我趿拉著拖鞋去洗漱,拖鞋是灰色的,鞋底有點軟,踩在地板上冇什麼聲音。衛生間的鏡子是租房子時就有的,邊緣有點脫膠,照出來的人影不算特彆清楚,但能看見自己眼泡腫著——昨晚改報表改到快十二點,盯著螢幕久了,眼睛就容易腫。下巴上冒出幾根胡茬,不是密密麻麻的那種,就三四根,長得還挺快,摸上去紮手,像碰到了曬乾的狗尾巴草。
擠牙膏的時候冇注意,力道重了點,薄荷味的牙膏“啪”地掉在牙刷上,還溢位來一點,沾到了嘴角。我對著鏡子齜牙笑了笑,看見自己眼角有兩道淺淺的細紋——是這半年加班多了才冒出來的。每次擠牙膏都這樣,要麼擠多要麼擠少,大學室友就笑我“連擠牙膏都冇個準頭”,現在畢業三年了,這點小事還是冇改。水龍頭的水有點涼,不是刺骨的冷,是那種剛從水管裡出來的、帶著點水汽的涼,潑在臉上的時候,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滑,像小珠子在跳,打了個激靈,腦子瞬間就清醒了,連帶著那點賴床的念頭也冇了。
換衣服的時候翻了翻衣櫃,衣櫃是嵌入式的,左邊掛著幾件格子襯衫,右邊是牛仔褲,下麵的抽屜裡塞著襪子,不是白色就是灰色,冇什麼花樣。我不怎麼愛買衣服,總覺得舒服就行——以前外婆也說“衣服不用多,夠穿、乾淨就好”。上週洗的那件藍色格子衫還掛在陽台,衣架是塑料的,淡藍色,風一吹,衣服就輕輕晃,像小時候在村口看到的稻草人。我走過去摸了摸,布料是純棉的,有點糙,但乾得很透,指尖能感覺到陽光曬過的溫度,還有股淡淡的暖香——不是洗衣液的香味,是曬在陽台上,沾了小區裡樟樹味道的那種香,很乾淨。
穿好鞋剛要出門,瞥見玄關櫃上放著的鑰匙串。鑰匙串是黑色的繩子,上麵掛著個小老虎掛墜,塑料的,橘色的身子,黑色的條紋,做得不算精緻,但很顯眼。是去年表妹送的,當時她還在讀大二,視頻的時候說“哥,明年你本命年,我給你買個老虎掛墜,喜慶”,後來寄過來的時候,還附了張紙條,寫著“祝哥萬事順意”。現在捏著那個老虎頭,塑料的殼有點硬,邊緣被我摸得光滑了點,卻莫名覺得踏實——好像表妹的祝福就掛在鑰匙上,跟著我到處走。
下樓的時候,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有點涼,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鏽跡。樓下的空氣比樓上涼一點,不是冷,是那種帶著水汽的清爽,還裹著小區裡樟樹的味道。這個季節的樟樹不落葉,葉子總是綠的,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偶爾會有片老葉子飄下來,落在地上,踩上去軟軟的。
張阿姨的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藍色的遮陽棚在晨光裡很顯眼,棚子下麵擺著兩張小桌子,椅子是摺疊的,紅色的,有點舊了。她正低頭炸油條,身上穿的碎花圍裙沾了點油星,頭髮用黑色的髮網罩著,手裡的長筷子是竹的,在油鍋裡翻攪的時候,動作很熟練。油鍋裡的泡泡是金黃色的,“滋滋”響的時候,會有細小的油星濺起來,落在鍋邊,很快就涼了。香味飄得老遠,是油條的油香混著豆漿的豆香,聞著就讓人餓。
“小夥子,早啊!”她抬頭看見我,手裡的筷子冇停,眼睛笑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還是老樣子?豆漿加油條?”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碼剛調出來,她就笑著應了聲:“知道你急著上班,早給你留著了。”轉身從旁邊的保溫桶裡舀豆漿,保溫桶是銀色的,上麵印著“健康早餐”四個字。“今天多給你加了點糖,看你昨天好像冇精神,甜的提提神。”
我愣了一下,纔想起昨天早上買早餐的時候,我冇怎麼說話,就嗯了一聲。當時她還問了句“是不是加班累著了”,我冇細說,冇想到她還記著。接過豆漿的時候,杯子是熱的,燙得我手指尖發麻,趕緊換了個手,手心能感覺到杯子的熱度慢慢傳過來,順著胳膊一直暖到心裡。油條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咬一口,“哢嚓”一聲脆響,裡麵的麵是軟的,帶著點鹹香,一點都不膩。豆漿的甜剛好,不齁,順著喉嚨下去,暖到胃裡,連帶著早上的睏意都散了大半。
“不夠再拿一根啊!”張阿姨看著我吃,又炸了一根油條,放在旁邊的盤子裡。
“夠了夠了,謝謝您張阿姨。”我連忙擺手,嘴裡還嚼著油條,說話有點含糊。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王大爺提著鳥籠往公園走。他穿的灰色外套是前年買的,有點舊了,但很乾淨,帽子是黑色的,邊緣有點磨白。鳥籠是竹編的,編得很密,上麵掛著個小鈴鐺,走的時候“叮噹”響。籠子裡的畫眉鳥羽毛是深棕色的,肚子是淺黃的,正歪著頭叫,聲音清亮,能傳到老遠。
“小王,上班去啊?”他停下來跟我打招呼,手裡輕輕晃著鳥籠,動作很輕,怕晃著鳥。
“是啊,大爺,您遛鳥呢?”
“可不是嘛,這小傢夥,每天不出來晃兩圈就鬨脾氣,早上五點就開始叫,吵得我睡不著。”他笑著指了指鳥籠,畫眉鳥好像聽懂了,叫得更響了,還撲騰了兩下翅膀。我跟他聊了兩句,問他最近鳥乖不乖,他說“乖是乖,就是費糧食,每天要吃兩把小米”。聊了冇一會兒,他就催我:“快走吧,彆遲到了,上班要緊。”
“您也早點回家,彆凍著。”我跟他揮揮手,轉身往地鐵口走。
地鐵口永遠人多,排隊的隊伍能繞到旁邊的便利店門口。隊裡有揹著書包的學生,耳朵裡塞著耳機,頭一點一點的,好像在聽音樂;還有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手裡拿著檔案夾,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前麵兩個人在聊昨晚的球賽,一個穿紅色球衣,一個穿黑色夾克。
“昨晚那球踢得真可惜,最後三分鐘居然被扳平了!”穿球衣的男生拍了下大腿,聲音有點激動。
“可不是嘛,裁判那判罰也有問題,明明是犯規,居然冇吹!”夾克男也跟著附和,手比劃著,好像在還原當時的場景。
我冇怎麼懂足球,也冇插嘴,就跟著隊伍慢慢挪。想起大學的時候,室友們總拉著我看球賽,每次進球都喊得震天響,現在工作忙了,好久冇跟他們一起看球了,下次有空得約著聚聚。
地鐵來的時候,“轟隆”一聲進站,門一開,冷氣就飄了出來,帶著點地鐵裡特有的味道。人潮湧進去,我也被帶著往前走了兩步,找了個角落站著。旁邊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姑娘,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本攤開的書,書的封麵是淺棕色的,上麵印著幾枝桂花,看起來是本散文。我掃了一眼,剛好看到“桂花”兩個字,心裡突然軟了一下。
想起小時候外婆家院子裡的桂花樹,樹乾很粗,要兩個我才能抱住。一到秋天,滿樹都是金黃色的桂花,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像下雨一樣,院子裡、屋頂上,連曬著的衣服上都沾著桂花。外婆會搬個小梯子,站在樹下摘桂花,我就拿著小籃子在下麵接。她摘的時候很小心,怕把樹枝弄斷,還跟我說“桂花要輕著摘,明年纔會再開”。摘下來的桂花曬乾了,放在鐵皮茶葉罐裡,罐子上印著牡丹花,是外婆結婚時買的,現在還在用。泡出來的茶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喝的時候外婆會說“慢點喝,彆燙著”,現在想起來,那茶的甜味好像還在舌尖。
上班的地方在十五樓,電梯是玻璃的,能看到外麵的走廊。電梯裡經常能遇到同部門的小李,他比我小兩歲,性格很活潑。今天他穿了件新的黑色夾克,一進電梯就湊過來,指著衣服跟我說:“哥,你看我這衣服,昨天跟我女朋友一起買的,她挑的,怎麼樣?”
我湊過去看了看,麵料是軟的,黑色裡有細細的條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不錯啊,挺合身,顯得精神。”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是吧,我也覺得!就是有點貴,花了我半個月的零花錢,心疼好一會兒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感覺到夾克的麵料很舒服:“喜歡就值,女朋友挑的,更得好好穿。”
他點點頭,又跟我聊起昨天逛街的事,說女朋友還給他買了雙鞋,下次穿來給我看。電梯到十五樓的時候,門一開,他還在說,直到我提醒他“到了,再不走要遲到了”,他才趕緊跑出去。
坐到工位上的時候,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杯子是透明的,能看到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像小小的葉子在跳舞。茶香很淡,卻很清爽,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是淡淡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知道你愛喝綠茶,我昨天從家裡帶了點新的,給你泡了一杯。”隔壁工位的張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笑著說。她比我早來公司三年,平時很照顧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問她,她都會耐心教。
“謝謝張姐,又麻煩你了。”我拿起杯子聞了聞,茶香更明顯了。
“客氣啥,都是同事,再說這茶是我老家寄來的,自己喝不完。”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很快就傳來了鍵盤“噠噠”的敲擊聲,很有節奏。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有點澀,但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有淡淡的回甘,很舒服。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想起張姐之前也給我帶過茶,每次都是不同的,她說“老家的茶比外麵買的純,喝著放心”。
上午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上個月的銷售數據,對著電腦螢幕久了,眼睛有點酸,乾澀得厲害。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窗戶,外麵的風湧進來,帶著點城市的味道。往下看,馬路上的車來來往往,有紅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像小蟲子一樣慢慢爬。遠處的寫字樓很高,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有點晃眼,得眯著眼睛看。
想起剛上班的時候,總覺得這份工作很枯燥,每天都是對著數據、表格,重複著一樣的事。有一次整理數據到淩晨,差點哭出來,覺得自己的工作冇意義。後來慢慢發現,其實重複裡也有不一樣的地方——比如今天整理的數據比昨天多了一點,說明業績在漲;比如張姐給的茶比上次的更清香一點,能嚐出不一樣的味道;比如小李今天穿了新衣服,跟我分享他的開心。這些小小的不一樣,慢慢讓枯燥的工作變得有意思起來。
中午跟小李一起去樓下的麪館吃飯。麪館離公司不遠,走路五分鐘就到,老闆是四川人,說話帶著濃濃的四川口音,每次看到我們都很熱情。門口的紅色招牌上寫著“正宗四川麪館”,裡麵擺著四張桌子,桌布是藍色的格子,有點舊了,但很乾淨。
“兩位,還是老樣子?一碗擔擔麪,一碗牛肉麪?”老闆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笑。
“對,老闆,今天的擔擔麪多放辣!”小李嗓門很大,生怕老闆聽不見。
“好嘞!多加辣,冇問題!”老闆應了聲,轉身就進了廚房,很快就傳來了“嘩啦”的炒菜聲。
等麵的時候,小李掏出手機,翻出他週末爬山的照片給我看。照片裡的天很藍,雲很白,像一樣。他站在山頂的石頭上,笑得很開心,手裡還舉著一麵小旗子。“哥,你看這山頂的風景,是不是特彆好?我爬了兩個小時纔上去,累得我腿都軟了,但是看到風景的時候,覺得值了!”
我看著照片,想起以前跟朋友去爬山,也是這樣,累得不行,但是到了山頂,吹著風,看著遠處的風景,所有的累都忘了。“確實好看,下次有空我也去爬爬。”
“真的?那下次週末我們一起去!”小李眼睛一亮,很興奮。
“行啊,到時候再說。”我笑著點頭。
麵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帶著濃濃的香味。我的牛肉麪碗很大,湯是棕色的,上麵飄著幾片香菜,牛肉是塊狀的,很大一塊,咬一口很軟爛,帶著鹵香,一點都不柴。青菜是翠綠的,煮得剛好,不軟不硬。小李的擔擔麪紅通通的,上麵撒著花生碎和蔥花,看起來就很辣。他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吸溜,還不忘跟我說:“好吃,太香了!就是有點辣,但是停不下來!”
我看著他的樣子,也覺得自己的麵更香了,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其實吃飯的時候有人一起聊聊天,比一個人吃有意思多了——一個人吃飯的時候,總覺得飯冇那麼香,有人陪著,連麪條都覺得更好吃了。
下午的時候,老闆把我叫進辦公室。辦公室的門是木質的,敲上去“咚咚”響。老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桌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很綠。他手裡拿著我上個月整理的數據報告,笑著說:“小王,你上個月整理的數據很詳細,重點都標出來了,客戶很滿意,還特意跟我誇你呢。”
我有點意外,其實就是按部就班做了該做的事,冇想到能得到客戶的認可。“謝謝老闆,這是我應該做的。”
“做得好就該表揚,”老闆把報告放在桌上,“公司決定給你發點獎金,雖然不多,也是對你的肯定,繼續加油。”
“謝謝老闆!”我心裡有點開心,不是因為獎金,是因為自己的工作被認可了,這種感覺比什麼都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都輕了點,跟張姐和小李說了這件事。張姐笑著說:“早就該給你了,你每次都那麼認真,整理的數據從來冇出過錯。”小李更是激動,拍著我的肩膀說:“哥,可以啊!必須請客喝奶茶!”
“行啊,下班了去買。”我笑著答應,心裡暖暖的。
下班的時候,天有點陰,烏雲壓得很低,好像要下雨。我跟小李一起去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奶茶,便利店的店員小林跟我很熟——我經常來買東西,有時候加班晚了,會來買個飯糰當晚飯。
小林穿的店員服是藍色的,紮著丸子頭,臉上帶著笑。“哥,還是要珍珠奶茶,三分糖?”她一邊擦著櫃檯,一邊問我,語氣很熟絡。
“對,再加一杯原味的,給我同事。”我指了指旁邊的小李。
小李趕緊插嘴:“姐,我的那杯多加點椰果,越多越好!”
小林笑著應了聲:“冇問題,多加點椰果。”轉身去做奶茶,動作很快,手指在操作檯上靈活地動著。等的時候,我看見便利店裡的關東煮鍋冒著熱氣,裡麵的蘿蔔、海帶結、魚丸泡在湯裡,看起來很入味,湯麪上飄著一層淡淡的油花。
小林把奶茶遞給我們的時候,還多給了我一根魚丸,用小紙袋裝著。“哥,今天剛煮的魚丸,熱乎的,你嚐嚐。”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連忙擺手。
“冇事,就一根,你拿著吧。”她把魚丸塞到我手裡,笑得很親切。
我接過魚丸,咬了一口,很q彈,裡麵的餡是蝦味的,很鮮。湯也很好喝,帶著點淡淡的鹹香,暖到胃裡。“謝謝啊小林,很好吃。”
“好吃下次再來吃。”她揮揮手,又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走出便利店的時候,雨點開始往下掉,不大,卻很密,像牛毛一樣,落在臉上有點涼。我跟小李共用一把傘,傘是黑色的,有點小,兩個人靠得很近,慢慢往地鐵口走。
“哥,你說我什麼時候能攢夠錢買房子啊?”小李突然開口,聲音有點低。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問他。
“我現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就一個單間,放個跑步機都冇地方,”他看著前麵的路,眼神有點嚮往,“等我攢夠了錢,就買個兩室一廳,帶個小陽台,能種點花,週末的時候跟女朋友一起做飯、曬太陽,多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我看著他,想起自己剛畢業的時候,也想過要有個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太大,能遮風擋雨就行,下班回來能有個地方放鬆。現在我租的房子雖然不是自己的,但也算是個小窩,每天回來能煮點飯、看看書,也很滿足。“會的,慢慢來,總會攢夠的。”
“嗯,借你吉言!”他笑了笑,又跟我聊起彆的,說下次要跟女朋友去看電影,問我有冇有推薦的。
地鐵上比早上的時候人少一點,我找了個座位坐下。旁邊是個老奶奶,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手裡提著個藍色的布袋子,裡麵好像裝著菜,能看到綠油油的葉子露出來。她時不時往窗外看,眉頭皺著,好像在找什麼,眼神有點擔心。
過了兩站,她站起來,好像要下車,卻又猶豫著坐下了,手緊緊抓著布袋子的帶子。我看出她可能不太確定,就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阿姨,您是不是要到xx站啊?”
她轉過頭,眼睛有點花,眯著看了我一會兒,才點點頭:“是啊,小夥子,我第一次來我女兒家,怕坐過站,也不知道到冇到。”
“冇事,下一站就是xx站,我到時候提醒您。”我笑著說。
“那太謝謝你了,小夥子,你真是個好人。”她臉上的擔心少了點,手也鬆開了點布袋子,跟我聊起她女兒,說女兒在這邊工作,讓她過來住幾天,她怕給女兒添麻煩,一直冇敢來。
到了xx站,地鐵廣播響了,我趕緊提醒她:“阿姨,到了,該下車了。”
她連忙站起來,跟我說了好幾聲謝謝,才慢慢走出去,走的時候還回頭跟我招了招手。看著她的背影,我想起我外婆,以前外婆也總怕在陌生的地方走丟,每次跟我出門,都要緊緊拉著我的手,說“跟著你我才放心”。現在外婆不在了,每次看到這樣的老奶奶,都忍不住想幫一把。
回到小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裡帶著泥土的味道,還有點青草的香。地麵是濕的,踩上去有點滑,我走得很慢。王大爺的鳥籠已經掛在了樓下的樟樹上,畫眉鳥不叫了,閉著眼睛,爪子緊緊抓著籠子裡的橫杆,好像睡著了。我走過去看了看,鳥籠下麵的小盤子裡還有點小米,旁邊的水杯裡有水,王大爺應該是剛餵過。
張阿姨的早餐攤已經收了,藍色的遮陽棚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的小推車上。推車上還有冇洗的油桶,旁邊放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垃圾。張阿姨應該是回家做飯了,每次她收攤都很早,說要回去給老伴做飯。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對門的小姑娘在幫她媽媽搬花盆。小姑娘也就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小辮子,辮子上還綁著紅色的蝴蝶結。她踮著腳尖,用儘力氣抱著一個小盆栽,盆栽是多肉,葉子圓圓的,綠色的。她的臉都憋紅了,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卻不肯放下來,嘴裡還唸叨著“我能行,我能搬”。
“我來幫你吧。”我走過去,輕輕接過她手裡的盆栽。盆栽的花盆是陶瓷的,有點沉,上麵印著小兔子的圖案。
“謝謝叔叔!”她仰起臉,笑得很可愛,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
她媽媽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到我,連忙說:“麻煩你了,這孩子非要自己搬,攔都攔不住。”說著就要去屋裡拿水果,“你等一下,我給你拿點蘋果,剛買的,很甜。”
“不用了阿姨,舉手之勞,我也冇幫什麼忙。”我趕緊擺手,把盆栽放在她們家門口的台階上,“花盆有點沉,下次讓孩子小心點,彆砸到腳。”
“哎,好,謝謝你啊小夥子。”她媽媽笑著說,小姑娘還拉著我的衣角,說“叔叔下次來我家吃餅乾,我媽媽買的巧克力餅乾,可好吃了”。
“好啊,下次叔叔有空就來。”我摸了摸她的頭,轉身回了自己家。
打開門,屋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冰箱運行的輕微“嗡嗡”聲。屋裡的光線有點暗,我冇拉窗簾,外麵的天已經有點黑了。換鞋的時候,拖鞋是灰色的,放在門口的鞋架上,鞋架上還有一雙備用的拖鞋,是給朋友來的時候穿的,藍色的,有點舊了。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杯,水是涼的,喝下去很解渴。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才覺得有點累,靠在沙發背上,沙發是灰色的,靠墊有點軟,能感覺到後背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我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張阿姨多給的糖豆漿,王大爺的畫眉鳥,小李的新夾克,張姐的綠茶,老闆的認可,小林的魚丸,還有地鐵上幫的老奶奶,樓下的小姑娘。其實都是些小事,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卻讓這一天變得很充實,心裡暖暖的。
晚上煮了點麪條,加了個雞蛋,還有昨天剩下的青菜。灶台是白色的,煮麪條的時候,水開了冒白汽,“咕嘟咕嘟”響。下麪條的時候,麪條在水裡散開,像細細的繩子。加雞蛋的時候,我把雞蛋在鍋邊磕了一下,雞蛋液流進水裡,慢慢變成了溏心蛋,蛋黃是橘色的,裹在蛋白裡。青菜是昨天買的,還是綠色的,煮在麪條裡很軟,帶著點清香。
吃麪條的時候,我坐在餐桌前,餐桌是木質的,有點舊了,是租房子的時候房東留下的,桌麵有點劃痕,但很乾淨。麪條的湯是清淡的,帶著雞蛋的香,溏心蛋咬下去,蛋黃流出來,沾在麪條上,很好吃。我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簡單,卻很踏實。
收拾碗筷的時候,洗碗池的水是溫的,用洗潔精洗筷子,泡沫是白色的,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瀝水架是塑料的,藍色的,有點小,每次隻能放兩個碗。收拾完,我坐在書桌前,翻開了昨天冇看完的書。書是紙質的,封麵是淺藍色的,裡麵的字是黑色的,講的是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主人公每天上班,回家做飯,跟鄰居打招呼,週末跟朋友出去玩,冇有驚天動地的劇情,隻有日常的瑣碎,卻寫得很真實,讓人忍不住想一直讀下去。
看到九點多的時候,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了。去洗漱的時候,熱水敷在臉上,很舒服,洗去了一天的疲憊。鏡子裡的自己,胡茬已經颳了,精神多了,眼泡也不腫了。躺在床上的時候,想起外婆以前常說的話:“日子啊,就是一天一天過,今天過了是明天,明天過了是後天,不用想太多,把每天的飯吃好,覺睡好,就行。”以前覺得這話很普通,冇什麼特彆的,現在長大了,每天過著這樣的日子,才明白外婆的意思——生活不需要轟轟烈烈,平平淡淡纔是真,隻要每天都過得安心、踏實,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我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還有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冇有什麼特彆的,卻讓人覺得安心。明天早上,還是會被鬧鐘吵醒,還是會去張阿姨的早餐攤買豆漿油條,還是會擠地鐵上班,還是會做那些重複的工作,但我知道,明天又會有不一樣的小事——可能張阿姨會給我多根油條,可能小李會跟我聊新的趣事,可能小林會推薦新的關東煮,可能又會遇到需要幫忙的人。
其實生活真的很簡單,不用追求什麼轟轟烈烈,也不用糾結什麼雞毛蒜皮,過了今天就是明天,隻要好好過好每一天,就夠了。我想著這些,慢慢睡著了,夢裡好像又聞到了外婆家院子裡的桂花香,很甜,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