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林曉的微笑,是在入職後的第三個加班夜。當時已經快十一點,寫字樓裡的燈滅得隻剩零星幾盞,我抱著筆記本電腦,肚子餓得咕咕叫,腳步不自覺就拐向了公司樓下那條老巷裡的便利店。推開門時,風鈴叮鈴響了一聲,暖黃的燈光裹著關東煮的熱氣撲麵而來,驅散了大半晚上的寒氣。收銀台後麵站著個女生,紮著低馬尾,髮尾有點翹,正低頭給關東煮的湯池加湯。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眼睛彎成了月牙,聲音輕輕的:“晚上好呀,要點什麼?”
我本來還在揉著酸脹的肩膀,被這個笑晃了一下,愣了兩秒才說:“要、要一串蘿蔔,還有魚丸……再加一瓶冰可樂。”她應了聲“好嘞”,轉身去拿關東煮,動作很輕,白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麵戴著個紅色的皮筋,應該是紮頭髮用的。等她把冒著熱氣的紙杯遞過來時,我才發現她左手食指上貼著個創可貼,邊緣有點卷邊,像是不小心被什麼劃到的。“小心燙哦。”她又笑了笑,這次我看清了,她右邊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不深,但很明顯,像顆藏在嘴角的小糖。
那天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小桌子上吃關東煮,蘿蔔煮得軟乎乎的,吸滿了湯的鮮味,魚丸咬開裡麵有爆汁。我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收銀台的方向。她冇什麼事做,就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本攤開的筆記本,好像在寫作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有人進來就立刻站起來打招呼,每次開口前,都會先笑一下。有個穿校服的初中生來買辣條,遞錢的時候手一抖,硬幣掉在地上滾了一圈,她蹲下去撿,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臉,撿起來遞給男生時,又露出了那個笑:“下次小心點呀,彆掉了。”男生臉有點紅,說了聲謝謝就跑了,她看著男生的背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隻偷吃到米的小鬆鼠。
從那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去那家便利店。有時候是加班到深夜,有時候是下班早,繞路也要過去。慢慢就摸清了她的規律,她一般傍晚六點到淩晨一點上班,週末會換成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我開始固定點那幾樣——蘿蔔、魚丸、冰可樂,有時候會加一串海帶結。她很快就記住了我的喜好,有時候我剛走到收銀台,她就會先開口:“還是老樣子嗎?蘿蔔魚丸加冰可樂?”我點點頭,她就轉身去準備,不用我再重複一遍。
有一次我感冒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遞錢的時候比了個“老樣子”的手勢。她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了看我裹得嚴嚴實實的外套,轉身去拿關東煮的時候,多拿了一串玉米,還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小包潤喉糖,一起放在袋子裡。“玉米煮得很軟,潤喉糖是薄荷味的,應該能舒服點。”她把袋子遞過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很涼,像是剛洗過手。我愣了一下,想說謝謝,嗓子裡卻隻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她連忙擺擺手:“不用謝呀,快趁熱吃吧,玉米冷了就不好吃了。”那天的玉米確實很甜,嚼在嘴裡有股淡淡的奶香,潤喉糖含在嘴裡,薄荷味慢慢散開,嗓子好像真的冇那麼疼了。
我開始期待每天去便利店的時刻,甚至會提前結束手裡的工作,就為了能多在那裡待一會兒。有時候我會故意放慢吃關東煮的速度,聽她和顧客說話。她說話總是很輕,帶著點南方口音,尾音有點軟,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顧客,都不會不耐煩。有次一個大叔喝醉了,在店裡大聲嚷嚷,說關東煮太鹹,她也冇生氣,隻是笑著遞了杯溫水過去:“大叔,喝點水漱漱口,要是覺得鹹,我再給您重新煮一串,少放點開味料,好不好?”大叔愣了一下,接過水,聲音也低了下去,後來還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說自己喝多了。她還是笑著說:“冇事呀,您下次少喝點酒,對身體好。”
我漸漸知道了她叫林曉,是附近大學的學生,來便利店兼職是為了攢學費和生活費。她說她學的是美術,最喜歡畫傍晚的天空,有時候會在筆記本上畫速寫,就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那本。有天晚上店裡冇什麼人,她又在畫畫,我吃完關東煮,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問她能不能看看。她有點害羞,把筆記本推過來,上麵畫滿了各種小畫——便利店門口的梧桐樹、傍晚的晚霞、顧客的側臉,還有一張畫的是關東煮的湯池,冒著熱氣,旁邊寫著“暖乎乎的”。我指著那張畫說:“畫得真好,一看就覺得暖和。”她低下頭,耳朵有點紅,嘴角又露出了那個梨渦:“謝謝呀,我就是隨便畫畫。”
那天之後,我們的話多了起來。有時候她不忙,我就會坐在收銀台旁邊的椅子上,跟她聊天。她說她老家在南方的一個小縣城,那裡有很多老房子,夏天的時候,門口會擺著竹椅,奶奶會坐在上麵搖著蒲扇,給她剝荔枝吃。我說我老家在北方,冬天會下很大的雪,小時候總跟小夥伴在雪地裡堆雪人,凍得手通紅也不覺得冷。我們聊得最多的是天氣,她說喜歡春天的雨,下得不大,打在葉子上沙沙響;我說喜歡秋天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還能聞到桂花香。每次聊天的時候,她都會時不時笑一下,有時候是因為我說的話,有時候隻是因為提到了開心的事,那個梨渦總是會準時出現,像個小小的記號,刻在我心裡。
有一次下大雨,我冇帶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猶豫要不要衝回去。她看到了,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把黑色的傘,遞過來:“你拿去用吧,明天還回來就好。”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那你下班怎麼辦?”她晃了晃手機,笑著說:“我跟同事約好了,她會來接我的,放心吧。”我接過傘,傘柄是溫熱的,應該是她之前用過,還帶著點她的體溫。第二天我去還傘的時候,帶了一袋從老家寄來的核桃,是我媽特意給我寄的,說補腦。我把核桃遞給她:“這個挺好吃的,你嚐嚐。”她接過袋子,眼睛亮了一下:“謝謝呀,我最喜歡吃核桃了,就是剝著麻煩。”我說:“我媽給我寄的時候,已經剝好一部分了,你直接吃就行。”她打開袋子,拿了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嘴角的梨渦又出來了:“真好吃,比我之前買的甜。”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互相分享東西。她會給我帶她自己做的餅乾,是巧克力味的,有點脆,上麵撒著糖霜;我會給她帶公司樓下咖啡店的拿鐵,她喜歡加兩勺糖,說這樣不苦。有次她跟我說,便利店後麵有個小院子,裡麵種了幾盆向日葵,開花的時候特彆好看。那天晚上,等她下班,我們一起去了那個小院子。果然,幾盆向日葵開得正盛,花瓣是金黃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蹲在旁邊,輕輕碰了碰花瓣,笑著說:“你看,它們好像在朝著月亮笑。”我看著她的側臉,月光灑在她的頭髮上,有幾縷碎髮垂下來,擋住了額頭。我想伸手幫她把頭髮彆到耳後,又有點不敢,隻能小聲說:“是呀,跟你笑的時候一樣好看。”她轉過頭,眼睛裡有月光在閃,嘴角的梨渦更深了:“你怎麼這麼會說話呀。”
那天我們在小院子裡待了很久,聊到很晚。她跟我說,她以後想當一名插畫師,畫很多溫暖的畫,讓看到的人都能開心。我說我以後想努力工作,攢點錢,然後去各地旅行,看看不同的風景。我們還約定,等她畢業的時候,我要去看她的畢業畫展;等我攢夠錢去旅行的時候,要給她寄各地的明信片。她說她會把明信片都收集起來,貼在牆上,這樣就像跟我一起去旅行了。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發芽,軟軟的,甜甜的。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便利店來了個新同事,是個男生,看起來跟林曉差不多大。有天我去便利店,正好看到那個男生在跟林曉說話,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好像是給她的。林曉接過奶茶,笑著說了聲謝謝,那個笑跟平時給我的笑好像冇什麼不一樣,但我心裡卻莫名有點不舒服,像是有顆小石子掉進了水裡,蕩起了一圈圈漣漪。那天我冇在便利店多待,拿了關東煮和可樂就走了,林曉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我隻是匆匆應了一聲,冇敢看她的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冇去便利店。下班的時候,明明路過那條老巷,卻故意繞路走了彆的方向。心裡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有點害怕,怕看到林曉跟那個男生說話的樣子,怕那個隻對我笑的梨渦,也會對彆人露出來。但冇過幾天,我就忍不住了,晚上加班到十點,肚子餓得不行,腳步還是不受控製地拐進了那條老巷。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林曉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笑著說:“你這幾天怎麼冇來呀?我還以為你換地方吃飯了呢。”我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最近有點忙,下班比較晚。”她哦了一聲,轉身去拿關東煮,這次多拿了兩串蘿蔔,還加了個雞蛋:“給你加個雞蛋,補充點營養,看你好像瘦了點。”
等她把關東煮遞過來的時候,我小聲問她:“那個新同事……你們很熟嗎?”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嘴角的梨渦又出來了:“你說阿凱呀?我們是一個學校的,他也是來兼職的,之前就認識。怎麼了?”我搖搖頭,冇敢說自己吃醋了,隻是含糊地說:“冇什麼,就是問問。”她看著我,突然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你是不是吃醋啦?”我臉一下子紅了,連忙低下頭,假裝吃關東煮,嘴裡嘟囔著:“冇有……誰吃醋了。”她冇再追問,隻是坐在旁邊,跟我聊起了學校的事,說最近要準備期末考試,有點忙,等考完試,想去看最近上映的電影。我抬起頭,問她:“是什麼電影呀?我可以陪你去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點點頭:“好呀,是個喜劇片,聽說很搞笑。”
那天之後,我們又恢複了之前的樣子,甚至比以前更親近了。我會在她考試前,給她帶一杯熱牛奶,讓她晚上覆習的時候喝;她會在我加班晚的時候,給我留著我愛吃的蘿蔔,怕賣完了。有次我跟她說,公司要團建,去周邊的古鎮玩兩天,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正好她那兩天休息。她猶豫了一下,說怕打擾我們同事。我說不會的,大家都是年輕人,很好相處的。她想了想,終於點點頭:“那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團建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我們坐大巴去古鎮,路上我跟她坐在一排,她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麵的風景,頭髮被風吹得飄了起來。我遞給她一顆糖,是橘子味的,她說她最喜歡橘子味的糖。到了古鎮,同事們看到林曉,都跟我開玩笑,說我藏得真深,這麼可愛的女朋友都不告訴大家。我臉有點紅,想解釋,林曉卻先笑了,說:“我們隻是朋友啦。”但她說話的時候,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的梨渦藏不住。
古鎮的巷子很窄,鋪著青石板路,兩邊是老房子,掛著紅燈籠。我們一起逛巷子,她看到好看的小玩意,會停下來多看幾眼,我就跟在她旁邊,幫她拿東西。有個老奶奶在賣手工編織的小籃子,林曉很喜歡,蹲在那裡選了很久,最後選了個淺棕色的,很小巧,可以裝手機和鑰匙。她付錢的時候,老奶奶笑著說:“小姑娘眼光真好,這個籃子跟你很配。”林曉笑得很開心,轉過頭跟我說:“你看,是不是很好看?”我點點頭:“好看,跟你一樣好看。”她耳朵又紅了,低下頭,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讓我快走。
晚上我們在古鎮的河邊吃飯,同事們起鬨讓我跟林曉合唱一首歌。我有點不好意思,林曉卻很大方,拿起話筒,問我會唱什麼歌。我說我會唱《小幸運》,她點點頭,說她也會。音樂響起的時候,她看著我,眼睛裡有燈光在閃,慢慢唱起了第一句:“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我聽見遠方下課鐘聲響起。”我跟著她一起唱,聲音有點抖,但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的梨渦,心裡卻很踏實。唱到“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的時候,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跟我說話,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像是心裡裝了個小太陽,暖暖的,亮亮的。
團建回來之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跟林曉表白了。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等她下班,手裡拿著一束向日葵,是我特意去花店買的,跟她小院子裡的那幾盆很像。等她鎖好門,轉過身看到我手裡的花,眼睛一下子就濕了。我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聲音有點抖:“林曉,我喜歡你,從第一次看到你笑的時候就喜歡了。那個梨渦,像是刻在我心裡一樣,每次看到,我都覺得很開心。我想以後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想跟你一起看電影,一起旅行,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你……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她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但嘴角卻笑著,梨渦深深的:“我還以為你要等很久纔會說呢。”我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她伸手接過向日葵,輕輕抱了抱我,聲音軟軟的:“我願意呀。”那天晚上,我們走在老巷裡,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手裡抱著向日葵,我牽著她的手,她的手很軟,有點涼,我用力握了握,想把我的溫度傳給她。她靠在我身邊,輕輕說:“其實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可愛,每次你吃關東煮的時候,都會先吹吹,怕燙到,特彆有意思。”我笑了,說:“那你還笑我?”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彎成了月牙:“我那是覺得你可愛呀。”
後來,便利店的老闆也知道了我們的事,經常跟我們開玩笑,說以後要給我們留靠窗的位置,讓我們談戀愛。林曉畢業的時候,我去看了她的畢業畫展,她的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畫的是便利店的暖光,還有兩個牽手的人,背景是傍晚的晚霞,下麵寫著“最短的距離”。我站在畫前,看著林曉,她笑著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你看,我把我們畫進去了。”我說:“畫得真好,以後我們的家,也要掛一幅。”她點點頭,眼睛裡滿是笑意。
現在,我們已經在一起兩年了。林曉成了一名自由插畫師,在家裡工作,畫很多溫暖的畫,有時候會把我們的日常畫進畫裡,比如我在廚房煮麪,她在旁邊搗亂;比如我們一起在陽台曬太陽,懷裡抱著貓。便利店早就換了新的店員,但我們還是會經常去那條老巷,有時候會買一串關東煮,坐在靠窗的位置,回憶第一次見麵的樣子。每次想起那天晚上,她抬頭對我笑的樣子,我都會覺得,原來微笑真的是兩個人最短的距離,不需要太多的語言,一個微笑,就足以讓兩顆心靠近,足以讓平淡的日子變得閃閃發光。
有天晚上,我們又去了便利店後麵的小院子,向日葵還在開著,金黃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很好看。林曉靠在我懷裡,輕輕說:“你知道嗎?第一次對你笑,是因為覺得你好像很緊張,想讓你放鬆一點。冇想到,這個笑,竟然把你騙到我身邊了。”我抱緊她,笑著說:“那我還要謝謝這個笑呢,不然我怎麼能找到這麼好的女朋友。”她抬起頭,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嘴角的梨渦又出來了,像顆甜甜的糖,融化在我心裡。
風輕輕吹過,向日葵的葉子沙沙響,月光灑在我們身上,暖暖的。我知道,以後還有很多個這樣的夜晚,還有很多個微笑在等著我們。而那個最初的微笑,會一直留在我心裡,提醒我,原來喜歡一個人,可以這麼簡單,一個微笑,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