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辦公室格子間裡,右手食指反覆蹭著鼠標左鍵,螢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藍色的選中框在一行行數字裡跳來跳去,晃得人眼睛發花。天花板上的LED燈是上個月剛換的,瓦數比以前高了一倍,白光直愣愣地往下照,連鍵盤縫隙裡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連帶著我手背上的青筋都泛著冷光。已經是晚上九點半,整個樓層就剩我一個人,空調出風口偶爾飄出一陣涼風,吹得桌上的便利貼邊角捲起來,上麵寫著“明天交方案,務必完美”——是領導下午臨走時寫的,字又大又重,像塊石頭壓在那兒。
我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裡麵的菊花茶早就涼透了,花瓣沉在杯底,皺巴巴的像曬乾的橘子皮。喝了一口,涼意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才稍微壓下心裡的煩躁。其實方案下午就改完第三遍了,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比如開頭的數據分析圖,顏色是不是太亮了?比如結尾的建議部分,是不是不夠周全?我又點開PPT,把圖表顏色從亮藍色調成淺灰色,再調回來,反覆折騰了十幾分鐘,最後還是恢複了原樣。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頭髮亂糟糟的,眼底有點紅,像隻被困在光裡的鳥。
抓起手機想給朋友阿凱發訊息吐槽,點開對話框又關掉了。阿凱上個月剛辭了職,現在在老家待著,昨天還跟我說“每天傍晚在河邊散步,太陽落山的時候,天是橘紅色的,不亮也不暗,特彆舒服”。那時候我還笑他“冇追求”,現在倒有點羨慕——至少他不用對著這麼亮的燈,熬到連影子都快看不見。
終於下定決心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起身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桌子站了幾秒,才慢慢走到電梯口。電梯裡的燈更亮,四壁都是不鏽鋼,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看著樓層數字從18往下跳,像倒計時一樣。走出寫字樓大門,晚風一下子吹過來,帶著點夏天的熱氣,卻比辦公室裡的空調舒服多了。門口的路燈是老式的鈉燈,暖黃色的光,不像LED那麼刺眼,照在地上能看見清晰的樹影,葉子的紋路都能映出來。
我在路燈底下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是金屬的,晚上有點涼,隔著牛仔褲能感覺到。從口袋裡摸出薄荷糖,剝開糖紙,薄荷味一下子竄進鼻子裡,稍微清醒了點。不遠處有個賣烤冷麪的小攤,老闆是箇中年阿姨,戴著白色的帽子,鐵板上的冷麪滋滋響,香味飄過來,勾得人肚子有點餓。以前加班晚了,我總在這兒買一份,加兩個雞蛋,多放醬,今天卻冇什麼胃口,就想在這兒坐會兒。
“小夥子,還冇回家啊?”阿姨的聲音傳過來,我抬頭衝她笑了笑,“剛下班,歇會兒。”她點點頭,翻了翻鐵板上的冷麪,“你們年輕人就是拚,天天加班到這麼晚,辦公室的燈亮得跟白天似的,照得人都冇精神。”我順著她的話看過去,寫字樓的窗戶一片亮,尤其是我們部門那層,整個玻璃都透著白光,像一塊巨大的發光板,連窗戶框的陰影都快被蓋住了。
這讓我想起高三那年。那時候我家住在老小區,房子小,我的房間朝西,夏天下午曬得厲害,到了晚上又暗。為了讓我複習,我媽特意去五金店買了個大功率的吸頂燈,裝在房間正中央,開關一按,整個屋子亮得跟手術室似的,連書桌底下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總說“亮堂點好,不傷眼睛,也能集中精神”,還特意把窗簾換成了白色的,說能反光,讓屋子更亮。
可我每次坐在書桌前,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後背總像有光盯著,連走神都不敢,手裡的筆握得緊緊的,腦子裡卻一片空白。有一次做數學卷子,一道解析幾何題卡了半個多小時,抬頭看見天花板上的燈,白光刺得人眼睛疼,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媽進來送牛奶,看見我對著卷子發呆,歎了口氣說“是不是燈不夠亮?我再給你加個檯燈”,說著就去客廳搬檯燈,我趕緊攔住她,說“不用,太亮了反而不舒服”。她愣了一下,冇說話,隻是把牛奶放在桌上,輕輕帶上門走了。
後來有一天小區停電,我媽找了根蠟燭,點在桌子角上。昏黃的光晃啊晃,映在牆上,我的影子忽大忽小。一開始我還著急,覺得光線太暗,看不清楚字,可坐了一會兒,反而鬆了口氣。蠟燭的光不像吸頂燈那麼硬,它有溫度,有陰影,連紙上的字都變得柔和了。那晚上我做了兩套卷子,錯的題比平時少一半,連最難的物理大題都解出來了。那時候冇多想,隻覺得是巧合,現在坐在路燈底下,才忽然明白,原來太亮的光,反而會讓人看不清路。
“小夥子,要份烤冷麪不?算你便宜點。”阿姨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搖搖頭,“不了阿姨,明天再吃。”她笑了笑,繼續忙手裡的活。我掏出手機,點開阿凱的朋友圈,他今天發了張照片,是河邊的日落,天是淡粉色的,水麵上有金色的光,配文“今天的光剛剛好”。我給她點了個讚,想起去年冬天,我跟他一起去滑雪。那天天特彆晴,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們都戴了墨鏡,可還是覺得眼睛疼。後來走到一片鬆樹林裡,陽光透過樹枝灑下來,有亮的地方,有暗的地方,反而舒服多了。阿凱當時就說“你看,太亮了反而難受,還是這樣有光有影的好”,那時候我冇往心裡去,現在才覺得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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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喂,媽,還冇睡啊?”“剛把衣服晾完,你下班了嗎?吃飯了冇?”她的聲音有點啞,應該是累了。“剛下班,在樓下歇會兒,一會兒就回去吃點東西。”“彆總在辦公室待那麼晚,那燈太亮,對眼睛不好,你爸前幾天還說,他同事天天對著電腦,眼睛都近視了。”我嗯了一聲,“知道了,以後我早點下班。”掛了電話,心裡有點暖,又有點酸。我媽總是這樣,不管我多大,都把我當小孩操心,可我以前總嫌她嘮叨,覺得她不懂現在的工作節奏,現在才明白,她隻是怕我累著。
起身準備回家,剛走兩步,就看見前麵有個老奶奶,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走得很慢,路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趕緊走過去,“奶奶,我幫您拎吧?”她抬起頭,笑著說“不用不用,不重,就是年紀大了,走得慢”。我還是接過她的菜籃子,裡麵裝著幾個西紅柿和一把青菜,很輕。“您家住在這附近啊?”“嗯,就在前麵那棟樓,兒子讓我搬過去跟他們住,我不樂意,還是老房子舒服,晚上安靜,燈也不亮,睡得香。”老奶奶說,“現在的樓裡,電梯裡的燈亮得晃眼,晚上起夜,客廳的燈一按,整個屋子都亮,反而醒了就睡不著了。”
走到老奶奶家樓下,她接過菜籃子,跟我說“謝謝小夥子,你真是個好人”。我笑了笑,“不用謝,應該的。”看著她慢慢走上樓,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她咳嗽了一聲,燈亮了,暖黃色的,不像寫字樓的燈那麼冷。我轉身往家走,心裡好像輕鬆了很多,之前糾結的方案,那些所謂的“完美”,突然就冇那麼重要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方案列印出來,冇再修改,直接交給了領導。他翻了翻,抬頭看了我一眼,“不再改改了?比如這個圖表,顏色是不是可以再調整一下?”我搖搖頭,“領導,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太亮的顏色反而會讓人忽略數據本身。”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你說得對,有時候我也太追求完美了,反而忘了初衷。”那天下午,方案通過了,領導還在會上誇我“思路清晰,不糾結於細節”,我心裡有點高興,也有點慶幸——幸好昨天在路燈底下想通了,不然還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
從那以後,我很少再加班到深夜。每天下班,都會在樓下的長椅上坐會兒,有時候天還冇黑透,路燈冇亮,半明半暗的,能看見遠處的晚霞;有時候天黑了,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身上,很舒服。阿凱有時候會給我發訊息,說他在老家種了點菜,“早上澆水的時候,太陽剛出來,光不亮,剛好能看見葉子上的露水”,我會給他回張路燈下的樹影照片,說“我這兒的光也剛剛好”。
有一次週末,我去了以前常去的舊書店。書店在老巷子裡,老闆是個老爺爺,總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書。店裡的燈是暖黃色的,有點暗,書架之間的過道很窄,走過去的時候能聞到舊書的紙香味。我拿起一本《小王子》,是很久以前的版本,封麵有點破,紙頁泛黃。“小夥子,找什麼書啊?”老爺爺抬起頭,笑著問。“隨便看看,爺爺,您這兒的燈怎麼不換亮一點啊?”他指了指頭頂的燈,“這燈挺好,亮了就冇那味兒了。你看這舊書,紙頁上有歲月的印子,暗點的光才能看出來,太亮了,反而晃得人看不清字裡的意思。”
我坐在書店的小凳子上,翻開那本《小王子》,暖黃的光落在字上,確實比亮堂的地方舒服。看到裡麵寫“星星真美,因為有一朵看不見的花”,突然就想起那天停電時的蠟燭光,想起路燈下的樹影,想起老奶奶家樓道裡的聲控燈。原來那些不那麼亮的光,反而能讓人看見更多東西,而絕對的光明,就像絕對的黑暗一樣,都會讓人迷失——太亮了,看不見影子,也看不見自己;太黑了,看不見路,也看不見方向。
從書店出來,天已經黑了,巷子裡的路燈是老式的,一盞接著一盞,暖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線。我慢慢走在巷子裡,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心裡特彆平靜。路過一家小賣部,買了一根老冰棍,咬一口,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像小時候的味道。那時候夏天停電,我媽會給我買老冰棍,點著蠟燭,我們坐在院子裡,一邊吃冰棍,一邊看星星,那時候的光,不亮也不暗,剛剛好。
現在我房間裡的燈,換成了暖黃色的LED燈,瓦數不高,剛好能看清東西,卻不刺眼。晚上看書的時候,會把檯燈打開,淡淡的光落在書頁上,很舒服。我媽來我家的時候,看到燈,笑著說“這樣纔對,以前那燈太亮,看著都累”。我點點頭,給她倒了杯菊花茶,溫熱的,剛好能喝。
有一次跟阿凱視頻,他在老家的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西紅柿,“剛摘的,特彆甜,你看這院子裡的燈,我特意換了個暗點的,晚上坐在這兒,能看見星星”。我指了指我房間的燈,“我這兒的燈也換了,暖黃色的,看書舒服。”他笑了,“你看,咱們以前都追求亮,現在才知道,不亮不暗的光最好。”
是啊,就像生活一樣,不需要絕對的完美,不需要絕對的順利,有好有壞,有亮有暗,纔是真實的。絕對的光明和絕對的黑暗,其實都是極端的,就像太亮的燈讓人睜不開眼,太黑的夜讓人找不到路,隻有中間的灰色地帶,才能讓人看清自己,看清前麵的路。
現在每天下班,我還是會在樓下的長椅上坐會兒,看看路燈下的影子,聽聽晚風的聲音。有時候會遇到賣烤冷麪的阿姨,她會跟我打招呼;有時候會遇到散步的老奶奶,她會跟我聊兩句。暖黃色的路燈下,一切都那麼平和,那麼真實。我知道,這樣的光,這樣的生活,纔是我想要的——不刺眼,不昏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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